界面新闻记者|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李欣媛
在1935年的电影《科学怪人的新娘》中,导演詹姆斯·惠尔续写了《弗兰肯斯坦》的结局:人形怪物并没有死去,而是再次找到博士,要他为自己创造一个新娘。这位新娘直到影片结尾才出现,她一言不发,看着面前想要占有她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和他一起葬身古堡。
日前上映的电影《暗黑新娘!》(The Bride!)中,这位新娘被真正赋予了生命。导演玛吉·吉伦哈尔延续这一设想,以被复活的新娘为主角,讲述了一场混乱而凌厉的女性觉醒风暴。影片一上映就招致了评论界两极分化的反响,有人赞美其为“大胆、美丽、女性主义的惊人之作”,也有人表示完全不明白影片想要表达什么,甚至称之为“从业以来看过最糟糕的电影之一”,漫天争论很快将这部影片变成了史上口碑最分裂的《弗兰肯斯坦》改编。
...随着Incel群体在过去几年受到关注,这种情感在今天变得更容易被理解——人造生灵某种程度上也寓意着男性脱离两性关系、实现自我满足的渴望。在《暗黑新娘!》中,怪物弗兰克找到科学家,抱怨自己数十年的孤独生活,请她为自己打造一个爱人,科学家不无嘲讽地说:“我会给你找一个身材火辣的红发女郎,再给我也找一个帅小伙!”
在过去的文化想象中,从《皮格马利翁》开始,人造女性总是在创造伊始就被赋予了某个用途,而这一用途又总是由他人的欲望决定。通常我们看到的是,人造男性被塑造为战士,比如漫威宇宙里的冬兵,又或是无所不能的怪物。而人造女性则往往成为妻子和物品,她们是完美女性,顺从听话,没有自我意识,这样的性化本身就是一种幻象。《可怜的东西》曾在评论界引起巨大争议,其中一种声音就是,艾玛·斯通饰演的贝拉具有成熟的身体和孩童般的心智,这正是男性幻想的典型模版。
在重新诠释科学怪人的小说《人形爱情故事》(Frankissstein)里,作家珍妮特·温特森进一步点出这一幻想的最终形态:性爱机器人。她想象了这样的场景:
我看见无数孤独的男人走在一条破败的路上。他们垂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独行。接下来,沿着这同一条破败的路,突然有许许多多美丽的姑娘朝这些男人迎上去。这些姑娘不会变老,不会生病。她们永远只会说好,从来不会说不。
但现实是,这些人造生灵并不会真的百依百顺,这是在过往文艺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男性科学家试图创造出一个理想女性,而她拒绝被支配。当被创造的生灵产生了自我意识,比如欲望,或是学会拒绝,她们不再愿意被控制,这时会发生什么?她们往往成为需要被控制或摧毁的对象。
这指向问题的另一层面,即在很多时候,新生命会被定义为脆弱群体,需要创造者家长式的权力与监管。许多改编都可以看到这一趋势,比如托尔·德罗版的《弗兰肯斯坦》里,科学家将怪物锁上铁链,囚禁在地下室;《可怜的东西》更是如此,贝拉最初被规定不能离开博士的家,与放荡律师邓肯私奔后,她也总是要在他的监护下活动,不同“主人”都在担心她的安危,但实际上,他们更担心的是她拥有自我意识,进而脱离自己的掌控。
...这揭示出女性创作者对《弗兰肯斯坦》这一故事的关注角度:造物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被创造者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她们试图将被创造的女性的内心世界置于中心,并提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在《可怜的东西》里,这被诠释为一场怪诞的探索之旅,贝拉在这一过程里发掘自己的各种欲望,比如性欲、食欲,并认识到这些欲望是如何与社会性力量相关联。在得知做性工作既可以享受性爱,又能挣到钱,贝拉的第一反应是“还有这等好事”,并宣称她是自己的生产资料。这颠覆了人类社会的许多既有认知,并促使人们思考:特别是在这种自我意识混乱的情境里,我们要如何看待个体的愿望?这是一种自主吗,谁来定义自主?
