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冰與火之歌》系列的前傳作品,喬治·R.R.馬丁的《七王國的騎士》以底層騎士“高個”鄧肯與少年伊耿·坦格利安的遊曆之旅為叙事主線,完成了對西方傳統騎士文學範式的颠覆與重寫。以往針對該作品的研究多集中于人物形象分析、與正傳的叙事關聯、中世紀騎士制度的還原等維度,鮮有研究從符号學視角系統拆解作品的意識形态運作機制。本文以羅蘭·巴特《神話學》中的二級符号系統理論為核心分析框架,結合文本細讀法,梳理維斯特洛大陸“騎士神話”的建構邏輯——統治階級如何通過符号的二次意指,将帶有階級屬性的封建等級建構包裝為不言自明的“自然真理”;進而分析主角鄧肯的遊曆實踐如何完成對騎士神話的祛魅,打破“血統與德性綁定”的意識形态幻覺;最終揭示作品如何通過對“騎士”符号的意義重鑄,實現從“統治工具”到“反抗武器”的功能轉換,以及這種符号解構實踐對當代消費社會意識形态神話的祛魅價值。

關鍵詞

羅蘭·巴特;神話學;《七王國的騎士》;符号學;騎士精神;意識形态

引言

1996年,美國作家喬治·R.R.馬丁推出《冰與火之歌》系列首部曲《權力的遊戲》,以其反英雄的叙事立場、對權力本質的冷峻拆解、對人性複雜性的深度描摹,打破了西方奇幻文學的傳統範式,成為全球範圍内的現象級文化IP。相較于正傳聚焦于維斯特洛大陸頂級貴族家族的權力博弈,馬丁于1998年至2010年間陸續發表的三篇中篇小說《雇傭騎士》《誓言騎士》《神秘騎士》(後結集為《七王國的騎士》),将叙事視角從君臨城的鐵王座下移,聚焦于出身底層的流浪騎士“高個”鄧肯與化名“伊戈”的坦格利安王子的平民化遊曆旅程。

不同于正傳中“權力即真理”的殘酷叙事,《七王國的騎士》以一種看似溫和卻極具颠覆性的方式,完成了對西方騎士文學傳統的徹底重寫。自中世紀以來,騎士文學始終是歐洲封建意識形态的重要載體,從亞瑟王與圓桌騎士的傳奇,到《羅蘭之歌》的英雄叙事,騎士形象始終與貴族血統、神聖使命、崇高榮譽深度綁定,成為維護封建等級秩序的文化符号。即便在塞萬提斯的《堂吉诃德》中,騎士神話的解構也以喜劇化的荒誕叙事完成,最終指向對騎士精神本身的否定。而馬丁的《七王國的騎士》則走出了另一條路徑:它并未徹底否定騎士精神的核心價值,而是通過底層主角的實踐,撕開了貴族階級對騎士符号的壟斷包裝,揭示了“騎士神話”背後的意識形态運作邏輯,并完成了對騎士符号的意義重構。

針對《冰與火之歌》系列的學術研究,國内外學界已積累了較為豐富的成果。國内研究多集中于女性主義視角下的女性形象分析、叙事學視角下的POV叙事模式研究、權力理論視角下的政治秩序解讀等維度;針對《七王國的騎士》的專門研究則相對匮乏,現有成果多集中于鄧肯的人物形象分析、作品對騎士文學傳統的繼承與颠覆、與正傳的叙事關聯等方面,鮮有研究從符号學視角,尤其是羅蘭·巴特的神話學理論出發,系統拆解作品中“騎士神話”的建構與解構機制。國外學界對馬丁作品的研究,雖有部分成果涉及騎士文學的範式颠覆與意識形态批判,但多以曆史語境還原為主,未能充分結合巴特神話學理論,揭示作品中符号運作的深層政治意涵。

基于此,本文以羅蘭·巴特《神話學》中的二級符号系統理論為核心工具,結合文本細讀法,嘗試回答以下核心問題:其一,維斯特洛大陸的“騎士神話”是如何通過符号的二次意指完成建構的?其二,主角鄧肯的遊曆實踐,如何打破騎士神話的“去曆史化”幻覺,完成對意識形态神話的祛魅?其三,作品在解構舊神話的同時,如何完成對“騎士”符号的意義重鑄?這種符号重構具有怎樣的意識形态價值與當代意義?

本文的創新點在于:首次以巴特神話學理論為完整框架,對《七王國的騎士》進行系統的符号學解讀,填補了當前該作品研究的空白;突破了以往研究中“颠覆/繼承”的二元對立框架,從符号的建構、祛魅、重構三個維度,揭示了作品深層的意識形态批判邏輯;将文本分析與當代社會的意識形态批判結合,拓展了作品的現實闡釋空間。

一、理論框架:羅蘭·巴特神話學的核心内涵與闡釋路徑

羅蘭·巴特的神話學理論,是在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大衆文化意識形态批判工具。在1916年出版的《普通語言學教程》中,索緒爾提出了符号學的核心命題:語言符号是由能指(signifiant,即語言的音響形象、視覺載體)與所指(signifié,即符号對應的概念、意義)構成的二元統一體,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約定俗成的,而非天然對應的。索緒爾的符号學理論,為語言學研究劃定了核心邊界,也為巴特将符号學從語言學領域拓展至整個大衆文化與意識形态批判領域,提供了理論基礎。

1957年,巴特出版《神話學》一書,在索緒爾的二元符号模型之上,提出了著名的二級符号系統理論,也就是“神話”的運作機制。巴特指出,神話并非一種虛構的叙事,而是一種特殊的言說方式,一種“去政治化的言說”,它是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身權力,将帶有曆史偶然性、階級屬性的文化建構,包裝為自然的、不言自明的、普遍有效的“真理”的符号運作方式。

