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有沒有這感覺。
《穿普拉達的女王2》裡的米蘭達,跟第一部判若兩人。
第一部裡的米蘭達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她霸氣側漏地走進辦公室之前,整層樓如臨大敵地騷動起來,每個人都要立馬進入最職業的形象、擺出最謹慎的态度,哪怕端上去的咖啡涼了半度,都可能被她輕飄飄一句掃地出門。
看完那個片,我們會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權力的化身,她不需要解釋權力是什麼,隻要站在那裡,權力就在那裡。
然後二十年過去了,續集的米蘭達再次頂着一頭白發出現,然而她變了,既沒有那麼毒舌,也不怎麼提那些刁鑽古怪的要求了。
事實上,這一部的很多笑料都來自于那種身份的落差:曾經一個眼神就讓方圓幾十米噤若寒蟬的女人,如今可混得太退步了,甚至要親自挂衣服,下員工食堂,坐經濟艙,被個小屁孩老闆拍肩膀都不能吱一聲,面對預算下降後那些粗制濫造的出片,也隻能開會吐槽幾句,語氣比當年溫柔了一百倍(盡管還是刻薄的)。
兩個米蘭達放在一起,不用多說什麼,你自有比較。
如果說第一部講的是如何在一個魔鬼老闆手下活着出來,那麼續集就是在告訴你,那個魔鬼老闆本人也是另一個更大系統裡的打工人,而且她打工打得比你還狼狽。
兩部電影合起來展現的那種職場規律,我管它叫權力的俄羅斯套娃。
整個套娃大緻上是這麼運作的:安迪以為米蘭達說了算,米蘭達以為歐夫說了算,歐夫一死,他兒子傑伊說了算,然而傑伊也不是最終拍闆的人,他請了一幫管理咨詢公司的人來,咨詢公司的标準是數據和利潤率,而利潤率取決于廣告商給不給錢,廣告商比如艾米麗所在的迪奧這種大牌,又取決于消費市場的注意力還在不在紙質雜志上,又或者已經被短視頻和社交媒體搶得七七八八了。
你順着這條鍊條一路摸上去,發現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人是真正掌權的,每個人都是上一層結構的執行者,而這條鍊條的頂端看不到任何一個活人,隻有時代本身。
時代可不跟你搞談判和利益置換那一套,甚至不正眼瞧你一下,它隻是往前走,踩過誰,算誰倒黴。
好,套娃我們已經拆開了,再看看壓在米蘭達頭上的那幾個具體的人。
電影裡她遇到了三種類型的上層壓制,我覺得任何一個在職場混過幾年的人,都能從裡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第一種是《天橋》原來的老闆歐夫,典型的老派家長型。這種老闆是可遇不可求的,他懂你的行業,尊重你的專業判斷,給你承諾,也給你資源。
電影開頭米蘭達闖了禍,因為雜志登了一篇軟文,吹噓一個用血汗工廠的品牌,沒做好審核,被輿論罵瘋了,但歐夫沒有抛棄米蘭達,不但幫她善後,還承諾提拔她做整個媒體集團的全球内容負責人。
如果你運氣夠好,這種老闆你也遇到過。他對你好,護着你,讓你覺得自己的前途穩當當的,但最大的問題是,他會消失。
電影裡歐夫的承諾還沒來得及落實,就在生日宴上猝死了,這多少帶點戲劇性。那麼現實中呢?退休、調崗、被架空、被收購方換掉,比比皆是。多少人的職業生涯拐點,都是因為那個賞識你的人不在了。
有人天真地以為好老闆走之前會給你安排好一切,不會的,你看歐夫,他連自己都沒安排好。
第二種是歐夫的兒子傑伊,典型的不懂行的繼承人形象。這個角色出場不多但渾身是戲,穿運動休閑裝上班,噴着刺鼻香水,對時尚既不了解,更沒有感情,一上台就凍結了米蘭達的晉升,還請咨詢公司來砍預算裁人。
他一點也不恨米蘭達,隻是壓根不在乎她做的那些事。在他眼裡,《天橋》就是資産負債表上一個可以優化的項目,跟他手下那些MBA眼裡的任何一個項目沒有區别。
現實裡這種老闆也不少,空降的新領導,收購方派來的整合團隊,集團總部換了賽道以後指派下來的戰略負責人,這些人跟你無冤無仇,毀掉你的事業,僅僅是因為他們發自内心地不在乎你。
第三種老闆是本吉,就是賈斯汀·塞洛克斯演的那個矽谷科技富豪,艾米麗的現任男朋友,你基本上可以把他當一個有頭發的傑夫·貝佐斯看待。這種老闆比傑伊還可怕,他連管你的興趣都沒有,直接定義你這個行業存不存在。
續集裡有一場晚宴戲,本吉跟米蘭達面對面說了一番話,大概是人工智能遲早會取代一切,人類的很多美好傳統都會失去,而且他已經接受和擁抱了這一切。
那段話一點也沒有私人恩怨的意思,他就是在陳述一個他認定的事實,但米蘭達聽完幾乎要破防了,因為她發現自己要對付的不是本吉這個人或一類人,而是他們背後代表的那種力量。
同樣的,這種人在現實裡對應的也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上司,而是一整個趨勢。如果你不幸被公司優化,很可能打敗你的不是某個敵人,而是整個時代的車輪。
所以,想保住飯碗的話,最好想想你現在頭上坐着的是哪一種老闆。
如果是歐夫型,那麼趕緊趁他還在做好分内的事,但是别指望他的承諾能兌現。如果是傑伊那種,你得接受現實的殘酷,你引以為傲的專業能力,在他眼裡就是一行随時可以删掉的成本。如果是本吉那一款的話,說實話我也沒什麼好建議,你要怎麼跟時代講道理呢?
