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借助唯識學的部分核心概念,作為心理學比喻工具,對《迷魂記》主角斯科蒂·弗格森的認知過程進行一次模型化分析。需明确聲明:文中使用的“阿賴耶識”、“末那識”等術語,并非對完整佛教唯識學體系的哲學挪用,而僅從該體系提取關于意識結構的動力學模型,用以描述個體的記憶存儲、自我執着與認知扭曲等心理機制。這種簡化必然與唯識學的宗教與哲學原意存在差異,它不涉及“轉識成智”的修行路徑,亦不探讨“三性三無性”的完整論辯。本文的目的,在于測試這一古老模型在解釋現代叙事文本中極端心理個案時的闡釋效力與邊界。
“了境如幻,自心所現”——《楞伽經》
我們所深信并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究竟由何構成?希區柯克在《迷魂記》中完成的,正是一場關于此問題的殘酷影像推演。它精準地呈現了意識如何親手編織一個牢籠,又如何在最後将自己反鎖其中。
法國評論家克裡斯·馬克曾提出一個颠覆性的解讀框架。他認為,與慣常理解相反,影片的前三分之二是可被客觀驗證的“現實”(一場死亡),而後三分之一則是斯科蒂精神崩潰後,為撫慰創傷而主動營造的“主觀幻覺”。馬克的論證建立在對三個關鍵細節的指認上:在所謂“幻覺”部分,斯科蒂是在鏡像而非直視中發現朱迪的項鍊破綻;其理性朋友米琪徹底消失,不合叙事常規;兩人竟能無需預訂便直接進入極難預約的厄尼餐廳。在馬克看來,這些“錯誤”恰是希區柯克留下的密碼,暗示觀衆已滑入角色内心的幻想領域。
...馬克的核心洞見在于對“自由與權力”這一主題的诠釋。加文利用朱迪騙取财富,是世俗層面“自由與權力”的攫取;而斯科蒂強迫朱迪變回瑪德琳,則是在精神層面行使同一種權力——他試圖以此奪回“自由”流逝的時間,永久占有那段愛情的幻影。因此,這遠非一個“戀屍癖”故事,而是一部關于時間眩暈的悲劇:斯科蒂無法承受失去瑪德琳所代表的完美過去,于是在意識的深淵裡,為自己搭建了一座永恒循環的記憶宮殿。
馬克的“現實/幻覺”二分法極具啟發性,但若引入唯識心理學的模型,我們将穿透這一表層劃分,直視心識運作那連續不斷、因果相續的内在機制。馬克所指出的三個“錯誤”細節,恰恰可以用“遍計所執性”對“依他起性”的逐步侵蝕與覆蓋來獲得更深層解釋。當斯科蒂的執念(“我”必須找回瑪德琳)強大到臨界點,其認知系統便會系統性地扭曲、排斥乃至重構外部世界的客觀規則(依他起性),以服務于内在的叙事需求(遍計所執性)。鏡像發現、友人消失、餐廳規則失效——這些都不是叙事的漏洞,而是心識閉環趨于絕對化時,必然産生的認知畸變。從唯識學看,這是“見分”(能認識的主體)對“相分”(所認識的客體)的絕對主宰,是“識”對“境”的徹底殖民。
首先,讓我們明确作為分析工具的比喻性概念:
- 阿賴耶識:作為深層意識流,它儲藏着一切經驗習氣與行為潛能(即“種子”),是我們所有心理活動的潛在基底與持續動因。對斯科蒂而言,其種子以“新熏”為主導——警探的職業凝視、對失控的深度恐懼、以及中産白人男性特有的拯救者叙事,共同熏習出那顆異常強大的種子:一種對“神秘女性之謎”進行解碼、占有并以此确證自我價值的強迫性沖動。
- 末那識:作為恒常的自我意識工廠,它不生産理性,隻頑固地執着阿賴耶識為“我”,生産出堅固的“我執”——那種不容置疑的自我存在感、所有欲與控制焦慮。它是斯科蒂一切痛苦最深層的引擎。
