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春》影評
-偉大的時代傑作，但或非純熟的電影藝術。
B+8.2/8.1
期待頗高的中國影史瑰寶，即便不算驚豔也絕沒令我失望。但若要說這就是中國電影巅峰，或許還有些欠妥。
主題引入：
故事發生于戰後一座江南小城中的頹然之家。這座城市沒有名字，就像這個家一樣被遺忘、棄之一隅。戰争的殘垣圍簇着寂靜的小城，更象征着情感和生活的雙重破碎。然而就在廢墟之中，一場舊夢襲來、欲說還休……

正巧，我在圖書館前日讀到的《廢墟的故事》中也提及本片，借助兩座建築來解讀本片也是一個有趣的視角。“影片把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他們的日常生活融合在一起， 而他們的日常生活主要是通過荒棄的城牆和被炸毀的戴家老宅來表現的。他們也同樣正确地指出，我們應該在中國當時的社會變革的背景下來理解這種外在場景和内心世界的結合。”
我不想過多引用，隻想借此作為引子簡單談談自己的看法。（建築雖是本專業但卻未及内裡、恨之入骨）禮言作為傳統士大夫/知識分子，他衰弱的身體和戰後的廢墟、老宅形成一種互文，都是搖搖欲墜的。同時，這個幾乎是架空的、被遺棄世外之地，注定要沒入曆史的塵埃。在這裡時間和空間得以交融升華。
ps.值得注意的是本片拍于48年，和曆史層面的大事件氛圍似乎相違，但何嘗不是從微觀入手重構鮮活曆史的嘗試呢？我們今天依舊能感受到一種曆史的氣息與痕迹，戴錦華也提到了：“他們某種意義上說是與時代脫節、被時代甩下的小人物，而他們微漠的（什麼也沒發生）情感其實反而準确的把那樣一種大時代中小人物的體驗留給了我們。今天我們還可以把自己放入這個故事當中，去安放我們自己在經曆這個激變的特殊時代時的個人體驗。”
技法簡析：
情節簡單又精彩，但作為劇本還是有些傳統闆正，體例也是因循戲劇的幕。但同時又有古韻詩情，猶如古典園林或水墨畫卷一般徐徐展開（暴露專業了hh）。
在空間性的基礎上，如果從詩意的角度來看（繪畫、建築也大緻同理），我們可以通過種種意象來辨認出“意境”，盡管這和歐洲的詩電影或許有所不同。（我隻看了一遍，細節就不分析了）
這也和鏡頭語言息息相關，費穆幾乎是創造性地使用了長鏡頭-單鏡頭，借以表達一種情緒的連貫，單鏡頭與單鏡頭是疊加不是因果邏輯。此外還有疊化的使用，轉場自然頗具詩意。但場景設置還是相對固定，依舊有舞台劇的風格痕迹。

戲劇的糟粕最多的莫過于表演和台詞部分，而且和其他部分電影化的嘗試相抵觸。（《太太萬歲》則幾乎是完全一體地被拍攝下來的戲劇）
台詞念白幾乎完全照本宣科、不投入過多感情，且方式過于舞台劇化（偏偏費穆的鏡頭語言是自然主義的）演員的語調還特别生硬，表演也拘束不自然。
其中最顯著的應當屬用自白交代畫面的信息-這種聲畫重複/重疊對位不僅令我難以忍受，也是犯了電影的忌，尤其布列松在訪談中專門提及過這種畫蛇添足的做法。對此舉的争議比較多，不乏認可有其優勢。
從叙事的角度來看畫外音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人稱自白，僅僅是對畫面信息的共時介紹，這種是最受诟病的，對推動情節和交代信息都無助益。但“聲畫疊用”卻連接了内在心理與外在世界，有種現象學的意味，此後的雷乃運用得更加純熟。
其次是對過去情況/背景的客觀描述，這種更類似于小說中的插叙手法，但文學性和注解性質偏強。
最後也是最特别的，是聲音先于畫面，類似于文學中的預叙，但屬于心理範疇。借助她本人的回憶自然地插叙交代背景。這裡最初看到時還略有疑問，因為她不再是剛剛在屋内的玉紋，而變成了洞悉全局的叙事者。這裡混合着上帝視角和不确定叙事，更像是文學性的筆法；通常電影的處理隻能是借助閃回。而這種對第三人稱視角和自白的自然切換，多層次地表現了其心理鬥争。