1.1 神話的二級符号系統:從語言系統到神話系統

巴特将神話的運作拆解為兩個相互關聯的符号系統,即第一級的語言學系統與第二級的神話系統。

- 第一級系統(語言學系統):是符号的基礎層面,由能指與所指結合形成完整的符号-意義單元。在這個層面,符号的意義是具體的、曆史的、有明确指向的。巴特以經典的“黑人士兵敬禮”案例進行說明:在第一級系統中,能指是“一個黑人士兵向法國國旗敬禮的畫面”,所指是“法國軍隊中的黑人士兵對國家的忠誠、軍人的職責”,二者結合形成第一級的完整符号,其意義是具體的、可被實證的。
- 第二級系統(神話系統):第一級系統中形成的完整符号,在第二級系統中會被重新征用,成為新的能指,并與統治階級賦予的新的所指(意識形态内涵、神話意義)結合,形成神話層面的符号。在“黑人士兵敬禮”的案例中,第一級的完整符号(黑人士兵敬禮=軍人忠誠)成為第二級的能指,對應的新所指是“法蘭西帝國是一個包容的、沒有種族歧視的偉大國家,所有國民都忠誠于它的殖民統治”,二者結合,便完成了一個殖民主義神話的建構。

巴特明确指出,神話的核心運作邏輯,是對符号意義的掏空與挪用。在第二級系統中,第一級符号的原本意義并未消失,而是被弱化、被掏空,成為一個空洞的、可供統治階級填充意識形态内涵的“形式”。神話不會否定第一級符号的意義,反而會利用它——正是因為第一級符号的“真實性”,才讓第二級的神話内涵顯得自然、可信。就像黑人士兵敬禮的畫面是真實的,才讓法蘭西帝國的殖民神話顯得理所當然;而神話的運作,恰恰是讓觀衆忽略畫面背後的殖民曆史與種族壓迫,隻看到帝國想要傳遞的“包容與偉大”。

1.2 神話的核心功能:曆史的自然化與去政治化

巴特認為,神話的根本功能,是将曆史的東西轉化為自然的東西,将帶有階級沖突、權力博弈的曆史建構,包裝為超曆史的、普遍有效的、天經地義的“常識”。在階級社會中,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态始終面臨一個核心矛盾:統治權力本質上是基于暴力與掠奪的曆史建構,而非天然合理的;而統治階級要維護自身的統治,就必須讓被統治者相信,現有的社會秩序是自然的、不可改變的、符合所有人利益的。神話,就是完成這一轉換的核心工具。

神話通過“去曆史化”的操作,抹去符号背後的權力鬥争、階級壓迫與曆史偶然性。當一個曆史建構被轉化為神話之後,它就不再是“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制定的規則”,而是變成了“自古以來就存在的、符合人性的、不可質疑的真理”。就像在封建社會中,“君權神授”是一個核心神話,它将君主通過暴力獲得的統治權力,包裝為上天賦予的、天然合理的權力,讓被統治者放棄反抗,接受這種不平等的秩序。

同時,巴特強調,神話是一種去政治化的言說。它通過将充滿政治沖突的社會現實,轉化為中性的、自然的“常識”,消解掉其中的反抗性與批判性。當人們接受了神話的叙事之後,就會将不平等的社會秩序視為理所當然,不會去追問其背後的權力邏輯,更不會去反抗它。神話的力量,不在于它的強制性,而在于它的“隐蔽性”——它讓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态,完成了意識形态的内化。

1.3 神話的祛魅與重構:符号學的反抗可能

巴特的神話學理論,不僅是對統治意識形态的拆解,更蘊含着反抗的可能。巴特指出,打破神話的核心方式,就是将被自然化的神話重新曆史化,暴露其符号運作的機制,将被神話掩蓋的曆史真相、階級屬性與權力邏輯重新呈現出來。當人們看清了神話的建構過程,看清了它如何掏空符号的原本意義、填充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态内涵,神話的“自然性”幻覺就會瞬間崩塌,其意識形态效力也會随之消解。

更進一步,巴特認為,神話的解構并非終點。在打破舊的神話之後,我們可以重新賦予符号新的意義,完成符号的意義重鑄。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将被統治階級挪用的符号,從意識形态的枷鎖中解放出來,重新還原其原本的、充滿批判性與反抗性的意義,甚至賦予其新的、屬于被統治者的内涵。這種符号的重構,本質上是一種意識形态的反抗,是被統治階級在符号領域對統治階級的奪權。

巴特的神話學理論,為我們解讀《七王國的騎士》提供了極為精準的分析框架。維斯特洛大陸的“騎士神話”,本質上就是一個由封建貴族階級建構的、完整的二級符号系統;而主角鄧肯的遊曆之旅,就是一個對騎士神話進行祛魅、解構與重構的完整過程。接下來,本文将結合文本細節,逐一拆解這一符号運作的全過程。

二、維斯特洛騎士神話的符号學建構:曆史的自然化運作

在《七王國的騎士》所描繪的維斯特洛大陸,騎士制度是整個封建等級秩序的核心支柱之一,而“騎士精神”則是整個社會最具影響力的意識形态神話。要理解鄧肯對神話的解構,首先必須理清貴族階級是如何通過二級符号系統,完成騎士神話的建構的。

2.1 第一級符号系統:騎士精神的原生意義建構

在索緒爾與巴特的符号學框架中,第一級符号系統是神話建構的基礎,它是符号在語言學層面的完整意義單元。在維斯特洛大陸的文化語境中,“騎士”符号的第一級系統,由明确的能指與所指構成。

- 第一級能指:“騎士”這一稱謂,以及與之對應的一系列可被感知的行為規範、儀式與視覺符号——包括冊封儀式、騎士盔甲與戰馬、比武競技、對誓言的信守、對弱者的保護、對七神的信仰、戰場上的勇武等。這些能指是具體的、可被觀察的,是“騎士”這一符号的物質載體。
- 第一級所指:基于德性的榮譽體系,也就是騎士精神的原生内涵。在維斯特洛的文化傳統中,騎士精神的核心是一套明确的道德準則:信守誓言、勇武正義、護佑弱者、忠于領主、敬畏七神、公平競技。這套準則的核心,是“德性優先”——一個人之所以能被稱為騎士,是因為他踐行了這套道德準則,擁有了對應的德性。

能指與所指結合,便形成了第一級的完整符号:騎士=踐行騎士精神道德準則的、擁有榮譽與德性的人。這一符号的意義是具體的、曆史的,它的核心是“行為與德性”,而非身份與血統。在維斯特洛的曆史傳說中,“騎士”最初的起源,正是一群為了保護平民、對抗強權、信守誓言的戰士,他們的榮譽來自于自身的行為,而非出身。

