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段而言,貢布裡希顯然已經觀察到藝術創作與體育教學之間的差别。而後談及希臘化時期(Hellenistic Period)時,貢布裡希又對該時期的雕塑代表作《拉奧孔》頗有微詞。
人們不禁會想,創作這一震撼群像的希臘藝術家,是如何理解這個故事的?他是想讓我們感受到一個無辜者因道出真相而受難的恐怖?還是主要想炫耀自己刻畫人與野獸之間恐怖又略帶聳動的搏鬥的能力?他完全有理由為自己的技藝自豪:軀幹與手臂的肌肉線條傳達出絕望掙紮中的奮力與痛苦,祭司臉上的痛苦神情,兩個男孩無助的扭動,以及這場騷動與動态被定格成永恒群像的方式,自此便一直令人贊歎。但我有時不禁懷疑,這種藝術或許是為了迎合那些也熱衷于觀看角鬥士搏鬥血腥場面的大衆。或許因此指責藝術家并不公平。事實很可能是,到了希臘化時期,藝術已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與魔法和宗教的舊有聯系。藝術家開始為技藝本身而鑽研技藝難題,而如何表現這樣一場充滿動感、表情與張力的戲劇性對抗,正是考驗藝術家技藝的一類課題。拉奧孔命運的是非曲直,或許從未在雕塑家心中留下絲毫痕迹。
《拉奧孔》
一定程度上,《拉奧孔》選擇了最不體面也最不道德的時刻來展現這位悲劇英雄的死亡,但它又無疑是最驚心動魄的姿态。想想後來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如何描繪一個革命領袖的犧牲場景:刺殺的殘忍場景被抹去,兇手不見蹤影,我們隻看見馬拉躺在浴缸裡神情憂傷又平靜,胸口淌出的鮮血太少而不夠奪目,以至于我們以為這位青年隻是在疲憊與擔憂中睡去而已。
很尴尬的是,無論《擲鐵餅者》或是《拉奧孔》,在我看來不過是擺拍的風格不同(肅穆與暴烈),無法明确高下之分。可以這麼說嗎..?雕塑本質就是擺拍,一種縮寫的藝術。好的擺拍能從連續的事件中錨定一個決定性的瞬間,使其成為整個事件的縮寫的符号。安哲的電影同樣如此處理現實。他讓一位肩負國家命運的政治家在一次新聞發布會上留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詩,從此神秘地失蹤(卧槽這也太裝了);又讓一對男女在喧嚣的舞會裡長久對視無言,從彼此身上誤認出久别情人的面孔(這段我非常喜歡);邊境暴雪折壞了電話線,使這個肮髒的威尼斯成為難民集聚溝通失效的政治飛地。人物遲疑地行走,若是若非地交談,離開人群,靜止。每個沉默的時刻都有感傷的手風琴填補。怎麼說呢,一切都在凹造型,但也無法批評道這樣的符号不夠精确凝練,隻是聰明過頭,再鮮的肉也被風幹成瘦肉脯了。
豆瓣官方将安哲的大師徽章命名為“時間”徽章,但他真的關心時間嗎?長鏡頭看似為我們觀衆保留了一段連續的時間,但它遠遠脫離于人的時間體驗——首先我們不可能跟随他慣用的那些crane shot一樣升騰,也不大樂意站在人群外圍遙遙地觀察一場近乎戰役的婚禮。每當鏡頭拉遠,把人物壓縮成畫面裡的一個點時,我想我們看見的不是時間本身,而是時間的姿态——我們稱之為曆史。 尤其是一種可以被縮寫在影像裡的曆史,新聞工作者所追求的具有評價性的人造曆史,電視觀衆喜聞樂見的曆史。希臘化的曆史。 “高貴的單純,靜穆的偉大。”(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語)他太清楚他追求的效果,并且從不失手。
也許問題在于說服力。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領教于一個先知,他從第一幕就訇然敲擊命運的鑼鼓,要俯瞰着向你宣告一個時代的落幕和一個世紀的憂郁。我們更願意相信天使:又一次想起維姆·文德斯的《愛麗絲城市漫遊記》如何跟随一個持相機的男人和女孩在德國與美國之間奔波,讓觀衆與他們共同分享一趟潦草的旅程。唯有在觀衆與角色離别之際(即電影結束之際),鏡頭才如同被天國召喚的天使一般倏地升起,憂傷地目送火車消失在大地之中,那個瞬間的所有崇高感受都是可以被眼淚包容的。
哎,寫了很久還是亂亂的。未解的疑惑可能還得從其他的作品裡找到答案,不過無論如何都是欣賞安哲美學的。貢布裡希對希臘化藝術有句立場中庸的評語,我想我對安哲的評價也是如此:
希臘化藝術喜歡這樣狂暴強烈的作品:它想動人,而它也确實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