受文本和戲劇的束縛，演員動作拘謹僵硬，但依舊在特寫鏡頭的細節中具有對桎梏的超越。即便是戲劇化的表演，但還是存有細微的感情流露。不過這種限制似乎也表達出情感的含蓄與纏綿悱恻，這方面反倒有點布列松模特的感覺，當然也蘊含着中國文化的成分-發乎情，止乎禮。

但即便在這些僵化的表達方式下，仍舊有自然的真情流露、強烈的時代氣息和超時代的個人意識。
此外，也有許多超越時代局限的電影化的技藝創新，對後來者有着啟發意義。
如場面調度能力和構圖意識，在那個年代的中國就能高度自覺地通過攝影機運動去塑造人物關系、刻畫角色的内心世界和情感，運鏡連貫自然，攝影機遊走式的慢搖正好配合了情感的起伏波動。（實際上觀看過程幾乎忽略了這方面）費穆對于玉紋的各種近乎“窺視”的鏡頭以及景深鏡頭的使用都很超前。
關于人物和内容：
從開頭女主的自白開始，便奠定了本片東方文化的保守思想與現代文明的自主意識的交融碰撞。影片始終蘊含着一股含蓄的情愫和淡淡的哀傷，就像在廢墟中起舞，在“活死人墓”中等待春天。

影片名為“小城之春”，但春天從未真正降臨。志忱帶來的不是救贖，而是一面照射倫理觀念的鏡子。從劃拳的唏噓場景到半妥協半團圓的含蓄收尾，結局中和了《太太萬歲》不現實的喜劇式重歸于好和《神女》中女性個體的難言悲哀，也揭示着未竟的出走和循環的困局。

内容取材上，與同時期的《太太萬歲》等類似，都是聚焦于中産階級的情感糾葛。同樣有着東方的含蓄意蘊，甚至可以看到戰後小津的家庭情感/庶民劇影子，隻是細膩程度或許不及。
在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湧動，遺憾與情欲積蓄醞釀。内心隐匿的不甘，意欲掙躍生活、翹首企盼新的波瀾…
導演細膩地捕捉到了女主人公玉紋的内心世界。片中玉紋是唯一通過畫外音表達自己内心情感的角色，因此也成了整部影片的叙述者。情節核心圍繞女主的兩難境遇展開，面對着分與合、丈夫和情人，在個體自覺意願和傳統倫理束縛之間搖擺，活似另一個時代的《花樣年華》。

至于女性處境可以對比此前阮玲玉的電影，私以為本片的處理更為含蓄且細膩，可能也更進一步。（關于女性的主題當然可以大書特書，這個工作交給其他人吧）

典型的兩男一女三角戀頗有法國新浪潮電影的味道，尤其是犧牲自己求兩全的悲劇早在《祖與占》十年之前上演。而四人在湖上遊玩的那段場景，表演和調度将人物之間的感情張力呈現得十分恰切。
這裡引用戴錦華的一段自述：1993年我在法國一個國際電影節的“中國之夜”放映了《小城之春》。放映結束後我被所有的法國記者、傳媒、專業影評人包圍，他們反複追問“你可以肯定這是四十年代的電影嗎？”最後我有點憤怒地說“不用再核對這個事實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們追問的原因是影片中聲畫的使用和調度（通過空間關系表現），對于法國（這個藝術之都）來說要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才會經由“法國電影新浪潮”的導演創造出來。他們不敢想象也不願相信（中國在四十年代就有了這樣的電影成就）
ps.第一部費穆，也是其最後的集大成之作。
本片雖然觀感和完成度一般，但餘味還是比《哀樂中年》更佳。
維度 ★（1-10） 備注
思想深度（學術文本價值） 8.3
個人感受（觀衆傳播價值） 8.1
社會/曆史/時代價值 8.6
叙事水平（文學價值） 8.1
技術完成度/美學創新（專業價值） 7.9
25/5/28，投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