2.2 第二級符号系統:騎士神話的意識形态建構

巴特明确指出,神話的建構,始于對第一級完整符号的征用與挪用。在維斯特洛的封建等級社會中,貴族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身的權力,将第一級的“騎士”完整符号,重新征用為第二級符号系統的能指,并為其填充了新的、帶有階級屬性的所指,完成了騎士神話的建構。

2.2.1 第二級所指的核心内涵:封建等級秩序的合法化

維斯特洛大陸是一個典型的世襲制封建社會,血統是決定個體社會地位的核心标準——坦格利安家族憑借龍族血統壟斷王權,各大貴族家族憑借世襲血統壟斷領地、财富與武力,平民則被牢牢束縛在社會底層,幾乎沒有向上流動的可能。這種基于血統的等級秩序,本質上是一種曆史的、偶然的權力建構,它的維持依賴于暴力與掠奪,而非天然的合理性。

為了讓這種不平等的等級秩序變得自然、合理,貴族階級為“騎士”符号賦予了第二級的所指:貴族血統的神聖性、封建等級制度的合理性、統治階級特權的正當性。也就是說,貴族階級将“騎士”符号與“血統”深度綁定,建構了一套全新的叙事:隻有出身高貴的貴族,才擁有與生俱來的騎士德性;隻有經過貴族騎士冊封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騎士;騎士精神是貴族階級的專屬品質,平民永遠不可能擁有真正的榮譽與德性。

在這套叙事中,第一級符号中“騎士=有德性的人”的核心内涵,被弱化、被掏空,成為一個空洞的形式;而“貴族血統”則成為騎士符号的核心内涵。一個人無論行為多麼卑劣、多麼違背騎士精神的核心準則,隻要他擁有貴族血統,經過了正式的冊封儀式,他就是“真正的騎士”,就擁有榮譽與特權;反之,一個人無論多麼完美地踐行了騎士精神的所有準則,隻要他沒有貴族血統,沒有正式的冊封,他就永遠是“僞騎士”,不配擁有騎士的榮譽。

2.2.2 神話的運作機制:曆史的自然化與去政治化

通過二級符号系統的建構,貴族階級完成了巴特所說的“曆史的自然化”操作,将充滿階級壓迫與權力鬥争的封建等級秩序,包裝成了不言自明的自然真理。

首先,騎士神話抹去了騎士制度的曆史起源與階級屬性。騎士制度本質上是西歐封建社會的軍事制度,騎士是封建領主的武裝附庸,是統治階級維護自身權力的軍事工具,其準入門檻的血統限制,本質上是貴族階級對武力與榮譽的壟斷。而通過神話的運作,這一曆史建構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貴族天生擁有騎士德性”的自然化叙事——血統與德性的綁定,不再是貴族為了壟斷權力而制定的規則,而是變成了天經地義的、與生俱來的自然法則。

在《雇傭騎士》的岑樹灘比武大會中,這種神話的運作體現得淋漓盡緻。坦格利安王子“明焰”伊利昂,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酗酒成性、欺淩平民,為了取樂将木偶師的手砸傷,肆意毆打流浪騎士的馬匹,甚至試圖強奸木偶師的女孩。但在維斯特洛的社會秩序中,他依然是“真正的騎士”——他擁有坦格利安的高貴血統,經過了正式的冊封儀式,擁有最華麗的盔甲與戰馬,所有人都對他敬畏有加。哪怕他的行為完全違背了騎士精神的所有準則,也沒有人敢質疑他的騎士身份,因為在騎士神話的叙事中,他的血統已經決定了他天生就擁有騎士的德性與榮譽。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主角鄧肯。他是一個孤兒,出身于君臨城的跳蚤窩,是底層平民;他的騎士身份,是在自己的主人——流浪騎士“豌豆莢”鄧肯死後,自己給自己冊封的,沒有任何貴族騎士的見證;他的盔甲是主人留下的舊盔甲,戰馬是用所有積蓄買的老馬,甚至連一個正式的姓氏都沒有。在岑樹灘的貴族騎士眼中,他就是一個“冒牌貨”,一個僭越了騎士身份的平民。哪怕他站出來保護被伊利昂欺淩的平民,完美踐行了騎士精神“護佑弱者、對抗強權”的核心準則,貴族們依然質疑他的騎士身份,因為他沒有高貴的血統,沒有正式的冊封。

這種強烈的反差,恰恰暴露了騎士神話的運作邏輯:貴族們已經完全接受了“血統=騎士身份=德性”的神話叙事,将其視為不可質疑的常識。他們不會去追問“騎士精神的核心到底是什麼”,不會去對比伊利昂與鄧肯的行為,隻會用血統這一唯一标準,來判斷一個人是否配得上騎士的身份。這正是巴特所說的神話的“去政治化”效果——它抹去了騎士制度背後的階級壟斷與權力壓迫,讓所有人都接受了這套不平等的規則,哪怕是這套規則的受害者。

2.2.3 神話的強化機制:宗教、儀式與叙事的合謀

為了讓騎士神話的效力更加穩固,貴族階級還通過宗教、儀式與文化叙事,不斷強化神話的“神聖性”與“自然性”,完成意識形态的再生産。

首先是宗教的加持。維斯特洛的主流宗教是七神信仰,七神信仰将騎士精神與宗教教義深度綁定,為騎士神話提供了神聖性支撐。騎士的冊封儀式,必須在七神的祭壇前舉行,由修士主持,冊封者必須在七神面前宣誓,信守騎士精神的七大準則。通過宗教儀式,騎士的身份從一個世俗的軍事身份,變成了一個神聖的宗教身份——騎士的榮譽不僅來自于貴族的冊封,更來自于神的認可。這種宗教加持,讓騎士神話的“自然性”更加穩固:既然騎士身份是神賦予的,那麼貴族對騎士身份的壟斷,也就是神的旨意,是不可質疑的。

