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簡介還是預告片,都在說這是個地下室囚禁題材的恐怖片。
但奇怪的是,你翻翻它的豆瓣或者IMDb條目,好多人的評論畫風都是:這片子一點也不恐怖啊,我看完感覺還挺溫馨。
拍砸了?預告詐騙?導演玩貨不對闆的噱頭?其實都不是。
我寫電影一般避免太多劇透,但是這次不太一樣,容我簡單複述一遍情節。
主角湯米,十九歲,英格蘭北部的街頭小混混,年紀輕輕就德智體全面發展,吸毒,打架,霸淩,混幫派,亂搞男女關系,樣樣精通,還把自己幹的破事全拍下來發社交媒體,流量越高越嘚瑟。
有天晚上他喝多落了單,被人迷暈綁走,醒來發現脖子上套着了個鐵鍊,拴在一戶人家的地下室裡。
這戶人家三口人,爸爸克裡斯,說話溫和,情緒冷靜,一點也不像綁匪變态,倒像那種專門給不良少年做思想工作的社區工作者。媽媽凱瑟琳,面色蒼白,身體好像很弱,基本不怎麼開口,在房間裡飄來飄去活像老式鬼片裡的幽魂。還有個小學年紀的兒子喬納森,特别乖巧懂事,臉上總是挂着禮貌的笑,但看久了讓你心裡說不出的發毛。
克裡斯跟湯米解釋,社會已經放棄你了,但我們會救你。他對湯米開始了一套改造流程,不聽話就挨餓,罵髒話就挨打,想逃跑就上電擊和防狼噴霧,還循環播放湯米自己發在網上的那些施暴視頻,逼他看自己幹過的事。
湯米一開始當然是瘋了一樣反抗,罵人、威脅、絕食,各種試圖逃跑,還拿鐵鍊勒人。但吃過幾次苦頭,他意識到好漢不吃眼前虧,漸漸安靜了下來,開始好好吃飯、交流、讀書。
随着他越來越“聽話”,也不斷獲得人的待遇,允許上桌吃飯,進卧室睡覺,在客廳裡看電視打遊戲。生日那天,他們還給他烤了個大蛋糕,開車帶他出去野餐。日子一天天過去,到最後除了鐵鍊還在脖子上,湯米已經跟他們的家人沒啥區别了。
但沒有什麼能阻擋湯米對自由的渴望,經過一番周密策劃,有驚無險的操作,他終于在一個深夜掙脫了鎖鍊,奔跑在郊區大路上。
電影到這裡,也算是一個标準的囚禁逃生驚悚片,但最關鍵的反轉來了。
湯米費盡周折恢複了自由,卻感到渾身不舒坦了,一面“洗心革面”後的他跟過去的世界格格不入,另一面發現女友也走上了自我毀滅的路,讓他大感痛心疾首。
于是他做了一個背叛過去人生的決定,帶上女友,帶回項圈,重新走向了那所房子。
好了,劇情大概就是這樣,我盡量回避了細節和支線。
雖然被歸類成恐怖驚悚犯罪片,但它确實沒有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吓人鏡頭。跳吓也好,血漿也好,黑暗角落裡突然出現的臉,扭曲驚恐的面容表情,這些統統沒有,連配樂都幾乎找不到痕迹。
地下室是有的,鎖鍊也是有的,氯仿、電擊棒,這些道具全都有,本來可以拍得非常陰森駭人,但科馬薩弄得特别克制。懲罰和毆打都拍出來了,但不給細看的機會,小心翼翼避免讓你害怕。
克裡斯和凱瑟琳是變态嗎?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他們對待親兒子也一點不手軟。逮到他偷抽煙還撒謊,懲罰是讓他一直抽煙到窒息;教他數學,一道題不會就把他條件反射吓出眼淚。但同樣的,這些高壓訓子的橋段也是點到即止,鏡頭總是會在你太不舒服之前及時離開。
很明顯,這肯定不是導演不會拍,他就是故意的。在最容易出吓人效果的表面層上,他一點也不想讓你覺得恐怖。
然後我們往下再看一層,那裡有一個懸疑片的結構,開始有一些深層恐懼的潛力了。
片子裡埋了不少線索,但都不說透,比如一家人動不動就提起一個叫查理的人。通過交談我們得知,查理以前也住在這裡,留下了漫畫和香煙,湯米後來從地下室搬進的卧室,原先就是這個查理的。
但查理去哪了?他是他們的親生孩子,還是上一個被綁來關在地下室的人?克裡斯還提了一嘴以前有過失敗的案例,有一個甚至變得更暴力了,那個人是查理嗎?後來怎樣了?也沒交代。凱瑟琳在湯米來之前像是被抑郁症折磨着,是因為失去了查理嗎?完全沒頭緒。
你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會拼出一個比電影明面故事可怕得多的東西,裡頭好像存在一套系統或者模式,暗示湯米不是第一個改造品,之前的實驗失敗過,甚至可能出過人命,但這個家庭還在繼續。
但就算你推理到了這一步,感覺到了恐怖,仍然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因為你會想,這家人是瘋的,跟我沒關系,我隻是在看一個瘋子家庭的故事。
沒關系,電影還有下一層等着你,這一層裡最容易被忽視的凱瑟琳成了關鍵人物。
我覺得凱瑟琳是這電影裡最複雜的角色,安德麗娅·賴斯伯勒的表演好到讓人毛骨悚然。她剛出場的時候基本上是透明的,不說話,不發表意見,在房間裡遊蕩,表情失魂落魄,仿佛靈魂不在軀體裡。
你一開始會以為她是克裡斯的附屬品,甚至覺得她也是被綁架來的受害者。畢竟克裡斯在前半部看起來非常強勢,事事拿主意,制定了全套改造規則,親自執行綁架和懲罰。
但慢慢看下去,有些地方不對。
随着湯米被一點點改造,凱瑟琳也在同步變化。她開始有表情了,下廚做飯,給湯米推薦書籍,關心他吃得睡得好不好。如果你不帶防備地看她這個蘇醒的過程,會覺得挺感人,一個消沉的女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重心。
