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寫于2025年2月27日,原為約稿,因故未刊。

《生息之地》的媒體場在柏林國際電影節第二天的早場放映。那天正是柏林大雪的第二天。影片以一場雪景結束,在走出電影宮的時候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不由得有些穿越進電影場景的恍惚之感。作為本屆第一部正式亮相的主競賽入圍影片,《生息之地》獲得了不錯的口碑。外國記者們雖然花了不少力氣來嘗試理清影片中涉及四代人的複雜家族關系,但他們大都非常欣賞影片精湛的攝影和場面調度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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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猛的肖像照,全程挂在電影宮裡

在柏林電影節網站上,霍猛的導演簡介中并未提及他真正的“首作”《我的“狐朋狗友”》(2016)和“拼盤電影”《我們的四十年》(霍猛執導了其中的第三個短片《鄭州愛情故事》),由此不少外媒報道裡還都稱《生息之地》是導演的第二部作品。“悔少作”是人之常情,霍猛此前在映後和采訪中也稱那部影片”走了彎路“隻是拍完了”“特别大的教訓”。以《過昭關》為起點,霍猛選擇的“正道”,則是完全背離商業類型片運作方式的低成本藝術片。《生息之地》裡的一些基本元素,如孩童視角、農村生活、方言表演、非職業演員等等,皆在《過昭關》中已經出現;而《過昭關》中最難能可貴的“曆史叙述”,則成為了《生息之地》的主體部分。

2019年霍猛接受采訪的時候,稱《生息之地》要拍的是“最後的農業生态體系下的一個村子的狂歡,或者叫挽歌。”《生息之地》的故事被放置在1991年春節到1992年春節之間的一個豫東農村,圍繞着四世同堂的一個家族展開。這一年裡,國際上發生着兩伊戰争,國内則是打工潮正在到來;這一年村裡終于有了電視機和拖拉機,也來了石油勘探隊。而這一家人則經曆了三次葬禮和一次婚禮。影片的視點人物是年方10歲的少年徐闖,這一年他在懵懵懂懂中經曆了許多事,他很多時候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他總是在場目擊,又一定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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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22日,頒獎典禮直播

與這種叙事方式相匹配的,則是一套頗為風格化的視聽語言體系。導演最常使用的是演員衆多的全景長鏡頭,在畫面不同景深處以及畫外空間都有演員的表演,鏡頭運動經常以徐闖及其表哥為視覺支點開始,随後又相當自然地跟随場面調度轉向不同的人物——太姥姥、舅媽、小姨、傻子表哥等等,進而繼續輪轉。聲音方面更是做得相當複雜,上述畫内畫外的表演區皆有對話,而且經常利用畫外的對話來實現視覺上的調度;此外還有大量的環境動效,尤其是一些自然聲響,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種“聲景”的聲音創作觀念。在一些大場面,如婚禮和葬禮的時候,很容易體會到導演精湛的視聽構思。

更進一步說,影片的“群像”中,徐闖隻是叙事人,而并非主角。若真要挑一個主角,那隻能是片名所謂的“生息之地”,這片村子。影片中的一年其實不隻是一年,而是幾乎一個世紀:太姥姥91歲高齡,恰是20世紀同齡人;家族所經曆的,也不隻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各種政治運動,而是還有此前的抗日戰争等等一系列曆史事件。與之相似的,是在這一年之後發生的一些事件,如深圳打工潮,以及《殡葬管理條例》的頒布(土葬改火葬)等等,也被導演放置在了這部電影之中。說得誇張點,“時間”在這個村子裡,是被空間化的,更具體地說就是被轉化為這片土地上恒常的自然現象。婚喪嫁娶生老病死,如同一年四季的永恒輪轉;公路與河流湖泊基本就劃出了整個世界——也是“從未離開村子”的太姥姥的活動範圍。而影片唯二離開這個村子的兩場戲,就是小姨出嫁和太姥姥火化,顯然也是在提示着這種運轉了近百年的世界體系正在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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