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海南的旅途中,我分兩次看完了《哈姆奈特》,并且給了它十顆星——并不是說它沒有缺點,而是優點實在過于突出,大放異彩,足以讓其他部分黯然失色。
它給我的第一個震撼,來自導演對鏡頭的運用以及對空間的把握能力。從一開場,我的眼睛幾乎就沒有從畫面上移開過——史詩般的場景,中世紀油畫般的色調,人物的一舉一動。
第二個也是最大的震撼來自演員的演技。
女主角和飾演哈姆奈特的小演員,對情感準确度的把握令人驚歎。女演員在懷孕和生産戲份中的表演,成功喚醒了我塵封已久的生育痛感,有很多她的正面特寫,鏡頭直逼面部和眼睛,而她眼神中展現出的複雜而細微的變化,完全經得起近距離的審視,我忍不住想演員生活中是不是的确已經生過孩子、或者至少看過無數真實生産的影像?否則怎麼會演得這麼細膩逼真、纖毫畢現?
飾演哈姆奈特的小演員尤其值得單獨說,上一次讓我如此驚歎的兒童演技,還是《房間》裡的那個小男孩。而眼前這個孩子,同樣用眼神征服了我。他的每一次表演都牽動着我的心,尤其是他與姐姐“換命”的那場戲,全程我的眼淚根本不受控制。這孩子實在太會用眼神了,與其說是演技,不如說是天賦。
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一個故事:
為了救治一個重症女孩,醫生問她的哥哥願不願意獻血,這個10歲的小男孩考慮了一下,同意了。
抽完血之後,他顫抖着問醫生:我還能活多久?
醫生覺得又好笑又震撼:原來孩子以為抽了血就會死,但他願意獻出生命去救妹妹。
我相信世界上存在這樣的天使,并且在很多孩子身上都感受過像天使或神明一般的愛。
男主演技稍弱一些,但他剛好擁有一張古希臘雕塑似的面孔,非常契合人設。
另一個是強烈的情感張力。這種洶湧澎湃的情感強度,原本隻能在戲劇舞台上才能實現,但主創們用電影手法創造出來了。這種等級的情感濃度,在歐美電影中非常罕見,我想這就是打動西方觀衆的重要原因。
影片進行到哈姆奈特去世時,我對男主角産生了強烈的不适,甚至可以說是恨意——他躲進創作空間,逃避責任,留下妻子獨自直面喪子之痛,那一刻我隻能看見他的懦弱。
一個父親失去兒子的痛和一個母親失去兒子的痛,其實是無法比較的,孩子的身體出自母親的血肉,失去孩子的痛非常直觀,如同自己的身體被刀砍去一塊。男性無法體會生育之痛,自然也無法完全體會失去之痛,女性對痛苦的體驗注定比男性深刻。兩種痛苦很難相通(這也是許多失去孩子的父母離婚的原因),男性隻能通過“反刍”,努力從這種“間接痛苦”中去共情和抵達女性的直觀痛苦。
但是那場戲劇看到最後,我不知不覺已經沉浸其中,暫時忘掉了對男主的恨。我完全代入了台下觀衆的視角,被舞台上發生的故事深深感動,而忘記了現實中人物的死亡。
男演員向觀衆伸出手的橋段,朋友覺得這個處理太像演唱會,很廉價。
但我的想法是: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戲劇本來就是一種大衆娛樂方式,其實真的有點類似現代的演唱會,劇場開放、嘈雜、互動性強,觀衆會直接喝彩,也會扔雞蛋和菜葉,演員也很可能會直接對觀衆說話。趙婷或許正是想褪去莎士比亞的“經典”外衣,還原戲劇當初那種鮮活、粗粝、充滿生命力的大衆文化真相。
母親的情感也經曆了很大的變化,一開始她完全是抗拒的——她抗議這部戲劇使用兒子的名字,抗議那個演員扮演她的兒子。但随着劇情推進,她慢慢被吸引住,到最後甚至信以為真,覺得那就是她的兒子。那個瞬間意味深遠:在舞台上,哈姆奈特短暫地複活了。他讓母親感動,讓母親在那一刻真的相信那就是兒子,情不自禁去握住演員的手,與想象中的兒子補上了那場來不及完成的道别。
因為演員演得太投入,已經達到一種靈魂附體的狀态,讓她不知不覺被帶入其中。她獲得了一種補償——藝術中虛空的補償,那是藝術伸出的手,給了她一個擁抱。
此刻,我的心不再是銅牆鐵壁,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并沒有原諒他,但我能夠嘗試跟他溝通了。
這裡觸及了電影最核心的追問,也是藝術的終極命題:在面對痛苦和失去時,藝術到底能做什麼?
喪失之痛是無法彌合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替代那個逝去的生命,但藝術在努力試圖成為一種暫時的代償和撫慰,它不能替代人的痛苦,但它盡可能讓痛苦被看到,被理解。也許徒勞無功,但這是它的慈悲和溫柔。
我以為,這種嘗試本身是不應該被诟病的,當然可以不接受它的結果,因為創作未必成功,但它隻是試圖觸摸一種可能性,不應該背負真正的倫理責難,否則,隻有真正喪子的母親才有資格評價此類作品。經驗是個人的,藝術是面向大衆的。
最後就是兩種文化的融合。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東方人,趙婷敢于挑戰莎士比亞這位西方文學鼻祖的相關題材,本身就是一種敢啃硬骨頭的精神,好比花滑運動員挑戰高難度動作,基礎分就理應擡高。而令人驚歎的是,她對西方文化的理解已經到了運用自如的地步。整部片子打通了東西方兩種文化和語境,沒有任何“拼接痕迹”,而是水乳交融般自然流暢,她創造了一種全新的視角和叙事方式(叙事方式到底是什麼我也不太懂,但大概是這個意思)。上一個做到這種程度的導演,是李安。
一部電影能産生如此截然不同的觀感,說明未來的文化市場會越來越細分, 精神産品也許是一個人趣味的最極緻體現,大家越來越能确認自己的主體性——确認自己的趣味,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想法,這非常好。
這篇不是為了說服誰,隻是誠實地說:它精确地擊中了我。趙婷,BRAVO!
另外針對Hamlet和Hamnet這兩個名字之說,也許莎士比亞認識了一個明朝的湖南人也說不定啊,了呢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