但想想她蘇醒的原因,是一個被鎖鍊拴在地下室裡的十九歲男孩,頓時讓人心裡一寒。
她之前的消沉,大概率是因為上一個查理沒了,現在來了新的湯米,她又活過來了。你很難說這是一個母親在關愛孩子,更像是一個對某種東西上瘾的人終于不用忍受戒斷反應了。
盡管電影沒有明說,夫妻倆的分工其實特别明确。克裡斯負責打,凱瑟琳負責哄,一個把湯米關小黑屋鎖起來施暴,另一個來端湯送飯送書聊天。這套組合拳,基本就是警匪片裡那種好警察壞警察、一個紅臉一個黑臉的把戲。
而且壞警察和好警察至少都是在演戲,你也清楚他們在演,可凱瑟琳某種程度上是“真心”的,她給湯米的溫暖,盡管動機扭曲卻完全發自内心。
而湯米從小沒有得到過這種東西,他的原生家庭什麼樣,電影沒有正面拍,但從各種細節能看出來,基本上是缺席和冷漠的。克裡斯的那套規訓他可以對抗,因為他從小就在暴力裡長大,暴力是他熟悉的語言。
但凱瑟琳給的東西他沒有任何免疫力,忽然來了一個像媽媽一樣的女人每天關心他,給他做飯,對他噓寒問暖,你讓他怎麼拒絕這些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又一直渴望的東西?
電影裡最說明問題的是湯米掙脫鎖鍊後的那場戲,克裡斯來阻止但被奪了槍,他無奈地承認了失敗,開門放湯米走。這是一個理性的反應,計劃進行不下去了,那就及時止損。但凱瑟琳的反應激烈得多,搶過槍來要打死自己(還好被克裡斯奪下)——你想走,我就死給你看!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理性,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個即将再次失去孩子的母親的反應,也可以看成是一種宗教手段留住信徒的經典操作。
湯米最後主動回來,證明這個操作起作用了。他脖子上的鍊條摘掉了,但他心裡從來沒有被滿足過的那個空缺,已經被凱瑟琳牢牢鎖住了。
說到這裡,為什麼很多人會感到這個恐怖片是溫馨甚至療愈的,就很容易理解了。
假如你也是這麼覺得,回想一下你看的過程。
開頭你看到湯米霸淩、吸毒、出軌、滿街耀武揚威,你肯定非常厭惡。然後看到他被綁被關,你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聲音說:嗯,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你多半不會大聲承認,但那個聲音是存在的。
然後你看到他慢慢變“好”,戒了毒,讀起了書(其中竟有一本我喜歡的布拉德伯裡),看電影看到流淚,跟喬納森玩遊戲打球,跟一家人聊天打趣,跟凱瑟琳之間有了一種母子般的溫情。你看到一個失控的年輕人在一個有規矩和關愛的環境裡,漸漸變成一個“正常人”,你覺得這裡頭有一種溫馨。
關鍵來了,你感到溫馨的這一刻,你的心理狀态跟湯米是一模一樣的。
你們都忘了鎖鍊的存在,開始接受這個家庭的邏輯,覺得這樣過下去也許也不錯。湯米是被關在地下室裡一點點被改變的,你是在電影院裡或播放界面前被一點點被改變的,他有他的凱瑟琳,而你的凱瑟琳則是導演本人。
這就是科馬薩在最表面的那層放棄營造恐怖的原因,他需要你放下防備。因為他知道,你一旦進入了恐怖片的警覺模式,就不會被感動,也不會覺得溫馨,後面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了。而如果你毫無防備地走進去,在裡面待得夠久,遲早會被這個故事潛移默化地改變。
你肯定聽說過,現實裡就有這種專門的改造機構,家長把一些遊戲成瘾、不愛學習的小孩送進去,無非也是囚禁、隔離、強制手段、獎懲體系那一套,還有那句萬年不變的“我這一切是為了你好”。
認同克裡斯和凱瑟琳做法的人,跟那些會把孩子送進改造機構的家長,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說辭都高度相似——他本來就是混混;你看他确實變好了;有時候正常方法不管用就得來點硬的;他自己最後都選擇回去了,說明他認可了這種方式……
這些話你挨個看,每一句好像有點道理,但合在一起,活脫脫就是一套強制改造體系賴以生存的話術。把孩子送去電擊的家長腦子裡想的都是這些,他們也不覺得自己在作惡,真心相信那是一種愛。
而這部電影用110分鐘,讓你在心理上暫時體驗了變成那種家長的過程。你覺得它溫馨,就像那些家長覺得孩子被改造完變乖了很欣慰。
電影結尾,湯米燒掉了車,也燒掉了過去的生活,用氯仿迷暈了女朋友,帶着她回到那棟房子去接受改造了。此刻他不但是被馴化的狗,也變成了牽繩子的人,走向房子時,他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是幸福的。
所以《惡徒》不是不恐怖,它是一部高級的恐怖片,你看的時候不太會發抖或者尖叫,但心裡的某些東西會被它悄悄改變。等你意識到自己被改變了,才會感覺到害怕。
推薦看看,要是看完你還是覺得溫馨,也沒關系。
過兩天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