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李欣媛
界面新聞編輯|姜妍

“你在意别人評價《飛行家》有些商業嗎?”“我就想幹這事兒,我覺得還不夠商業。”這樣的對話鮮少發生在一位拍攝過多部文藝片導演身上。或出于市場考量,或出于現實壓力,進過文藝片國度的青年導演,轉向商業片後大多透露着一種妥協後的無奈,以及怅然若失的迷茫。

對于鵬飛來說,他很确定,自己的下一部作品要拍商業片,而且還是足夠幽默的商業片。

在“電影之都”巴黎學習的日子裡,鵬飛很長一段時間還是在商業片的世界裡打轉,直到,他跟随導演蔡明亮進入了電影世界,這段經曆很大程度上重建了鵬飛對于電影的認知,但這深刻的影響也成了日後他努力想要掙脫的風格烙印。

蔡明亮曾說,青年導演前三部會模仿,到了第四部才是真正的創作。《飛行家》正是鵬飛的第四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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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漫長的飛行之旅

界面文娛:從籌備到上映,《飛行家》的整個完成時間比你之前的作品《米花之味》《又見奈良》都要長,其完整的創作經曆是怎樣的?

鵬飛:最開始是《飛行家》的兩位制片人看完我的《又見奈良》後,覺得這部電影與小說《飛行家》的“找人”脈絡相似,而且都适合用輕盈、有趣的方式進行改編,于是推薦我看小說,我之前沒看過雙雪濤的作品,但是一下子就被小說的氣質吸引了,它浪漫又幽默,人物鮮活又特别,結局還有些傷感,“李明奇”要追夢,但他一輩子沒有實現,最後在熱氣球下面說了他要飛起來,重新來一次,其實就是自殺了,這很傷感,很對我的胃口,于是,我們開始了這次的合作。

前期給改編找方向找了很久,我數不清劇本修改次數了,從找方向開始算,前後耗時四五年,拍攝期間也一直在臨時調整劇本。

電影的實際拍攝一共52天,但分了三次開機,分别在夏天、秋天、冬天,因為要展現主角的一輩子,而四季變化能更好地烘托不同時代的氣息——70年代選夏天,用陽光過曝的方式呈現出來;80年代選秋天,用暖光體現蓬勃氛圍;90年代選冬天,突出凜冽感。基本上每次拍攝結束後劇組原地解散,隻有美術組留下改景,之後再集中拍攝。

後期制作從2025年初就開始了,剪輯花了十個月,直到10月份在第38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亮相的時候,特效還沒有完全做完,現在的上映版是電影的最終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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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文娛:為什麼會在電影中設計李明奇的第一次試飛有一塊隕石從天而落?

鵬飛:首先是尊重現實,這顆隕石确實是70年代掉落的。另外有個小隐喻,李明奇的爸爸不希望他搞飛行器,想讓他結婚安穩生活,隕石的出現相當于打亂了他的計劃。之前有段台詞,李正道給小李明奇洗澡時說,爸爸之後會化作隕石劃過天空,但這段台詞前面需要鋪墊很多内容,會讓片段太長,為了聚焦成年李明奇,我們就把這段删掉了,隻保留了核心表達——“降落傘能落到你想去的地方”。

界面文娛:李明奇的飛行器其實一直隻追求3.5米高,但是最後他站到了599米的高塔上,電影中設計的這個高塔意味着什麼?

鵬飛:90年代有很多勇敢追逐夢想的人,比如1997年柯受良為了慶祝香港回歸,駕駛汽車飛越了黃河口瀑布,2001年張健橫渡英吉利海峽……這個設定符合當時的時代環境。

電影中的城市是架空的“錦城”,而這座塔是城市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我們想讓李明奇再站在上面,然後真的飛一把。小說裡李明奇一輩子都沒飛起來,我很心疼他。而且這個“飛”是讓他為了救别人而跳,這比為自己的私心更有力量,人物層次也更高,如果隻是參加飛行器大賽,反而沒那麼有沖擊力。 我想用“放棄”來寫“執着”,用“不完美”來寫“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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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文娛:原著中寫道,“高旭光從李明奇那裡感受到了一種幸福感:失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人生到死,折騰到死,也算知足。”電影中,李明奇的折騰好像中間熄火了,他的折騰是被激發出來的?