其次是儀式的規訓。從冊封儀式、比武大會到宣誓儀式,貴族階級通過一系列标準化的儀式,不斷強化騎士神話的叙事。比武大會是騎士神話最重要的表演舞台:在岑樹灘、白牆城的比武大會中,貴族騎士們穿着華麗的盔甲,騎着名貴的戰馬,在觀衆的歡呼中進行競技。這種比武,本質上是一種貴族身份的表演,而非對騎士精神的踐行——比武的勝負,更多取決于盔甲的質量、戰馬的優劣、出身的高低,而非德性的高低。但通過比武大會的儀式,貴族們不斷向平民傳遞着“隻有貴族才能成為優秀的騎士,隻有貴族才擁有榮譽”的神話叙事,完成意識形态的灌輸。

最後是文化叙事的建構。維斯特洛的民間傳說、歌手的歌謠,大多是關于貴族騎士的英雄叙事:比如“鏡盾”薩文擊敗巨龍的傳說,“龍騎士”伊蒙王子的傳奇故事。這些叙事,将貴族騎士塑造成了英雄、救世主,不斷強化“貴族天生擁有騎士德性”的神話。平民們在傳唱這些歌謠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騎士神話的叙事,完成了意識形态的内化。

至此,維斯特洛的騎士神話完成了完整的建構:貴族階級通過二級符号系統,将原本基于德性的騎士符号,挪用為維護封建等級秩序的意識形态工具;通過曆史的自然化操作,将階級的壟斷建構包裝為自然的真理;通過宗教、儀式與叙事的合謀,不斷強化神話的意識形态效力,讓整個社會都接受了這套“血統=騎士身份=德性”的叙事。

三、神話的祛魅:鄧肯的遊曆對騎士神話的解構實踐

巴特指出,打破神話的核心方式,就是将被自然化的神話重新曆史化,暴露其符号運作的機制,揭開其意識形态的僞裝。在《七王國的騎士》中,主角“高個”鄧肯的整個遊曆旅程,就是一場對騎士神話的系統性祛魅實踐。他通過自己的身份僭越、日常性的降維、反諷的叙事行動,一步步打破了騎士神話的“自然性”幻覺,暴露了其背後的階級屬性與權力邏輯。

3.1 符号的僭越:對騎士神話準入門檻的解構

騎士神話的核心根基,是“血統與身份對騎士符号的壟斷”——隻有擁有貴族血統、經過正式冊封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騎士,這是神話建構的不可逾越的準入門檻。而鄧肯的出現,首先就是對這一準入門檻的徹底僭越,他用自己的存在本身,打破了“血統=騎士身份”的神話叙事。

鄧肯的出身,是對騎士神話準入門檻的最直接挑戰。他出生于君臨城的跳蚤窩,那是維斯特洛最底層的貧民窟,他是一個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兒,從小在泥濘與饑餓中長大。他唯一的“騎士傳承”,來自于流浪騎士“豌豆莢”鄧肯——一個同樣出身底層、靠着比武混飯吃的普通騎士。在“豌豆莢”鄧肯死後,他在主人的屍體旁,自己給自己冊封了騎士身份,沒有修士的見證,沒有貴族的冊封,沒有七神祭壇前的宣誓,隻有一句自我宣告:“我,鄧肯,現在是一名騎士了。”

在騎士神話的叙事中,這種自我冊封是完全無效的,是對騎士身份的亵渎,是平民對貴族特權的僭越。在整個遊曆過程中,無數貴族都對他的騎士身份提出了質疑:岑樹灘的總管學士質疑他“沒有家族紋章,沒有冊封證明,根本不是真正的騎士”;尤斯塔斯·奧斯格雷爵士嘲諷他“一個連姓氏都沒有的平民,也敢自稱騎士”;白牆城的貴族騎士們,更是将他視為一個“混進比武大會的冒牌貨”。

但恰恰是這個被貴族們視為“冒牌貨”的鄧肯,用自己的行動,完美踐行了騎士精神的所有核心準則,而那些質疑他的貴族騎士們,卻大多是騎士精神的背叛者。在《雇傭騎士》中,當“明焰”伊利昂欺淩平民、踐踏弱者時,所有出身高貴的騎士都選擇了沉默——他們不敢得罪坦格利安的王子,不敢挑戰王室的權威。哪怕他們明明知道伊利昂的行為完全違背了騎士精神,也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隻有鄧肯,這個“冒牌騎士”,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擋在了被欺淩的女孩面前,哪怕他面對的是整個王室的權威,哪怕他可能會被處死。

在《誓言騎士》中,維斯特洛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河流幹涸,土地龜裂,平民們沒有水喝,隻能在絕望中等待死亡。而壟斷了水源的貴族們,卻為了争奪領地與榮譽,不惜發動戰争,完全不顧平民的死活。尤斯塔斯·奧斯格雷爵士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信守誓言的騎士”,要保護自己的子民,卻為了報複羅翰妮·維伯夫人,派人燒毀了對方的樹林,不惜将兩個家族拖入戰争,讓本就瀕臨死亡的平民們,還要面對戰争的屠戮。羅翰妮·維伯夫人壟斷了紅叉河的水源,明明有足夠的水養活所有平民,卻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拒絕給下遊的平民放水,眼睜睜看着他們渴死。隻有鄧肯,這個被他們看不起的“平民騎士”,始終将平民的生死放在第一位。他為了給平民争取水源,孤身一人前往冷壕堡談判;為了避免戰争,他願意用自己的生命進行比武決鬥;哪怕他已經看清了尤斯塔斯爵士的虛僞,依然信守了自己的誓言,沒有背叛自己的領主。

在《神秘騎士》中,白牆城的比武大會背後,是一場推翻坦格利安王朝的政治陰謀。參加比武的貴族騎士們,要麼是為了權力欲望參與陰謀,要麼是為了金錢與榮譽渾水摸魚,沒有一個人真正在乎騎士精神的準則。他們在比武中作弊、偷襲、耍陰謀,完全無視公平競技的騎士準則。隻有鄧肯,哪怕他參加比武隻是為了赢一點獎金養活自己和伊戈,依然堅守着騎士的底線,堂堂正正地戰鬥,拒絕任何作弊的手段,甚至在關鍵時刻,揭穿了黑火叛亂的陰謀,避免了一場席卷全國的内戰。

