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割裂在叙事者殴打“天使脸”时达到一种认知上的顶点:爱德华·诺顿饰演的主角一反常态兴奋地声称“我要毁灭美好的东西”,众人显示沉默,皮特脸色为难。但影像却以仰拍、微距镜头,给予挥拳、捶打、暴戾的美学特写——肌肉发力肿胀的肌理、血液渗出裂口的粘稠质感,都被转化为可供凝视的、具有油画笔触般的色块。众人被如此的暴力吓呆了,但在构图上,众人以不可抑制地冲动向主角靠近;主角在前景、众人在后景;毫无人性的捶打让主角变成了中心。暴力在语义层面被叙述为一种需要克服的病态,却在感知层面被编码为一种令人屏息的、具有内在秩序与力量感的愉悦。
...这种美学选择从根本上扭转了观众与暴力的关系。在刺杀场景中,斯科塞斯摒弃了任何可能将暴力崇高化或节奏化的电影手法。没有升格镜头来延展“决定性瞬间”,没有激昂配乐来烘托情绪,声音设计突出的是枪声刺耳的爆裂、身体倒地沉闷的撞击、以及受害者真实而可怕的惨叫。暴力被呈现为一种混乱、丑陋、生理性的溃烂。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发生,最后的俯视镜头(斯科塞斯称之为神父视点)近乎是审视的。影片结局那个被反复讨论的、充满冷峻反讽的收尾,是这种批判伦理的集中体现:双手沾满鲜血的特拉维斯非但没有被惩处,反而被媒体与大众塑造为清理城市渣滓的英雄。他收到了来自受害者家庭的感谢信,他的“事迹”被登报颂扬。这个社会以其荒诞的符号消化能力,将他病理性的爆发,完美地吸纳并转化为维护自身表面秩序的叙事。而特拉维斯本人,在最后一个著名的镜头中,透过出租车后视镜投来一瞥,眼神中狂乱未消,与“正常”世界依旧格格不入。矛盾没有被象征性地解决或升华,而是被冷酷地并置在那里——个人精神崩溃与社会系统荒谬之间的深渊,依然敞开,且无法跨越。
Taxi Driver (1976)Martin Scorsese
因此,将《搏击俱乐部》与《出租车司机》并置,我们看到了批判性表达的两种根本性可能。前者是一种“装腔作势”的批判,它极其聪明,形式华丽,通过提供一套完整的(哪怕是虚无的)反抗象征体系,让观众在安全距离内体验反叛的快感与智力上的优越感。它诊断病症,并开出一剂令人极度兴奋的致幻剂。后者则是一种“冷峻反讽”的坚持,它不提供任何致幻剂。它只是将病症本身、连同其滋生的肮脏环境,毫不美化地展示出来。它不给予观众一个居高临下的审视位置,而是将观众拉入一种不安的共情与道德困境。它的力量不在于解答,而在于它拒绝解答;不在于提供归属,而在于坚持孤独;不在于赋予痛苦以意义,而在于剥离痛苦所有虚假的意义外衣。
回到《搏击俱乐部》及其在现实中的文化衍生现象,这种对比的紧迫性便凸显出来。电影及以其为脚本的网络亚文化,提供了一种强大的情感解决方案:将个人的失败与痛苦,纳入一个“觉醒者”对抗“堕落系统”的宏大叙事,并通过内部仪式(无论是肉体搏击还是话语攻击)将其转化为集体身份的力量。这是一种具有强烈诱惑力的路径,因为它用确切的敌人和清晰的边界,替代了现实处境的模糊与无助。然而,正如斯科塞斯的镜头所警示的,这种路径的危险在于,它可能仅仅是用一种更狂热、更封闭的迷思,替代了另一种迷思。它将批判的能量,引向了自我永续的怨恨循环和排他性的身份政治(甚至是作者反对的身份政治),而非对复杂现实的清醒认知。
最终,真正的批判性或许正在于对这种“解决方案”诱惑的警惕与抵制。它要求一种如斯科塞斯电影般的“冷峻反讽”的伦理姿态:一种敢于凝视伤口而不急于缝合、敢于呈现矛盾而不急于化解、敢于在无解中停留而不坠入虚无主义狂欢的思想耐力。在一个人人热衷于寻找答案、甚至不惜拥抱仇恨答案的时代,这种保持问题开放性的沉重能力,或许比任何激进姿态都更为稀缺,也更为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