鵬飛:多重因素導緻的。首先是他把小舅子高旭光的手炸傷了,這事對他沖擊很大,畢竟影響了别人一輩子;其次是舞廳裡來了老外,他們否定了他的飛行器,不認可的打擊讓他不想再提這事;再加上生活壓力,他就把夢想藏起來了,但心裡的火苗一直沒滅,隻是不好意思再提,既有愧疚,也有對自己沒能實現夢想的惋惜。

界面文娛:“一個家需要一個虛構的人”,李明奇其實就是那個“虛構的人”,小說中隐去了李明奇所經曆的事情,那些事情其實更大程度上完整了李明奇的人物形象,時代在快速發展,你提到他跟時代之間是“擦肩而過”的關系,這種關系對于一個人的影響是怎樣的?

鵬飛:如果他趕上了時代節奏,就會成為成功人士,而不是平凡的李明奇。他在飛行器方面的想法是超前的,但在其他方面是跟着時代走,看到别人開舞廳他也開,看到“佐羅”紅了就用相關名字。

李明奇看起來稍微“鈍”一點,但這種“鈍”反而讓他在最後用跳塔的方式實現夢想,這種看似落後于時代的堅持,在那個時刻反而變得超前、引人注目。

就好像是一個人在等地鐵,這班來了沒趕上,要去追下一班,結果又錯過,又要去追,李明奇不追,他始終在原地等着下一班再過來,他相信自己一定會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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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擁抱“商業片”的過程

界面文娛:你之前的作品幽默都很輕盈,《飛行家》的幽默更重了,這是有意為之嗎?

鵬飛:确實是有意為之,我還想更幽默一點。這種幽默來自真實生活,不是刻意搞笑。而且東北人自帶喜感,遇到事情會用調侃的方式拆解,讓事情變得沒那麼重要。

不過,這部電影是現實主義童話,還是有濃厚的現實主義底色,所以不會在所有情節都硬加喜劇元素,會根據劇情自然呈現。

界面文娛:你對喜劇的态度是什麼?

鵬飛:我愛喜劇,但喜劇很難。

界面文娛:《飛行家》被評價有些商業,你在意這種評價嗎?

鵬飛:我是故意的,我想幹這事兒,我覺得還不夠商業。

界面文娛:比你之前的作品更商業,這是基于市場考量還是個人喜好?

鵬飛:個人喜歡。我一直想拍好的商業片,好的商業片很難拍,既要能傳播出去,又要能留得下來。我在法國上學時就喜歡昆汀、周星馳拍的商業片,隻是後來實習遇到洪尚秀、蔡明亮等導演,才接觸到藝術電影,受到他們的影響。

最重要的還是碰到了蔡明亮導演,是他把我帶到了藝術電影殿堂,讓我理解電影的魅力在哪。但是後來我自己拍的時候會感覺自己有點脫離不開蔡明亮導演的美學特質,總是會被他吸過去了,因為蔡明亮導演的美學太極緻,太個人了。所以我之前拍的第一部電影《地下香》,拍完之後我就很沮喪,我說哥們兒忙這麼多年又幫蔡導拍一部,然後拍得還沒蔡導好,所以《米花之味》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我把自己丢了,又找回來了。

電影《米花之味》

所以,拍文藝片我知道該怎麼做,或者說知道對與錯,但拍《飛行家》的時候,每個階段都會不自信,會有疑問,每天在學習的同時,會不斷否定自己。脫離舒适圈的過程是很痛苦的。對一個導演來說,失去判斷能力的時候,他就完了。

有一段時間在組裡,我覺得自己最大的勝利就是當天不遲到,準時到達拍攝現場,那說明我還能扛。好在有制片、編劇、演員、攝影、美術等團隊的支持,我扛下來了。

界面文娛:現在電影市場的變化,讓很多導演會焦慮或者說疑惑,自己跟觀衆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不懂觀衆了,你有過這種想法嗎?

鵬飛:商業片确實需要和觀衆拉近距離,要主動走進觀衆的世界,但同時創作者也要堅持自己的表達,這很難。我目前還沒有“不知道觀衆想看什麼”的焦慮,我還沒到那個階段。

界面文娛:你如何看待創作者與觀衆之間的距離?

鵬飛:我覺得可以合為一體,因為創作者本身也是觀衆。拍每部電影時,我都會把自己放在觀衆的位置上考量,“我買票來看,會不會想看這個鏡頭”,還是先讓自己滿意。 不過,随着年齡增長,年輕觀衆的喜好也在變化,這又回到了“迎合觀衆還是堅持自我”的永恒話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