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如果你也看了《駕駛我的車》,讓我們來聊聊這部被法國《電影手冊》列入 2021 年度十佳的電影。
我認為導演濱口龍介的這部影片之所以獲得全球文學愛好者,戲劇好愛者,以及電影愛好者的共鳴
主要來自于以下幾個方面:
1. 影片将影像可以展現的人物、時間和空間,都濃縮在了一輛紅色的薩博 900 中,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觀影體驗和影像載體。整部電影幾處令人難忘的場景,都發生在這個小小的私密空間中。
2. 影片通過使用來自多個國家的演員和多種語言,甚至包括手語,傳遞了影像表達的無國界性,以及人類溝通方式的無邊界性。
3. 影片通過男女主人公的經曆,直擊了人類脆弱的内心和痛苦的生命經驗,并且邀請觀衆一起,直面漫長人生道路上的虛無與苦痛。通過語言、戲劇和影像等叙事手段,來拆解和重構我們面對和共享人生經曆的方式,從而把影片提升到藝術電影的高度。
下面讓我們略微劇透地聊聊
導演是如何在影片中呈現了,以上這三種令人難以忘懷的觀影體驗。
建議看完影片,再回來看下面的内容
第一部分:紅色的薩博 900
與村上春樹的原版同名小說中「黃色的薩博 900 敞篷轎車」不同。濱口龍介在電影中選擇了「紅色全景天窗版的薩博 900」也讓這輛左舵車在日本城市的道路上更加出挑。
這輛紅色薩博 900 也是影片重要的角色之一。與原版小說相同,男主角家福(Kafuku)是一個愛車之人,他喜歡并且享受駕駛的感覺,不會輕易讓别人駕駛他的車。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許别人奪走他駕駛這輛車的時間和體驗。
影片還為家福與這輛薩博 900 的親密關系,加入了一個小說中沒有的因素。那就是在車裡排練他主演戲劇的台詞——契诃夫的《萬尼亞舅舅》。以及車裡無數次循環播放的台詞卡帶,來自于家福的妻子 Oto。
無論是家福在知道妻子出軌後,還是在妻子突然去世後,他的車裡都會一直播放 Oto 錄制的台詞卡帶。
在影片中,即便 Oto 去世了,她仍以聲音的方式在場,存在在家福的薩博 900 裡。
妻子 Oto 也正是以聲音的方式,出現在影片的第一個鏡頭中。而她出軌的陰影,也成為了家福永遠揮之不去的痛苦。就像影片第一個鏡頭中妻子 Oto 不斷晃動的剪影。
與小說不同的是,每次在做愛後,妻子 Oto 都會陷入迷離的狀态,向家福講述一段浮現在她腦海中的,關于一個女高中生不斷潛入同班男生的房間,并留下自己印記的病态初戀故事。
與小說相同的是,影片故事的基礎也建立在男主公家福與妻子的出軌對象 Takatsuki,因為都與 Oto 發生過性關系,從而被聯系起來,甚至成為了某種程度上的「朋友」。
他們并沒有因為 Oto 而撕逼,無論是在她去世前還是去世後。兩個人都因為 Oto 的突然離世,久久不能釋懷,從而一起分享傷痛。
并且最終,在代表着妻子依然在場的薩博 900 中,共享了 Oto 在床事之後的故事片段。相互補全了對方生命中缺失的部分。
這段發生在薩博 900 裡的夜戲,是影片鋪墊了一個多小時的高潮。家福在車裡談起自己與去世的妻子 Oto 的性生活,而 Takatsuki 則講述了 Oto 留下的,最後一段家福沒有聽過的故事。
與此同時,這輛薩博 900 正在被司機渡利駕駛,一個出生在北海道,車技一流,年齡正好與家福和妻子不幸早夭的女兒同歲的女孩。
這段單純靠着台詞撐起來的高潮戲之所以會成立,全靠導演濱口龍介在電影前半段的精心鋪陳。此時的觀衆與家福和 Takatsuki 一樣,都被神秘的妻子 Oto 和她的午夜故事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甚至在聽到故事時,與角色們有着同樣的想象。
影片的一切人物關系,都暗藏在這輛車裡
Takatsuki 作為 Oto 的出軌對象,是家福婚姻和生活的闖入者,但他始終是這輛車上的過客。
而 Oto 就像幽靈一樣,一直存在在這輛薩博 900 中。家福一直開着同樣的車,聽着同樣的卡帶,就像妻子沒有過世的時候一樣,一直活在過去。
而即将改變家福人生方向的,就是從他手中接過了方向盤,代替他駕駛薩博 900 的,廣島國際戲劇節的司機渡利。
