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旗康男的《寒椿》(1992)是一部令人不适的電影。這種不适并非來自對底層女性苦難的如實呈現——若真能如實呈現,那倒是一種勇氣。真正讓人反胃的,是它如何将一個本應充滿忏悔與自省的故事,改寫成了陳腐的英雄叙事,并在此過程中完成了對女性苦難的雙重消費:銀幕内,女主角牡丹被反複買賣、強占、拯救;銀幕外,飾演牡丹的南野陽子正值人生低谷,被經紀公司榨取、背負巨額債務,不得不在轉型壓力下接受裸露演出。而如今的觀衆重看此片,大多也并非為了審視那段曆史,而是沖着南野陽子的“美貌與裸露”而來。戲裡戲外,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閉環。

一、原作的贖罪之心與改編的英雄叙事

《寒椿》改編自宮尾登美子1977年的同名小說。宮尾的身份特殊:她是一個藝伎中介人之女,從小衣食無憂,與家中寄養的藝伎女孩們一起長大,成年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幸福建立在那些女孩的不幸之上。這種愧疚成為她創作的原始動力——小說中那個串起四個藝伎故事的線索人物悅子,正是作者本人的化身。“自己卻要靠他人賣身的錢被養大,”宮尾寫道,“痛感自己的幸運與她們的不幸不過是一張薄紙之差罷了。”她寫下那些女孩的血淚人生,不是為了獵奇,而是為了贖罪。

然而到了降旗康男的電影版,這一切被徹底翻轉。影片幾乎全盤推翻了原著的人物形象和關系設定,最核心的改動是增加了藝伎中介人富田岩伍作為男主人公(原型是宮尾的父親,在《陽晖樓》和《櫂》中由緒形拳出演),并對其形象進行了極大的美化,将他從一個“脾氣暴躁強勢、随意抛棄女性、有黑幫俠義風氣的男權代言人,變成了正直善良、有情有義、重視家庭,既有胸襟又有膽量的平民英雄”。換言之,電影把那個本應被批判的“将女孩推入火坑的人”,塑造成了多次拯救牡丹于水火的保護者,甚至讓牡丹對他産生愛慕之情。

這是叙事倫理上的根本性背叛。原作的主題是“女性的愧疚”——一個靠剝削女性獲利的家庭出身的知識女性,對自己身份的反思與贖罪。而電影的主題被置換成了“男性的拯救”——一個藝伎中介人,被塑造成鋤強扶弱的俠義英雄。當攝影機以仰角凝視岩伍的“俠義”,用柔光渲染他的“深情”時,原作中那份沉重的主體性忏悔,便被消解在了陳腐的英雄叙事之中。

二、女性主體性的雙重抹除

影片對牡丹的塑造,暴露了更為深層的性别暴力。

牡丹的經曆可以概括為:被親生父親賣入妓院→被黑道混混仁王山強占→被政客守宏玩弄→被岩伍拯救→再被仁王山帶走……每一個轉折點,牡丹都沒有主動選擇的權利,她就像一個“被動的玩偶”,在不同的男人之間被傳遞。影片中的牡丹是一個隻能等待作為男人的岩伍去拯救的女性,“不能得到所愛之人,便隻好接受愛自己的人,典型的男性邏輯下,女人的最終歸宿仍然隻能是男人”。

尤其令人不适的是“斷指”情節。在最終的血戰中,牡丹為岩伍擋刀而失去多根手指——這一設定顯得刻意而突兀。當女性的身體殘缺被符号化為對加害者的忠誠,當“為父親擋刀”成為表達情感的至高形式,這已經不是在呈現苦難,而是在将苦難浪漫化、美學化,使其服務于男性角色的英雄光環。

更值得玩味的是副線——兒子健太郎對父親的認同過程。現實中,宮尾登美子因厭惡父親的職業,十七歲便離家出走;而電影中的兒子,卻在一系列事件後完成了“對父親形象的認同”,最終實現了向父權的回歸。曾經目睹牡丹被賣時說出“是買的人不好,有買的人才有賣的”的兒子,最後被父親“拼死拯救自己所賣的女人的英勇氣概所征服”。這種突兀的轉變背後,是影片以英雄父親的光芒掩蓋其作為藝伎中介人的陰影,以鋤強扶弱的“大善”,開解人身買賣的“小惡”,在男權價值觀下完成了對小說中女性意識的系統性消解。