鄧肯的行動,形成了一種極具颠覆性的符号反諷:那些被騎士神話認定為“真正的騎士”的貴族們,大多是騎士精神的背叛者;而那個被神話認定為“冒牌貨”的平民鄧肯,卻是整個維斯特洛大陸,唯一一個真正踐行了騎士精神核心準則的人。這種反諷,徹底打破了騎士神話的準入門檻,撕開了“血統=騎士身份=德性”的意識形态僞裝。它清晰地告訴讀者:騎士身份的核心,從來都不是血統、冊封、盔甲與戰馬,而是對騎士精神核心準則的踐行;騎士的榮譽,從來都不是來自于出身,而是來自于自己的行動。

巴特指出,神話的祛魅,始于對神話“自然性”的打破。鄧肯的身份僭越,恰恰完成了這一點:他讓人們看清,“隻有貴族才能成為騎士”從來都不是什麼自然的真理,而是貴族階級為了壟斷權力而建構的規則;騎士精神的核心,從來都與血統無關,隻與個體的選擇與行動有關。當這一點被揭示出來之後,騎士神話的根基就已經開始崩塌。

3.2 日常性的降維:對騎士神聖化叙事的祛魅

騎士神話的另一個核心運作機制,是對騎士形象的神聖化與崇高化。貴族階級通過文化叙事與儀式表演,将騎士塑造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英雄、神聖的道德楷模、天生的高貴者,讓騎士形象脫離了具體的、日常的生活,成為一個抽象的、崇高的符号。這種神聖化,是神話“去曆史化”的重要手段——當騎士形象被剝離了具體的人性與日常性之後,就更容易被填充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态内涵。

而《七王國的騎士》對騎士神話的祛魅,另一個重要的路徑,就是通過對鄧肯日常性生活的細緻描摹,完成對騎士形象的“降維”,将被神聖化的騎士符号,重新拉回具體的、日常的、充滿煙火氣的現實生活中,打破其崇高化的幻覺。

巴特在《神話學》中指出,神話的符号是空洞的、抽象的,它抹去了符号背後具體的、曆史的、充滿矛盾的現實。而打破神話的重要方式,就是還原符号的具體性與曆史性,讓人們看到符号背後真實的人的生活。馬丁對鄧肯日常性的描摹,恰恰完成了這一點。在作品中,鄧肯不是一個完美的、神聖的英雄,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欲望、有脆弱、有缺點的普通人。他的騎士生活,不是充滿浪漫與榮耀的冒險,而是充滿了饑餓、窘迫、疲憊與恐懼的底層生存。

作品中充滿了大量消解騎士神聖性的日常細節:他會因為沒有錢,隻能睡在馬廄裡,和馬匹擠在一起取暖;他會因為長時間沒有吃飯,餓得頭暈眼花,為了一頓飽飯,不得不放下騎士的身段,去給貴族們做雇傭騎士;他會在比武前緊張得發抖,害怕自己會被對手殺死,害怕自己的馬會受傷;他會因為自己的身高而自卑,覺得自己太笨拙,不配做一個騎士;他會在趕路的途中,躲在樹後面排便,會因為不注意,被低矮的門框撞到頭;他會因為自己的老馬受傷而難過,會因為伊戈不聽話而生氣,會因為看到平民的苦難而落淚。

這些日常性的細節,與傳統騎士文學中神聖化的騎士形象,形成了徹底的決裂。在傳統的騎士傳奇中,騎士們永遠穿着華麗的盔甲,騎着神駿的戰馬,永遠不會餓肚子,不會害怕,不會有瑣碎的日常煩惱,他們的生活隻有冒險、愛情與榮譽。而馬丁筆下的鄧肯,讓我們看到了騎士作為普通人的真實生活:騎士也要吃飯,也要睡覺,也要為了生存發愁,也會害怕,也會犯錯,也有自己的脆弱與無奈。

這種日常性的降維,恰恰完成了對騎士神話的祛魅。因為貴族階級建構的騎士神話,本質上是一個抽象的、空洞的符号,它必須剝離騎士的日常性與人性,才能成為維護封建秩序的意識形态工具。而鄧肯的日常性,将這個抽象的符号拉回了現實,讓人們看清:騎士不是什麼天生高貴的神聖者,隻是一個普通人;騎士的生活,也不是什麼充滿榮耀的浪漫傳奇,隻是充滿了瑣碎與艱難的日常。當騎士的神聖光環被日常性的細節徹底消解之後,騎士神話的“崇高性”幻覺也就随之崩塌了。

更進一步,鄧肯的日常性,還揭示了騎士神話背後的階級差異。那些貴族騎士們之所以能維持神聖化的形象,之所以不用為了生存發愁,之所以能專注于比武、榮譽與權力鬥争,本質上是因為他們壟斷了領地與财富,他們的生活是建立在對平民的剝削之上的。而鄧肯,這個底層的平民騎士,沒有領地,沒有财富,沒有家族的支撐,他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去掙飯吃,必須直面生存的艱難。這種日常性的差異,恰恰暴露了騎士神話的階級屬性:所謂的“騎士的高貴與榮耀”,本質上是貴族階級的特權,是建立在對底層平民的剝削之上的,它從來都不屬于普通人。

3.3 叙事的反諷:對騎士神話表演性的揭露

巴特明确指出,神話是一種言說,一種表演,它的核心不是表達真相,而是建構意識形态。維斯特洛的騎士神話,本質上是一場由貴族階級主導的大型表演:貴族騎士們通過冊封儀式、比武大會、宣誓等一系列表演,向整個社會展示自己的“騎士德性”,哪怕他們的真實行為與表演出來的形象完全相反。而《七王國的騎士》對騎士神話的解構,最重要的路徑之一,就是通過叙事的反諷,徹底揭露騎士神話的表演性,撕開貴族們的道德面具,暴露其背後的權力欲望與階級本質。

在作品中,馬丁通過大量的對比叙事,構建了極具颠覆性的反諷效果:貴族騎士們口口聲聲宣揚的騎士精神,與他們的實際行為,形成了徹底的割裂;他們的騎士身份,隻是一種用來表演的面具,一種用來維護自己權力與特權的工具。

