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災而荒廢的廢墟裡,充滿著人們曾經生活的痕跡,但在這,人們卻又是不在場的,這是多麼矛盾的狀態!當我們步入廢墟,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違和感與異常之感,人怎麼可能既存在又不在場呢?好像所有人剛剛離開,廢墟隻是在等待他們回來。
廢墟,是一種被動等待的空間,是一種暫時性曖昧的場所,正如同電影中天災的根源總是於廢墟誕生,逝去之人的記憶會不斷地被召喚回來,廢墟永遠不可能得到安息,它將不斷甦醒又被封印。鎖門這個動作,意味著門將再次被開啟,鑰匙既能鎖上門,也能開啟門。一座廢墟就如同裡面的門一樣,它是一種來往、不斷開關的通道。它被造出,就是為了提供動靜,而不是為了封鎖禁止。因此關門師的工作並不是消滅天災,而是一次次地抑止天災,他們要做的是與天災共存,與天災纏鬥,從中挽回一絲人類活下去的可能,哪怕隻是一時,這短暫的時間,對於人類也是具有極大意義的。
廢墟不是一種單向的、堵絕未來發展、拒絕他者到訪的場所,它是一種雙向的空間,它既屬於不再回來的主人,也向誤入其中的闖入者開放。
電影裡關門的儀式包含兩步驟,一,感受那些天災裡逝去之人的記憶,二,插入鑰匙鎖上門。廢墟具備一種紀念性,後人透過進入其中,讓自己被逝去的記憶包圍,從而面對創傷與曾經的感動,但鎖門這個動作,又強調著抽離的必要性,鎖上門,就是告別亡者,回歸生者的生活,出發踏上未來的旅程。逝去的回憶裡,一次次地握手、一次次地揮手、一次次地說「我出發了」、一次次地說「一路平安」 ,我們終於發現,所需要、所喪失的一切原來在過去就已經擁有了,創傷的解方存在於過去日常裡那些象徵告別與祝福的微小手勢,如同對鈴芽的未來祝福,早在她還是童年時就已經得到了,如同鈴芽直到最後才意識到,她早在這一趟歸返故裡的漫長旅程中收穫眾人的善意與愛了。
面對天災,新海誠所給出的解方是從過往的風景裡尋求救贖,不是沉溺於記憶,而是從已經遺忘的過去中發現面對未來的勇氣。新海誠要做的事是「對風景的再發現」,通過顛倒,從原本不受重視的風景裡發現價值。而這種意義並非是早就已經存在了,而後才被發現的,要強調的是,風景的意義的顯現,是與顛倒的動作同時發生的。因為踏上旅程,才從已經遺忘的童年中發現意義,救贖並不是早已存在於廢墟中,而是人們探訪廢墟,活下去與面向未來的意志才從其中產生。
當鈴芽抱住曾經絕望無助的童年時的自己時,她才在那個瞬間突然意識到,這扇門已經等待她很久了,過去的她等待此刻的她很久了,所有的意義與救贖早在童年時就已經獲得了,也隻有在此刻這些意義與救贖才會突然現身。這裡是常世,所有時間都在這裡流動,所有的發現與回首都在同時發生。
廢墟風景的再發現,從童年裡拾獲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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