三、技法的平庸:不隻是立場問題

如果說五社英雄改編的《鬼龍院花子的一生》和《陽晖樓》至少還能拍出底層女性的集體處境與生活粗粝感,女性角色之間的對立到相惜也有紮實的情感邏輯支撐,那麼降旗康男的《寒椿》甚至連技法層面都難以令人滿意。

這部電影除了制作上确實花了錢、鏡頭比較匠氣之外,對底層真實性的捕捉幾乎為零。以藝伎培訓場景為例——那是宮尾原作中最為核心的日常,是女性經驗傳遞與身體規訓的場域。但降旗的處理方式極為潦草,畫面過于幹淨缺乏刻畫女性群像的意識。相比之下,五社英雄的《陽晖樓》裡那些藝伎的身段、姿态、舉手投足之間的細微差别(比如拍藝伎八字步、後台),都能看出導演對“如何呈現這個世界的真實”是有追求的。

陽晖樓

換句話說,《寒椿》的問題不僅是“把女性主體置換成了男性拯救”的立場問題,更是它連試圖呈現女性和底層經驗的那份努力都沒有。它用花錢的制作來掩蓋叙事的空洞,結果是既沒有宮尾原作的贖罪之心,也沒有五社英雄改編的影像力道。

四、南野陽子:銀幕之外的“牡丹”

如果說電影對牡丹的塑造令人不适,那麼了解了南野陽子當時的處境之後,這種不适會轉化為更深層的憤怒。

南野陽子是80年代後期日本最紅的偶像之一,與淺香唯、中山美穗、工藤靜香并稱“四大天王”。然而進入90年代後,她迅速“轉糊”——根本原因是一場經紀公司糾紛。由于早期同時隸屬兩家事務所,産權不明晰,當她走紅後,兩家都想最大化榨取她的價值。據她後來的說法,當時一天隻睡3小時,工作日程常常沖突,隻能自己出面調整,反而落下“耍大牌”的惡名。更嚴重的是,事務所擅自以她的名義投資房地産,失敗後留下數億日元債務,全部記在她名下。

而她的月薪是多少呢?一開始隻有3萬日元,第二年提到6萬日元——在泡沫經濟全盛期的日本,這幾乎是施舍。1988年底,她接到紅白歌會邀約,竟因事務所阻擾而中途打斷。退社獨立後,她被實質封殺,陷入無歌可唱的窘境。

1992年,她接拍了《寒椿》和《愛的權力》。後一部因宣傳艾滋病防治得到政府推薦,但兩部都有裸露鏡頭,前者很多強暴戲份。在當時看來,讓一個以清純形象著稱的偶像付出如此代價,不得不讓人猜測是否是背後債主的壓力。正如《寒椿》裡的牡丹被父親賣身還債,現實中的南野陽子也被社長當作抵押品——區别隻在于一個穿和服演苦難,一個穿時裝承受苦難。

這段經曆讓《寒椿》的觀看變得極其反諷。如今的觀衆重看此片,大多都是為了看南野陽子的美貌以及裸露,在欣賞昭和美人的同時,卻不知自己的目光,與片中那些将牡丹視為玩物的角色,共享着同一套凝視結構,将這種剝削包裝成了“藝術”。

五、無解的憤怒

宮尾登美子用愧疚,試圖為那些被買賣的女孩留下證詞;降旗康男卻用光影将其改寫為父輩的贊歌。南野陽子在現實中承受着與牡丹相似的命運——被榨取、被債務捆綁、被迫獻出身體——而三十年後,觀衆的目光依然落在她的美貌與裸露上,随着時間轉移而忘記她所經曆的苦難。真正的“寒椿”,不是銀幕上那個為男人擋刀的藝伎,而是現實中那些被制度性剝削、被債務捆綁、被逼到絕境卻不放棄拼命求生的女性。她們的苦難不需要被英雄拯救——她們需要的是,有人停止消費她們的苦難。

參考:

莫非:《性别視角下宮尾登美子作品的電影改編研究》,第35-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