《誓言騎士》中的尤斯塔斯·奧斯格雷爵士,是這種表演性的典型代表。他是一個沒落的貴族騎士,口口聲聲将“騎士的誓言”“家族的榮譽”挂在嘴邊,不斷向鄧肯講述自己年輕時的英勇事迹,講述自己對坦格利安王朝的忠誠,講述自己作為騎士的責任與擔當。他将自己塑造成一個堅守榮譽、信守誓言的老派騎士,一個沒落貴族的道德楷模。但随着叙事的推進,他的表演面具被一點點撕開:他所謂的“忠誠”,不過是對黑火叛亂的失敗投機;他所謂的“守護子民”,不過是将自己的子民視為自己的私有财産;他所謂的“榮譽”,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面子,不惜将所有子民拖入戰争的自私。當他燒毀羅翰妮夫人的樹林時,他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場火災會引發戰争,會讓本就因為幹旱瀕臨死亡的平民們,徹底陷入絕境。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家族榮譽,遠比平民的生命重要得多。他口中的騎士精神,從來都不是用來約束自己的行為的,而是用來表演、用來裝點自己的門面的。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鄧肯對誓言的踐行。鄧肯僅僅是因為吃了尤斯塔斯爵士的一頓飯,接受了他的一件盔甲,就宣誓成為他的誓言騎士。哪怕他後來看清了尤斯塔斯爵士的虛僞與自私,哪怕他完全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保全自己的性命,他依然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他說:“我是一名騎士,我發過誓,我不能背叛我的領主。”為了履行自己的誓言,為了避免戰争,他選擇了用自己的生命,與羅翰妮夫人的誓言騎士進行比武決鬥。在鄧肯這裡,誓言不是用來表演的,不是用來獲取利益的工具,而是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承諾。這恰恰是騎士精神的核心,也是那些表演騎士精神的貴族們,永遠無法理解的。

《神秘騎士》中的叙事反諷,更是将對騎士神話表演性的揭露推向了極緻。白牆城的比武大會,被命名為“七子審判”,号稱是為了“弘揚騎士精神,選拔真正的騎士”,所有參加比武的貴族騎士們,都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了榮譽而戰。但實際上,這場比武大會,本質上是一場黑火叛亂的政治陰謀——組織者們試圖通過比武大會,聚集反對坦格利安王朝的力量,擁立黑火家族的繼承人登上鐵王座。那些參加比武的貴族騎士們,要麼是為了權力,要麼是為了金錢,要麼是為了複仇,沒有一個人真正在乎騎士精神。他們在比武中無所不用其極,偷襲、作弊、下毒,完全無視公平競技的騎士準則。甚至連比武大會的冠軍,都已經被内定給了黑火家族的繼承人,所有的比武,都隻是一場給平民看的表演。

而鄧肯,這個唯一真正在乎騎士精神的人,卻成為了這場表演的“攪局者”。他沒有參與任何陰謀,隻是為了赢一點獎金參加比武,卻憑借自己的勇武與正直,一路過關斬将,擊敗了無數出身高貴的貴族騎士。在關鍵時刻,他揭穿了黑火叛亂的陰謀,避免了一場内戰。他用自己的行動,徹底戳穿了這場“弘揚騎士精神”的表演的虛僞性: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為了榮譽而戰的貴族騎士們,不過是一群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陰謀家;他們所謂的騎士精神,不過是用來掩蓋自己權力欲望的遮羞布。

巴特指出,神話的力量,在于它的隐蔽性——當人們無法區分表演與真相的時候,神話就完成了它的意識形态灌輸。而馬丁通過叙事的反諷,徹底暴露了騎士神話的表演性,讓讀者清晰地看到:貴族們宣揚的騎士精神,從來都不是他們真正踐行的行為準則,而隻是一種用來維護自己權力的表演,一種用來包裝自己的意識形态工具。當這種表演性被徹底揭露之後,騎士神話的意識形态效力,也就徹底瓦解了。

四、符号的重鑄:騎士神話解構後的意義再生産

巴特的神話學理論,不僅是對統治意識形态的解構,更蘊含着符号重構的可能。他認為,打破舊的神話之後,我們可以重新賦予符号新的意義,将被統治階級挪用的符号,從意識形态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完成符号的意義重鑄。在《七王國的騎士》中,鄧肯對騎士神話的解構,并非終點。他在打破貴族階級建構的舊神話的同時,也通過自己的實踐,完成了對“騎士”符号的意義重鑄,賦予了這個符号全新的、屬于底層平民的、充滿反抗性的内涵。

4.1 從“血統特權”到“德性實踐”:騎士符号的内涵重構

貴族階級建構的騎士神話,核心是将“騎士”符号的内涵,從“基于德性的榮譽體系”,轉化為“基于血統的特權”。在舊的神話中,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的騎士,唯一的标準是血統與身份,而非行為與德性。而鄧肯通過自己的實踐,徹底颠覆了這套标準,重新還原并重構了“騎士”符号的核心内涵:真正的騎士,不是由血統與身份決定的,而是由個體的德性實踐決定的;騎士精神的核心,不是貴族的特權,而是基于行動的道德選擇。

在鄧肯的重構中,“騎士”不再是一個封閉的、隻有貴族才能進入的身份階層,而是一個開放的、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去踐行的道德準則。他用自己的一生證明:哪怕你出身于貧民窟,沒有貴族血統,沒有正式的冊封,沒有華麗的盔甲與戰馬,隻要你願意堅守騎士精神的核心準則,願意在強權面前保護弱者,願意在利益面前堅守自己的底線,願意用生命去守護自己的誓言,你就是一個真正的騎士。

這種内涵重構,徹底打破了貴族階級對騎士符号的壟斷。在舊的神話中,騎士符号是貴族階級的專屬财産,是用來區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身份标識;而在鄧肯的重構中,騎士符号變成了一個開放的、普适的道德框架,它不再屬于某個特定的階級,而是屬于所有願意堅守德性的人。這種重構,本質上是一場符号領域的階級奪權——被統治階級從統治階級手中,奪回了對“騎士”符号的定義權。

更重要的是,鄧肯的重構,并非對騎士精神原生内涵的簡單還原,而是對其進行了全新的升華。在傳統的騎士精神中,“忠于領主”是核心準則之一,騎士的德性,必須依附于封建領主的權力體系。而鄧肯的實踐,重新定義了“忠誠”的内涵:他的忠誠,不是對某個領主的盲目服從,而是對騎士精神核心準則的忠誠,是對弱者的忠誠,是對正義的忠誠。當尤斯塔斯爵士的行為違背了騎士精神,傷害了平民的利益時,鄧肯沒有盲目服從他的命令,而是站出來阻止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守護誓言的核心内涵。這種對忠誠的重新定義,讓騎士精神徹底擺脫了封建權力體系的束縛,成為了一種獨立的、具有批判性的道德準則。

