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子影評人與處子士兵

影評在我年輕時幫助我找到了方向。 這尤其得益于一個剛剛喚醒并移動了的對立概念。即《正片》與《電影手冊》之間的對立。一方面,是(主題上)挑釁且(風格上)濃重的導演;另一方面,是(主題上)犀利且(風格上)簡約的導演。前者為有教養的觀衆創作,後者則反對有教養的觀衆。一方面,僅以非法國導演為例:奧特曼、庫斯圖裡卡、庫布裡克、格林納威、費裡尼、布曼、索德伯格、基耶斯洛夫斯基……另一方面,僅以法國導演為例:莫基、戈達爾、斯特勞布、穆萊、杜拉斯、比耶特、侯麥……精湛技藝的諷刺對陣樸素直白的訴說。簡而言之,是《慈航普渡》的洛西對陣《浪子》的洛西。

奧特曼有兩位門徒: P.T.安德森(《木蘭花》)和李安(《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他的遺産是:那些時間跨度極短(至多幾天)、人物衆多且相互傾軋的漫長電影,而導演手法又通過側寫來延展這短暫的時間,在怪誕與溫情之間遊走。每一次,都需要找到一個集體慶祝的場所,使得羞辱與告白的混雜成為可能:婚禮(《婚禮》)、演唱會(《納什維爾》)、時裝周(《雲裳風暴》)、狩獵聚會(《高斯福莊園》)、政治大會(《健康》)、電台節目(《最後廣播》)、軍隊(《水蒸汽》和《陸軍野戰醫院》)……一旦找到這個場所,剩下的便是聚焦于中場休息,因為在半場休息時,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但集體的暫停更易引發側寫。奧特曼曾宣稱他隻拍攝那些"既是文化競技場,也是重要樞紐"的地方。這需要創新的手段。他曾設計了一套便于即興移動攝影機的軌道系統,并且很早就開始在片場進行多軌錄音與預混音的嘗試(以記錄盡可能多的同時進行的對話)。

李安選擇了"一鍋端"(軍隊 + 比賽 + 演唱會),嚴格遵守了他導師的程式,甚至片名也是如此(原片名《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并且不忘技術創新的必要性——不過我觀看的是标準 DCP 版本。起初,我覺得這部電影太"《正片》"了,也就是說太結構複雜(閃回加平行蒙太奇加心理意象加内心對話),挑釁手法濃重(看看新聞發布會那場戲),主題現代(将短暫媒體化作為伊拉克戰争的對立面)。而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最終不過是為了重複那些經驗豐富者(伊斯特伍德、畢格羅及其同行)的老調:我們不支持政客策劃的沖突,但支持那些在其中冒着生命危險的士兵,因此比利不能抛棄他的戰友們,阿門!

漸漸地,我被扭轉了看法。 被導演手法。主要是對演員的指導和剪輯(例如,音樂的運用就比較常規)。先從演員說起。一個例子:與拉拉隊隊員的戲。文本上一切都是諷刺的,但表演上一切又都是被剝去僞裝的。兩個純潔的心靈在分隔他們的意識形态桎梏之外相遇。這種純潔與主人公的處子之身相符,他預感到自己将作為處子死去。演員(喬·阿爾文),介于奧爾多·雷和紀堯姆·德帕迪約之間,表現得非常出色。相比之下,馬特·達蒙盡管謙遜如變色龍,卻也成了斯普林斯汀!受驚的細膩、突然的沉着、病态的臉紅、每個鏡頭都像剛剛醒來的感覺,喬·阿爾文所體現的過早武裝起來的男性青春,正如雅克·貝漢在《帶行李箱的姑娘》中所體現的過早腐化的男性青春。兩個永恒的處子。

現在說說剪輯。 原則很簡單:用當下的心理沖擊(表演)來加倍過去的身體沖擊(戰争)。理論上,這很容易且有點僞颠覆性,就像我們文化界所沉浸的那種輕量級的"去神聖化"。但在銀幕上,在天命真女的演唱會段落中,這變得精彩絕倫。為什麼?電影裡明星雲集。但舞台上沒有。李安沒有拍攝那個真女子組合,而是從背後拍攝了看起來像饑餓的合唱團員的替身演員。缺少真人迫使他産生創意來調度這些假人。例如,隻拍攝一頂假發和一個無聲的揮手"你好"。感覺像是身處斯特恩伯格或阿裡埃塔的電影中。在如此大制作的電影中最具煙火氣(字面意思——體育場裡的煙花)的時刻,這簡直瘋狂。一頂假發,瘦削的臀部,幾乎就是霹靂舞,然後比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