- 遍計所執性:這是我們心識(尤指第六意識)的根本運作模式。它普遍地、分别地将那些依憑衆緣而生起、本身并無獨立實在性的現象(“依他起性”),頑固地認定為具有堅實本質的客體。這是所有認知悲劇的結構性源頭。
帶着這些概念,我們進入斯科蒂的世界。電影開篇精心構築的舊金山,是“依他起性”的舞台——一個依賴地理、時代、社會關系等無數條件而暫時顯現的可靠背景。斯科蒂帶着恐高症這一身心創傷登場,這創傷本身就是一個影響其自我認知的強大“業種”。此時,加文的委托作為一個劇毒性的“強緣”介入,它提供了一個現成的認知圖式:“我的妻子被祖先附身,需要跟蹤保護。”
厄尼餐廳的深紅色場景,是決定性的“識變”時刻。加文指向那個墨綠背影:“那就是她。”鏡頭化為斯科蒂的視線,催眠般推近。此刻,一場複雜的心識運作在瞬息間完成:視覺數據輸入,與意識中“神秘”、“脆弱”、“美麗”等範疇匹配,旋即被加文的叙事框架整合,并啟動混合着好奇、保護欲與迷戀的情感反應。于是,“瑪德琳”被創造出來。她并非僅僅是朱迪·巴頓,而是斯科蒂的意識,根據外部輸入與内部模闆,實時構建出的一個“心理實體”。這便是“種子生現行”:斯科蒂阿賴耶識中既有的種子,在“外緣”的精準觸發下,生長為具體的“現行”。
...此後,斯科蒂的認知進入自我強化的循環。美術館的凝視、花房的駐足、墓地的哀悼——每一個新迹象都被急切地納入并完美契合“被幽靈纏繞的憂郁美人”這一初始叙事。每一次“确認”都反熏種子,使執念愈發堅固。他不再是客觀的調查者,而是自身所構建故事的全情投入者。恐高症所象征的對自我失控的深層恐懼,在這個賦予他“偵探-拯救者”角色的新叙事中,似乎暫時找到了解藥。這便是“遍計所執”的力量:意識不再檢驗假設,而是全力完善和維護既定故事。認知閉環已然形成。
舊金山傳教教堂的鐘樓,是閉環世界的崩塌點。因眩暈(身體化的、對“我”之消解的恐懼)被困的斯科蒂,目睹“瑪德琳”墜亡。這不僅是客體的消失,更是他傾注全部心智能量構建的意義世界的湮滅。随後,朱迪的忏悔信給予了更殘酷的一擊:它自然證明結論錯誤,也揭示其整個認知過程都是一場被設計的表演。他是騙局中的道具,而非故事裡的英雄。這對“末那識”構成了根本性羞辱:那個作為有效認知主體的“我”被證明是虛幻的、可被操控的。
當他在街頭重遇朱迪,阿賴耶識中因巨大創傷而新熏成的、力量空前的種子,在相似外緣下被強制激活。這不是命運,而是心理“業力”的顯現。此時,他的認知系統啟動危險重組:“末那識”因自我根基粉碎而陷入存在性恐慌,它劫持“意識”,下令不惜一切代價修複“我”的連續性。意識執行的方案是:通過物理上精确複現那個失去的客體(“瑪德琳”),來倒轉時間,讓那個随之死去的“自我”看似複活。
服裝店成為這場心理手術的界面。在無影燈般的頂光下,斯科蒂像偏執的工程師,提出苛刻的改造參數。他追求的不是朱迪,而是記憶中“瑪德琳”模闆的物質化達标輸出。當改造後的背影呈現,他臉上掠過的是偏執達成後的技術性滿足。這是“遍計所執”的極端形态:意識對現實世界的單方面、暴力性殖民。
至此,電影完成了一次令人心悸的演示:一個攜帶傷痕的認知系統,如何在外界引導下,遵循“感知-解釋-叙事-執着”的内在邏輯,構建個人化的現實,并在其崩潰後,為維系自我連續感而走上殖民外部世界的絕路。