第二部分:駕駛我的車
看過影片的同學肯定記得,這輛紅色的薩博 900 最後和渡利一起去了韓國。也預示着家福最終放下了與 Oto 的過去,開啟了全新的人生道路。
至于 Oto 為什麼會在女兒去世後,突然開始在床上講述自己第二天早上會完全不記得的故事,并且不斷出軌電視台深夜劇裡的年輕男演員,家福和我們永遠都不會有答案,可能連 Oto 自己都無法解釋。她隻是找到了應對孩子離世的痛苦,與家福共同背負傷痛并且活下去的方式。
在這部電影中每個人都有着一段,在心靈上備受折磨的經曆,這部電影也是拍攝給那些經曆過傷痛的人的。
在《駕駛我的車》中,唯二令人難忘的橋段,除了第一部分提到的小高潮,還有一段就是家福與渡利打開天窗,破例在薩博 900 中抽煙的橋段。
那種急需在人生的道路中找到一個出口,從而打開心扉,破除芥蒂,一起坦然面對的感覺,就像是在漫長夜路裡點上一根煙,是兩個人内心逐漸靠近的過程,也是共享生命經驗的時刻。
影片中不斷地強調,在駕駛或者乘車的過程中,從一個地點到達另一個地點的距離和時間,可能比想象中更具意義。
無論是重複地背誦台詞這種功能上的意義,還是給予自己一段時間去消解一個心結,又或者為下一段旅程做好心理準備。
就像我們經常隻把注意力放在目的地或者目标上一樣,我們常常忽略甚至希望快進漫長的過程,而《駕駛我的車》讓我重新開始思考旅途的意義。
第三部分:契诃夫的舞台劇
影片中還有一個關于男主公家福的設定與小說相似,那就是演員這個身份。
小說中提到了關于演員這個職業的特殊性,那就是每次扮演一個角色後。你都隻能回到你的肉身——也就是生活中的自己這個角色。因為你除此之外,無處可歸。
雖然看起來是回到原點,然而每當你扮演一個角色之後,哪怕是重複扮演同一個角色,你都會與之前的自己,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在《駕駛我的車》中,導演濱口龍介在家福與 Takatsuki 的一段對話裡,強調了戲劇中台詞對角色扮演者的微妙影響,如果你将自己全心身的投入戲劇,對白将會與你産生回應。而這種内心與對白之間産生的充滿生命力的互動體驗,是獨屬于當事人的内心感受。
我認為這個體驗也同樣适用于觀看者,即我們每個人身上。
每當我們看完一部電影,哪怕是重看同一部電影,當我們将自己投射到角色身上,想象自己體驗了他人的一段經曆後,也都會與觀看電影前的自己,有了那麼一點點的不同!
通過他者的講述與自己的内心産生對話的體驗,正是電影和戲劇得以傳遞情感的核心所在。
當我們看着影片裡上演的契诃夫的《萬尼亞的舅舅》,看着《駕駛我的車》裡他者的故事,但是我們卻可以同時移情到自己的身上,感覺到劇中人就像是在和自己對話。
同時,這樣的對話并不局限于某一種語言,《駕駛我的車》用一部多國演員組成的戲劇,證明了不需要聲音的手語,也可以傳遞深刻的情感,超越語言的表達。
在《駕駛我的車》中,影片通過家福的職業、妻子的變化、渡利母親的人格分裂,揭示了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每個人可能都會或多或少地扮演他者,才能夠生存下去或者面對他人的事實。
這種通過角色扮演與他人相處方式,也正是人物悲劇性的所在。
而家福最終的釋然,是卸下了那個總是壓抑着自己真實的感受,扮演好丈夫的自己。在不是女兒卻勝似女兒的渡利的安慰下,直面了自己的痛苦和悔恨。
影片後半部的故事都發生在廣島,家福與渡利在核爆紀念廣場附近的垃圾場散步并不是偶然。影片格局之大,導演彙聚了東南亞各國的演員,同時還涵蓋了小到個體,大到曆史的傷痛。
導演通過這部電影讨論了人的複雜,生的痛苦。
從《等待戈多》,到《萬尼亞舅舅》。
從人生的虛無,到人生的苦難。
通過車這個特殊的載體,承載了男主人公的過去以及現在。通過家福一段段連續的人生切片,以及他出演的戲中戲,為我們呈現了人物放下過去,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道路的過程。
相信看完這部電影的你,也會和之前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
好電影和書一樣,值得被反複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