總之,外部就這麼個環境,搞得米蘭達心力交瘁,那我們的安迪有辦法化腐朽為神奇嗎?答案挺讓人沮喪。
上一部電影的結尾,安迪離開《天橋》,花了二十年做嚴肅新聞報道,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記者。結果有天正參加頒獎典禮呢,整個編輯部的人同時收到短信,通知被裁員。二十年的積累被瞬間清零,就這麼簡單粗暴。
與此同時《天橋》的日子也不好過,因為血汗工廠醜聞正在挨罵,需要提升雜志的嚴肅性和公信力,歐夫覺得安迪是合适的人選,又把她請回來,強塞給米蘭達當特稿編輯。
看似熟悉的角色關系又搭起來了,但這次的叙事已經跟上一部截然不同了。
第一部裡安迪的人物弧線清清楚楚,是經典的個人英雄叙事。她進來的時候是個理想主義的小白,被權力體系裹挾,差點被異化,最後在巴黎對米蘭達說不,摔手機走人。
我們這些觀衆尤其是職場打工人,看完特别爽——對,就應該這樣,老子不伺候了。
但續集裡安迪不一樣了,不再對抗體制,而且變成了幫米蘭達在體制内幹架的人。
她都幹了些什麼呢?寫嚴肅報道,沒人看,搞定了女富豪薩莎的專訪,幫《天橋》赢回了一點尊嚴和關注度,然後歐夫死了,傑伊要拆了《天橋》,安迪去找有錢人把雜志買下來,但一度找錯了人,差點讓艾米麗的陰謀得逞,最後找到薩莎,讓她把包含《天橋》在内的整個集團都買了下來,還給了米蘭達當初歐夫承諾的那個晉升。
你看安迪在這整個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找薩莎做專訪是為了幫《天橋》續命,找買家也是為了幫米蘭達保住位置,她的所有才華和理想主義,最終都是為了幫她的老闆在更大的老闆面前活下去。
她從一個反抗者變成了一個盟友,聽起來是成長,但某種意義上也是被徹底收編了。
安迪在第一部結尾選擇了離開權力體系,二十年後,她不但回來了,還陷得更深了。上次她是米蘭達的助理,不爽了可以把手機一扔潇灑走人,但現在她是米蘭達的左膀右臂了,再也不可能那麼任性地說走就走了。
續集裡有一段戲,安迪因為工作焦慮,不小心貶低了來安慰她的新男友的職業。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或者我們作為觀衆跟着她的視角來看故事也沒意識到,她對工作的執念已經開始侵蝕她的私人生活了,這跟第一部裡米蘭達因為事業犧牲家庭的路數一模一樣。
二十年前,安迪覺得米蘭達那種活法是不對的,二十年後,她走上了同一條路。
電影結尾看起來是标準的大團圓:薩莎買下了《天橋》,米蘭達保住了位置,拿到晉升;安迪留了下來,得到了一間更體面的辦公室,也跟新男友和好了;奈傑爾終于在米蘭時裝秀上大放異彩,有了自己的台前表現;連艾米麗這個“反派”都有一個還算溫和的收場,雖然被本吉甩了,從迪奧去了蔻馳,至少跟安迪重新做了朋友。
字幕出來,配樂響起來,每個人都很滿意。
但你把前面那個權力套娃的邏輯代入進去再看一遍,就會發現這個結局沒有表面上那麼好看。
米蘭達的命運從原本的被傑伊控制,變成了被薩莎控制。薩莎今天心情好投資你,讓你全權話事,那明天呢?
還有,薩莎的錢哪來的?跟本吉離婚分到的。所以,你一個時尚雜志帝國的命脈,竟然全系在一樁矽谷離婚官司的财産分割上,這是不是對整個行業最大的反諷?
安迪的理想主義确實激勵了米蘭達去戰鬥,但安迪自己呢?到頭來,她寫的嚴肅報道還是沒人看,她在公司裡的價值也不是體現在文章寫得好、傳達了什麼深刻思想,而是因為她人脈廣,能呼朋引伴地搞定各種麻煩。
她幫米蘭達打赢了這一仗,赢得很漂亮,但她自己的那個新聞理想,電影完全不提了,或者說電影已經暗示,她可能已經不會再去想這件事了。
米蘭達在結尾又恢複了時尚女魔頭的霸氣,但看過她的狼狽,那種霸氣也完全不一樣了,那隻不過是劫後餘生後重新擺起來的架子罷了,你已經很清楚,那裡面帶了多少的虛張聲勢。
所以這部續集其實一點也不像很多人說的,是空中樓閣的浮華秀,相反它拍得誠實又體貼。它給了你一個看似圓滿的結局,但如果你真看懂了前面那些權力結構的層層套疊,就知道這個結局跟圓滿一點也不挨着。
隻是這一輪遊戲暫時打完了,大家各回各家,各自喘口氣,但新的傑伊、新的本吉、新的唯利是圖的繼承人、新的能颠覆整個行業的大變故,随時會出現在米蘭達和安迪頭頂。
就像你我的職場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