4.2 從“統治工具”到“反抗武器”:騎士符号的功能重構

在貴族階級建構的舊神話中,“騎士”符号的核心功能,是維護封建等級秩序的意識形态統治工具,是用來規訓被統治者、鞏固貴族特權的。而鄧肯通過自己的實踐,徹底重構了騎士符号的功能:他将這個原本用來維護統治的符号,變成了底層平民對抗強權、反抗階級壓迫、挑戰不平等秩序的武器。

這種功能重構的核心,在于鄧肯對騎士符号的“反向征用”。巴特指出,神話的運作,是統治階級對符号的征用與挪用;而反抗神話的方式,也可以是對符号的反向征用——用統治階級建構的符号體系,去反抗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态。在維斯特洛的社會語境中,騎士精神是一套被整個社會普遍認可的價值體系,哪怕貴族們隻是在表演它,也不敢公開否定它的合法性。因為騎士神話是他們統治合法性的重要來源,他們如果公開否定騎士精神,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統治基礎。

而鄧肯恰恰抓住了這一點,他用貴族們自己宣揚的騎士精神,去對抗他們的暴行與壓迫。當伊利昂王子欺淩平民時,鄧肯站出來指責他的行為違背了騎士精神,要求進行比武審判——比武審判是維斯特洛的法律體系中,被神認可的裁決方式,哪怕是王子,也不能違背。當貴族們壟斷水源,看着平民渴死時,鄧肯用騎士“護佑弱者”的準則,去指責他們的自私與冷酷,逼迫他們做出妥協。當貴族們用陰謀發動内戰時,鄧肯用騎士“信守正義”的準則,揭穿了他們的陰謀,阻止了戰争的爆發。

鄧肯的反抗,不是對整個封建秩序的暴力推翻,而是一種符号層面的遊擊戰。他用統治階級自己制定的規則,去打他們的臉;用他們自己建構的價值體系,去揭露他們的虛僞;用他們自己宣揚的道德準則,去對抗他們的權力。這種反抗,是極具颠覆性的——因為它不僅挑戰了貴族的具體暴行,更從根本上動搖了他們統治的合法性基礎。如果貴族們自己都不踐行騎士精神,那麼他們憑什麼用騎士神話來證明自己統治的合法性?如果一個平民比所有貴族都更符合騎士精神的标準,那麼貴族們憑什麼壟斷騎士的身份與特權?

這種符号的反抗,也影響了身邊的人。伊戈,這個坦格利安的王子,未來的伊耿五世國王,從小跟着鄧肯遊曆,親眼看到了貴族的虛僞與殘暴,看到了平民的苦難,也看到了鄧肯用騎士精神對抗強權的實踐。他的世界觀被鄧肯徹底改變了,他不再相信“貴族天生高貴”的神話,而是認同了鄧肯所重構的騎士精神:真正的高貴,來自于你的行為,而非你的血統。所以當他成為國王之後,推行了一系列改革,限制貴族的特權,保護平民的利益,被平民們稱為“不該成王的王”。鄧肯對騎士符号的功能重構,從一種個人的反抗實踐,變成了影響整個國家制度變革的力量,這正是符号反抗的強大之處。

4.3 從“宏大史詩”到“民間叙事”:騎士符号的主體重構

在貴族階級建構的舊神話中,騎士符号的主體,始終是貴族階級,是王室、大貴族、英雄人物。騎士的叙事,是宏大史詩的一部分,是統治階級的叙事,它講述的是貴族的榮耀、權力的鬥争、王朝的更叠,底層平民永遠隻是叙事的背景闆,是可有可無的配角。而《七王國的騎士》通過鄧肯的故事,徹底重構了騎士符号的主體:它将騎士叙事的主角,從貴族英雄,變成了底層平民;從宏大的權力史詩,變成了普通人的民間叙事。

作品的整個叙事,始終采用鄧肯的底層視角。他的遊曆之旅,不是為了争奪權力,不是為了成為英雄,隻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找到一份工作,為了養活自己和伊戈。他的故事,沒有宏大的戰争,沒有王朝的更叠,隻有底層生活的瑣碎與艱難,隻有普通人的苦難與堅守。通過鄧肯的視角,我們看到了維斯特洛大陸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不是君臨城的宮廷鬥争,不是臨冬城的家族榮耀,而是大旱中渴死的平民,是被貴族欺淩的木偶師,是在戰争中失去家園的流民,是被封建秩序牢牢束縛在底層的普通人。

這種叙事視角的轉換,本質上是騎士符号主體的重構。在舊的神話中,騎士是為了貴族的榮譽與權力而戰的,平民隻是他們守護的“财産”,而非獨立的人;而在鄧肯的叙事中,騎士的核心使命,就是守護這些底層的普通人,守護那些被強權欺淩的弱者。平民不再是叙事的背景闆,而是騎士精神的核心服務對象,是叙事的真正主體。

這種主體重構,讓騎士符号徹底擺脫了貴族宏大史詩的束縛,回到了民間,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中。它告訴我們,騎士精神從來都不是貴族的專屬品,它可以存在于每一個普通人的選擇中;騎士的故事,從來都不是隻有宏大的英雄史詩,普通人堅守道德底線的日常,同樣是偉大的騎士叙事。這種重構,讓騎士符号獲得了全新的生命力,也讓作品擁有了跨越時代的人文關懷。

五、祛魅的當代性:《七王國的騎士》神話解構的現實意義

《七王國的騎士》出版于冷戰結束後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時代,這一時代的西方社會,正經曆着一場意識形态神話的全面建構。福山的“曆史終結論”宣稱,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最終形态;新自由主義神話将“市場自由”包裝成了不可質疑的自然真理;精英主義神話将“精英的成功”歸因于其個人能力與道德,将階級的不平等包裝成了自然的“優勝劣汰”。這些當代神話,與維斯特洛的騎士神話有着完全相同的運作邏輯:它們都将帶有階級屬性的曆史建構,包裝成了自然的、不言自明的普遍真理,完成了統治意識形态的合法化。