當斯科蒂将改造後的朱迪帶回房間,這個空間便蛻變為供奉執念的私人聖殿。一切細節都經過嚴格校準,朱迪被物化為需持續調試的客體。世界必須屈從于意識的構想。在這裡,麥德琳似乎“複生”了。但,這不是複活,而是“末那識”獲得的畸形滿足——通過将外部世界壓縮為窗框中的畫,通過将活人改造為精确符合内在藍圖的造物,他治愈了自己的欲望,滿足了自己的“戀屍癖”。但,代價是生命維度的徹底坍塌。
...希區柯克用影像外化了這種“識變”。當斯科蒂與“瑪德琳”接吻時,鏡頭旋轉,公寓牆壁消融,代之以馬廄黑暗與鐘樓旋梯。這是記憶種子與當下執念混合後,對現實感知的暴力覆蓋。我們看到的不是過去,而是此刻主宰他心靈的實相。鏡子則淪為“确認幻象的共犯”,鏡中那完美的形象,隻是執念工程的驗收證明,是自我指涉閉環完成的标志。
《迷魂記》最深刻的誠實,在于它冷酷地否定了覺醒的可能。在心識閉環中,所有異質信息都被系統識别為“錯誤”并快速處理。朱迪的真實恐懼被轉譯為“瑪德琳靈魂的不安”,她的眼淚成了“悲劇命運的注腳”,甚至那串揭露真相的項鍊,在他第一眼凝視時,激起的也是混合震撼與終極占有的戰栗。挑戰性的真相非但未能瓦解系統,反被系統吞噬,成為滋養原有叙事的養料。閉環的防禦機制是吞噬與轉化。斯科蒂并非沒有看見提示,而是其認知已喪失運行“懷疑程序”的能力,隻剩下不斷強化的“确認程序”。
因此,當朱迪最終驚恐墜樓,斯科蒂站在鐘樓邊緣,臉上隻剩下徹底的空白。這空白不是頓悟,而是系統在遭遇無法消化的終極沖突後,陷入的永久死機。他戰勝了恐高症,卻永遠墜入了精神深淵。
影片結尾将斯科蒂凝固為空洞的凝視者。但希區柯克在此完成了最後的轉向:問題從“他看見了什麼”,變為“我們如何觀看他的觀看”。我們容易陷入安全幻覺,因知曉全部騙局而居于全知視角,将斯科蒂指認為“他者”,從而獲得認知優越。唯識心理學的視角卻揭露這種位置的虛妄。回想觀影過程——我們難道不曾同樣被厄尼餐廳的紅色氛圍捕獲?不曾跟随他的視線,拼湊瑪德琳的秘密?我們早已在無意識中參與了他的“遍計所執”。即便在中段知曉真相後,我們轉換框架,但這或許隻是另一種“遍計所執”的替換——從對“浪漫神秘”的執着,轉向對“心理分析”或“哲學解構”的執着。我們“末那識”所制造的“我”(那個清醒的、有洞察力的觀者)依然牢固。我們逃離斯科蒂的囚籠,或許隻是為了進入另一個以“理性”或“審美”為栅欄的更精緻牢籠。
最終的絕望正在于此。斯科蒂的悲劇不隻是一個異常案例,而是認知結構的必然顯影。我們每個人都在持續進行類似的建構——将流動的現象固化為實體,将複雜的他者簡化為投射,用自我叙事的牢籠囚禁鮮活的經驗。電影落幕時,迷霧依舊籠罩舊金山。斯科蒂的凝視空無一物,而我們的凝視仍将繼續。但或許我們已然明白:那迷霧不僅在銀幕上,也在我們每一次認知活動的間隙中彌漫;那空無不僅在他的眼中,也潛伏在我們所有确鑿理解的底部。我們觀看《迷魂記》,最終發現自己觀看的是認知本身那無解的矛盾——它既是讓我們得以理解世界的唯一工具,也是讓我們永遠與真實隔閡的永恒障礙。在這絕望的認知悖論中,我們與斯科蒂·弗格森共享着同一種命運:注定要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中掙紮,直至這張網成為我們存在不可分割的皮層,乃至最終的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