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于深焦:圖文版

羅馬尼亞導演拉杜·裘德第二次入圍柏林主競賽的作品《倒黴性愛,或發狂的毛片》,可能是近年來柏林電影節尺度最大的作品。開篇4分多鐘的真實性愛錄像完全是P站作品的水準,中段論文電影部分也有不少無碼高清的性器官特寫,在線看已經足夠沖擊眼球,至于大銀幕是個什麼效果,反正國内是看不到了,隻能想象一下……

這部影片由一個引子(性愛錄像)、三個段落以及三個“結尾”組成,中間以粉紅色字幕卡(加上音樂)分隔。

第一個段落的小标題是“單行道”,主要内容是性愛錄像流到網上,女主角(一所精英學校的曆史老師)陷入危機之後的一天的生活,在布加勒斯特的辦事和漫遊,她去找了校長,買抗焦慮的藥,以及和把車停在人行道上的粗魯男子吵架,喝咖啡等等。這個段落的鏡頭調度就非常有趣,大量采用全景-遠景景别的環搖及上下搖,鏡頭經常從女主角身上搖走,去拍攝廣告牌、商店招牌和一些意義不明的細節;比起女主角,攝影機更加關心環境以及過載的廣告圖像。這是一種表現人物心理尤其是焦慮情緒的方法,同時聲音上噪音被放大。這種手法可以追溯到戈達爾60年代的作品,比如《我略知她一二》等。

第二個段落是一個由75個詞組成的“魔鬼小詞典”,小标題是“關于奇聞轶事、符号和奇迹的小詞典”,是一段拼貼文電影,涉及的詞語既有“電影”,也有大量與羅馬尼亞相關的,比如“羅馬尼亞革命”“齊奧塞斯庫”“軍隊”等。主要手法包括既得影像、拼貼、等等,影像及字幕文字往往有巨大反差,形成了複雜的蒙太奇意義。這種手法倒是讓我想起哈倫·法羅基的論文電影手法,以及拉杜·裘德職業生涯早年跟随的羅馬尼亞新浪潮旗手克裡斯提·普優,尤其是他的短片《新年夜》,以及《雪山之家》《馬爾姆克羅格莊園》等。而且這段典型的數據庫用法中的很多元素,成為了第三段批鬥大會的關鍵詞,并反過來跟第一段故事産生了關系。

第三個段落則是女主角到學校開老師-家長聯席會議,算是一個挺詭異的批判大會。這個段落非常舞台劇化,同時也可以看做是導演對羅馬尼亞的社會階級分析,所謂的“精英學校”的家長們,包括神甫、機長、軍官、知識分子、商人,以及民族主義者、陰謀論者、右翼、白左,甚至還有一個黑人、一個捷克人,以及一個跨性女子(很奇怪中間談到LGBT Propaganda的時候這個人為什麼沒有跳起來……?)

最後還給出了三個結尾,都涉及到由家長投票決定女主角去留。第一個結尾(号稱“玩笑”)中,女主角成功留下,但和其中一名女家長大打出手;第二個結尾中,女主角被投票開除;第三個号稱“真正的結尾”,女主角化身神奇女俠,并用假陽具懲罰了那些批鬥她的家長們,場面非常勁爆。

影片的核心雖然黃暴,但是文本結構非常複雜,甚至過載。最吸引眼球的性愛錄像洩露以及圍繞它的有關私人-職業形象的辯論,甚至都不是影片真正的重點。影片的核心概念當屬第二個段落中對“電影(Cinema)”詞條的解釋。導演在此提出了一個美杜莎的隐喻(很可能來自某位電影理論家的表述,但是一時間想不起來),雅典娜指導珀爾修斯殺死美杜莎時,讓他從盾牌中觀看美杜莎的倒影。導演認為這個神話恰是電影的一個隐喻:我們無法直視真正的恐懼,隻能通過“複制它們的外觀”的“影像”來觀看,而雅典娜的這面盾牌就是好比是銀幕。

這個隐喻不僅直指性愛錄像甚至色情影片産業——作為隐私的、真實的性行為,是不可見的,而關于性的影像則是泛濫的(影片第一段中不少廣告都有一定的性暗示,第二段論文電影中也有提到);在批鬥會上的辯論中,關于性行為的方式、以及隐私-公共形象的辯論也占據很大的篇幅;而且更涉及到導演真正的意圖,對于政治、曆史以及一些複雜議題,我們如何去“觀看”,比如當下的新冠疫情?