而《七王國的騎士》對騎士神話的解構與重構,恰恰為我們打破當代社會的意識形态神話,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啟示與思想資源。它的當代性,就在于它揭示了所有意識形态神話的共同運作機制,并為我們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祛魅與反抗的路徑。

首先,作品的神話解構實踐,為我們打破當代精英主義神話提供了重要的啟示。當代社會的精英主義神話,與維斯特洛的騎士神話幾乎一模一樣:它建構了一套“财富與地位=能力與道德”的叙事,将精英的成功歸因于其個人的能力與努力,将底層的貧困歸因于其個人的懶惰與無能,将基于階級的不平等秩序,包裝成了自然的、公平的“市場競争結果”。就像貴族們用血統壟斷騎士身份一樣,精英們用财富與地位,壟斷了“成功”“優秀”“道德”的定義權。

而鄧肯的實踐告訴我們,真正的德性與價值,從來都不是由身份、地位、财富決定的,而是由個體的行動與選擇決定的。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于他擁有多少财富,處于多高的社會地位,而在于他是否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是否願意為弱者發聲,是否願意對抗不公的秩序。這種對價值标準的重構,恰恰是對當代精英主義神話的最有力祛魅——它讓我們看清,精英主義神話不過是資産階級為了維護自身特權而建構的意識形态工具,所謂的“精英天生優秀”,不過是和“貴族天生高貴”一樣的謊言。

其次,作品對神話運作機制的拆解,為我們識别當代消費社會的各種神話提供了符号學工具。在當代消費社會,資本通過大衆媒體,建構了無數的意識形态神話:奢侈品神話将昂貴的商品與“高貴”“品味”綁定,成功學神話将财富積累包裝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标,顔值神話将外貌與“人生成功”“幸福”綁定,流量神話将粉絲數量與“個人價值”綁定。這些神話,都遵循着巴特所說的二級符号系統的運作邏輯:它們将帶有商業屬性、階級屬性的曆史建構,包裝成了自然的、普遍的人生價值标準,掏空了個體生活的真實意義,讓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資本的意識形态規訓。

而《七王國的騎士》的祛魅實踐,告訴我們打破這些消費神話的核心方式:回到符号的原初意義,回到具體的、日常的人的生活,拒絕被資本建構的虛假标準所綁架。就像鄧肯将騎士符号從貴族的意識形态中解放出來,還原其德性實踐的核心意義一樣,我們也可以将“成功”“幸福”“價值”這些符号,從資本的消費神話中解放出來,重新定義屬于我們自己的人生意義。真正的成功,從來都不是财富的積累,不是流量的多少,不是外貌的優劣,而是像鄧肯一樣,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活出自己的價值,守護自己在乎的人。

最後,作品對符号重構的實踐,為我們在當代社會進行意識形态反抗,提供了一種可行的路徑。在當代社會,暴力的革命已經不再是意識形态反抗的主要方式,符号領域的鬥争,已經成為了意識形态鬥争的核心場域。資本與統治階級通過對符号的定義權與解釋權的壟斷,完成意識形态的再生産;而我們的反抗,也可以從符号領域的奪權開始——我們可以重新定義被資本與統治階級挪用的符号,賦予其新的、充滿批判性與反抗性的意義,就像鄧肯重新定義“騎士”符号一樣。

這種符号的反抗,不是一種虛無的語言遊戲,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意識形态鬥争。因為符号的定義權,本質上就是意義的生産權,就是意識形态的領導權。當我們從資本與統治階級手中,奪回了對“成功”“幸福”“價值”這些核心符号的定義權,我們也就打破了他們的意識形态規訓,建立了屬于我們自己的意義體系。這正是《七王國的騎士》給我們的最重要的當代啟示:哪怕我們身處底層,沒有權力,沒有财富,我們依然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重構符号的意義,反抗不公的秩序,活出屬于自己的騎士精神。

結論

喬治·R.R.馬丁的《七王國的騎士》,絕非一部簡單的《冰與火之歌》前傳作品,而是一場對西方騎士文學傳統的徹底颠覆,一次對封建意識形态神話的系統性解構。以羅蘭·巴特的神話學理論為分析框架,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作品完整的符号運作邏輯:

首先,維斯特洛大陸的貴族階級,通過二級符号系統的運作,完成了“騎士神話”的建構。他們将第一級符号系統中“基于德性的騎士精神”,征用為第二級系統的能指,填充了“貴族血統神聖性、封建等級秩序合法性”的意識形态所指,将充滿階級壓迫的曆史建構,包裝成了不言自明的自然真理,讓騎士神話成為了維護封建統治的核心意識形态工具。

其次,主角“高個”鄧肯的遊曆之旅,是一場對騎士神話的系統性祛魅實踐。他通過對騎士身份的僭越,打破了神話的血統準入門檻;通過對日常性生活的描摹,消解了騎士形象的神聖化幻覺;通過叙事的反諷,徹底揭露了騎士神話的表演性與虛僞性。他的實踐,将被自然化的神話重新曆史化,暴露了其背後的階級屬性與權力邏輯,徹底瓦解了騎士神話的意識形态效力。

最後,鄧肯在解構舊神話的同時,完成了對“騎士”符号的意義重鑄。他将騎士符号的核心内涵,從“血統特權”重構為“德性實踐”;将騎士符号的功能,從“統治工具”重構為“反抗武器”;将騎士符号的主體,從“貴族英雄”重構為“底層平民”。這種符号的重構,本質上是一場符号領域的階級奪權,它将被貴族壟斷的騎士符号,還給了普通人,賦予了其全新的生命力與反抗性。

《七王國的騎士》的價值,絕不僅限于奇幻文學的叙事創新。它通過對騎士神話的解構與重構,揭示了所有意識形态神話的共同運作機制,為我們打破當代社會的精英主義神話、消費主義神話,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啟示。它告訴我們,無論身處怎樣的時代,無論面對怎樣強大的意識形态神話,我們都可以像鄧肯一樣,用自己的行動,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重構符号的意義,反抗不公的秩序,活出屬于自己的“騎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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