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克萊爾·德尼攜《衛兵的呐喊》(La garde des cris)亮相聖塞巴斯蒂安電影節。電影改編自貝爾納-瑪麗·科爾泰斯(Bernard-Marie Koltès)的作品《黑人與狗之戰》,影片的英文名為《栅欄》(The Fence)。

伊薩赫·德·班克爾(左)、克萊爾·德尼(右)

故事情節發生在尼日利亞,電影的攝制則在塞内加爾。尼日利亞是原英屬殖民地,所以電影的主要語言是英語。不知道是否有意為之,《衛兵的呐喊》與塔可夫斯基《犧牲》一樣具有某種刻意的戲劇性。室内的長鏡頭和室外的跟随鏡頭都提供了一種直接的、觀衆的視角。

很難想象克萊爾·德尼拍出了這樣一部傳統的,以解決特定沖突為主線的電影。這部時長一小時49分鐘的電影嚴格遵循了古典主義戲劇的三一律:時間、地點、情節保持一緻性,要求戲劇發生在一晝(夜)間,處于同一場景,情節服從于同一主題。這樣規整的布局謀篇也讓人想起了威廉·弗萊德金的遺作《凱恩号嘩變》。

根據科爾泰斯的采訪來看,《衛兵的呐喊》一題應該傳神地把握了《黑人與狗之戰》的故事内核。可惜僅從呈現效果來看,《衛兵的呐喊》并沒有使得原作的戲劇張力充分展開。人物之間的關系,人物本身的特征都顯得相對淡薄。原作希望展現的,歐洲性對非洲大地的入侵并沒有得到展現。電影在巴黎3月31日首映後,許多觀衆遺憾離場。

克萊爾·德尼與科爾泰斯的友誼最晚從前者拍攝處女作《巧克力》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德尼與科爾泰斯同樣為非洲土地着迷,以這片大地作為自己創作的靈感。科爾泰斯本人十分看重《黑人與狗之戰》這部作品,這也是他從實驗性作品轉向叙事性作品的開端。1979年,他将這部劇作交給了著名導演帕特裡斯·夏侯(Patrice Chéreau),并與之開展了近十年合作。1983年,這部作品在當時的殿堂級法國當代戲院,大巴黎楠泰爾市的阿芒迪耶劇院(Théâtre des Amandiers)演出。科爾泰斯幾乎所有的劇作都是在此首演。

《衛兵的呐喊》因此可以看作是德尼對昔日好友的懷念。殖民時代已經過去,不再有歐洲公司在非洲大興土木。法國本土的人種也變得越來越多樣,黑人也不再算是少數人種。就像電影中坦誠的那樣,非洲的公共設施由中國人進行援助,歐洲人不再熱衷參與非洲事務。白人不會再在沙漠中建起小屋——《衛兵的呐喊》設計了和《巧克力》中類似的白人簡易居所。不會再有藍色的眼睛望向黑暗中黑色皮膚的士兵。角力之中,非洲自我孕育出的黑色生命并不會輸給任何人。

……無論如何,《黑人與狗的鬥争》談論的并非非洲或黑人——我并非一位非洲作家——它既未講述新殖民主義,也未涉及種族問題。它顯然不發表任何見解。它僅僅在談論世界上的某個場所。有時我們會偶遇一些地方,我不敢說它們是整個世界的縮影,但它們是某種隐喻,關乎生命或生命的某個側面,亦或關乎某種在我看來沉重且顯而易見的事物。正如康拉德筆下那些溯流而上進入叢林的河流……我曾去非洲的一處公共工程工地待了一個月,探望朋友。想象一下,在荒莽的叢林深處,一座由五六間房屋構成的微型城鎮,四周鐵絲網環繞,崗哨林立;内部住着十來個白人,他們對外部世界懷有或多或少的恐懼,四周則環繞着全副武裝的黑人守衛。那是比亞法拉(Biafra)戰争結束後不久,成群結隊的劫匪正橫行于這片土地。守衛們為了在夜間不睡着,會用喉嚨發出極其怪異的聲音彼此呼應……這種聲音始終在四周回蕩。正是這種聲音——守衛的呐喊——讓我決定創作這出戲。而在這個圓圈内部,上演着平庸的資産階級鬧劇,就像可能發生在巴黎十六區的故事一樣:工地主管與工頭的妻子偷情,諸如此類……我的作品主要談論的是三個被孤立在異鄉之地的靈魂,被一群謎一般的守衛所包圍。我曾相信——且至今仍相信——講述在非洲腹地聽到的那些守衛的呐喊,以及這種呐喊所界定的那片焦慮與孤獨的疆域,是一個極具意義的主題……

——引文來自1983年《歐洲》(Europe)雜志對科爾泰斯的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