与《可怜的东西》相比,《暗黑新娘!》放大了这其中的对抗性。与贝拉的甜美形象不同,“新娘”的外形更接近怪物这一定义,她的金发在电击后凌乱地炸起,复活时呕吐的液体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黑色墨迹。此外,后者描绘的社会也不是可供自由探索的童话王国,“新娘”出逃后躲进一家夜店,很快就在舞池里被性骚扰,在反抗强暴时,她和弗兰克将两名男子杀害,随即开始一段躲避警方追捕的逃亡之旅。在《暗黑新娘!》中,女性的自我认识与社会层面结构性的权力关系联系在一起,她正是在不断的被误解、被攻击中意识到,身为女性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在这里,“新娘”更像是女性群体的集合象征,而不是单个人物。
...不少观众指出这些镜头可能带来的不适,但吉伦哈尔表示,性侵犯的不适感是她创作理念的一个重要方面。这些令人不安的场景反映了现实生活中性侵犯的严重性,这是我们所处文化的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我强烈认为(影片中的)性暴力必须野蛮、真实,因为如果你轻描淡写地掩盖它,就无法令人感到它的残忍。”在这个意义上,她用直面割舌的镜头回应了朱迪斯·巴特勒所说的“可哀悼性”(grievability)——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可哀悼的生命,哀悼的区别对待无形中维持了一种排他性的社会秩序和人类概念。
这种情感凝结为标题里的感叹号。有评论因此形容《暗黑新娘!》是一部“由愤怒穿透的女性主义童话故事”。在接受采访时,吉伦哈尔进一步解释:“如果你是艾达或玛丽·雪莱,又或是世界上许多长期被压抑、被噤声、无法表达自己真正想说或必须说之事的女性,就像一直用手按住一座间歇泉,当它终于喷发时,必然会产生格外剧烈的能量。或许这是感叹号的来源。”
面对暴力,吉伦哈尔不只是在呈现所谓的脆弱个体,而是用一种轻巧而有力的方式予以回应。影片贯穿始终的是一句引自梅尔维尔小说《书记员巴特比》的台词:I would prefer not to(我宁愿不)。在不同场景,面对男性的无理要求乃至侵犯时,“新娘”都会说出这句话,或是践行它,例如在影院里,当前排的女人被男友强制亲热时,“新娘”选择上前阻拦,并告知男人“她不愿意”。这无形中呼应了当下所处的后反性骚扰运动时代,在女性表达共同的受害者身份之外,“说不”(no means no)也可以成为一种共享的身份认同和社会意识。
此外,影片也指向了复仇的可能性。在过去,人们更容易接受的是男性为受害的女性与人搏斗乃至复仇,而不是女性自身的暴力行为。影片中,“新娘”无意中引起了一场社会运动,许多女性开始模仿她的造型,走上街头抗议长期遭受的不公待遇,口中喊着“新娘”制造的、象征着观念变革的口号:brain attack(头脑攻击)。甚至在片尾,吉伦哈尔还设计了一场女性割掉黑社会老大舌头的画面。
《暗黑新娘!》剧照
当然,吉伦哈尔强调,这部电影想给出的答案并不是暴力复仇,而是相反——愤怒之下同样还有脆弱,以及被倾听的需要和渴望。有观众指出,只有当影片中的女性举起枪,人们才会倾听她讲话。这让人想到陈思安在小说《穿行》里的思考:“女人经常只有在被人命名为‘疯狂’后才得以说出刺人的真相,又或者正相反,正因为说出了刺人的真相,立刻会被命名为‘疯狂’。”
回过头来看,新娘能否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像《可怜的东西》曾引起的争论那样,这样的女性解放是否是一种新的幻想?我们或许还没有等到答案,但两百年来,没有人想到要问新娘这样的问题,今天这一问题终于被提出,并搬上大银幕,这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参考材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28/magazine/maggie-gyllenhaal-interview.html
https://ew.com/maggie-gyllenhaal-defends-sexual-violence-the-bride-11920734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the-front-row/the-bride-exclaims-and-never-expl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