這不僅是影片中無處不在的口罩(呼應了性愛錄像中女主角的面具和假發)所提示的,而且是人們的街談巷議,日常生活中的陰謀論與戾氣在直接講述的。新冠疫情最直觀的表現就是“社交距離(social distancing)”,魔鬼小字典中則以典型的羅馬尼亞黑色幽默方式回應:這個詞條的解釋是一段豎屏影像,幾個羅馬尼亞農民在羅馬尼亞民族音樂的伴奏下,握着1.5米的木棍跳舞(拍攝者還在提醒他們保持社交距離),第一段的超市、藥店;第二段的一些詞條,以及第三段的批鬥大會,這個“表征”都成為了最直觀的“影像”。

但這部電影的重點是新冠疫情嗎?當然不是。導演隻是借性愛錄像這一議題,以及新冠疫情的時代表征,在讨論曆史與政治的觀點。女主角在批鬥會上被家長質疑“這麼一個蕩婦怎麼能教我們的孩子們埃米内斯庫(羅馬尼亞最著名的詩人)”,女主角回怼“埃米内斯庫自己就寫過色情詩歌”并當場背誦(大概跟一休禅師那首著名的、拿水仙花做比喻的詩尺度相當吧,可能還大一點)。埃米内斯庫這個元素不僅出現在詞典的詞條裡,也是學校中庭的雕塑,在一個聖像的位置俯瞰下面批鬥會的鬧劇。而這隻是複雜文本中的一個方面,其中還涉及到了齊奧塞斯庫、羅馬尼亞軍隊、羅馬尼亞革命等等。

對導演論文電影涉及的内容,一個完全的透徹分析大概需要萬字長文,在此就不展開了。隻是要強調一點是導演明确地放進了大量的關于羅馬尼亞屠猶的曆史。一方面與導演近幾年的創作直接呼應,包括《喝彩》《野名留史又如何》《死去的國度》《火車的出口》等,另一方面又反過來呼應着影片的核心概念,關于電影的“美杜莎隐喻”。屠猶影像的倫理上,雷奈-朗茲曼的方法,或曰道德,與《索爾之子》,以及以《辛德勒的名單》為代表的的大量再現式的電影形成了強烈對比,而拉杜·裘德顯然是雷奈-朗茲曼這一脈絡上的延續。

《野名留史又如何》是導演真正顯露大師氣象的作品,這部影片最後一個小時對“曆史搬演”活動的現場實錄,在方法和結構上與《倒黴性愛,或發狂的毛片》完全一緻——尤其是《野》中“觀衆/看客”民族主義式的反應,與新作中現場家長們的反應,如出一轍。

對我而言,導演在本片中真正要讨論的則是如今羅馬尼亞的社會現實:貧富分化加劇、戾氣橫行、疫情加劇社會危機、消費社會、反智、陰謀論、民族主義盛行、右翼勢力崛起,當然還有我們再熟悉不過的網絡暴力和道德審判。大概是導演拍的幾部屠猶題材電影讓他在羅馬尼亞遭受了右翼、民族主義、陰謀論者甚至新納粹的圍攻(可能很多是在網上的),這部影片基本是導演對他們的直接回應。如批鬥大會上就有家長說“你為什麼在學校裡做猶太人的政治宣傳”“你TMD是猶太人吧”“你肯定拿了以色列的錢”(是不是耳熟能詳……)。我倒是想起來魯本·奧斯特倫德拍了《Play》之後被圍攻,因此拍《方形》時候就在電影中有大段的回應。

另外可以展開再寫一萬字的是影片裡女性主義的部分,台下不僅有色眯眯的直男癌家長(以機長和軍官為代表),也有其實完全被父權結構同化的女家長(不完全都是反角,還有一個維護女主角的知識分子)。女主角回怼得有禮有力有節,并且在女性主義相當正确之餘,還帶有了鮮明的知識分子立場和批判性思維,可以看做是一個回怼杠精和網絡暴民的指南。當然,有禮有力有節并怼到杠精們惱羞成怒也不足以解決問題(因為這些杠精家長們“我要我覺得”),還是要動手。

總而言之,導演在拍這部影片的時候既調動了智識層面的理性分析,也極度放大了(火氣十足的)情緒,甚至拍成了個爽文(裝逼-打臉,最後主角暴走開金手指哈哈哈)。同時我也覺得,文本中的屠猶段落尚可以接受,不過其中關于SHZY曆史和齊奧塞斯庫的段落就顯得有點多餘,甚至有些“剝削”,畢竟跟主題以及導演真正要吐槽的對象沒有特别大的關系(隻有一丢丢微弱的相關,如今的社會風氣和人民心态是SHZY曆史的結果,但是太微弱了),而且這些内容隻會顯得啰嗦且分散焦點,現在早就不是影片帶上“羅馬尼亞風味”就能火的時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