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規訓權力理論為核心分析框架,對2025年聖丹斯電影節首映的丹麥-捷克合拍紀錄片《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Mr. Nobody Against Putin)進行深度文本分析。影片記錄了烏拉爾山區卡拉巴什鎮小學教師帕夏(Pavel Talankin)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面對學校系統性軍事化轉型,以"官方攝像師"身份為掩護,曆時兩年秘密拍攝體制内部真實圖景的抵抗實踐。
本文論證:該片不僅是對當代俄羅斯教育政治化的紀實呈現,更是福柯所述"規訓權力"(disciplinary power)與"生物權力"(bio-power)在微觀教育空間中運作的典範案例。通過分析學校作為"規訓機構"的空間政治、教師身體作為"馴順身體"的生産過程、以及影像技術如何從"規訓工具"反轉為"抵抗武器",本文揭示了現代極權主義不再依賴宏觀暴力,而是通過日常管理、課程設計、儀式規訓等微觀技術實現個體治理的運作機制。
進一步,本文探讨帕夏的"雙重身份"策略——既是國家意識形态的執行者(拍攝愛國主義教育視頻),又是真相的見證者(保存原始素材制作批判紀錄片)——如何體現了福柯所言"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抵抗"的辯證關系。這種"體制内的抵抗"并非傳統意義上的革命行動,而是一種基于"反凝視"(counter-surveillance)的微觀政治實踐,通過重新分配"可見性"(visibility)打破官方叙事對現實的壟斷。
本文創新性地将福柯的"全景敞視主義"(panopticism)與紀錄片的第一人稱拍攝美學結合,提出"攝像機作為反規訓裝置"的理論命題,為理解當代政治紀錄片的生産機制與倫理困境提供新的理論視角。
關鍵詞: 福柯;規訓權力;生物權力;教育軍事化;微觀抵抗;紀錄片;第一人稱電影;可見性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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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is paper employs Michel Foucault's theory of disciplinary power as the core analytical framework to conduct an in-depth textual analysis of the Danish-Czech documentary Mr. Nobody Against Putin, which premiered at the 2025 Sundance Film Festival. The film documents the resistance practice of Pavel Talankin, a primary school teacher in the Ural mountain town of Karabash, who, facing the systematic militarization of education after Russia's full-scale invasion of Ukraine, secretly filmed the internal reality of the institutional apparatus for two years under the cover of his role as an "official videographer."
This paper argues that the film is not only a documentary presentation of the political instrumentalization of contemporary Russian education but also a paradigmatic case of what Foucault termed "disciplinary power" and "bio-power" operating within micro-educational spaces. By analyzing the spatial politics of schools as "disciplinary institutions," the production of teachers' bodies as "docile bodies," and how imaging technology transforms from a "disciplinary tool" to a "weapon of resistance," this paper reveals the operational mechanisms of modern totalitarianism, which no longer relies on macro-violence but achieves individual governance through micro-technologies such as daily management, curriculum design, and ritual discipline.
Furthermore, this paper explores how Pasha's "double identity" strategy—being both an executor of state ideology (shooting patriotic education videos) and a witness to truth (preserving raw footage to produce critical documentaries)—embodies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of "where there is power, there is resistance" as Foucault stated. This "resistance from within" is not revolutionary action in the traditional sense but a micropolitical practice based on "counter-surveillance," which breaks the official narrative's monopoly on reality by redistributing "visibility."
Innovatively combining Foucault's "panopticism" with the first-person filming aesthetics of documentaries, this paper proposes the theoretical proposition of "the camera as an anti-disciplinary apparatus," providing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for understanding the production mechanisms and ethical dilemmas of contemporary political documentaries.
Keywords: Foucault; Disciplinary Power; Bio-power; Militarization of Education; Micro-resistance; Documentary; First-person Cinema; Politics of Vis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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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當學校成為兵營——一個福柯式的問題意識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全面軍事入侵,這一地緣政治巨震不僅重塑了歐亞大陸的安全格局,更深刻改變了俄羅斯社會内部的空間政治與身體政治。在烏拉爾山區的小鎮卡拉巴什(Karabash),遠離莫斯科權力中心數千公裡的偏遠礦區,一場更為隐秘但同樣深刻的權力重構正在上演:當地第117小學,這所曾經以"快樂教育"為宗旨的普通公立學校,在國家"愛國主義教育"(patriotic education)的政策号令下,迅速轉型為軍事化意識形态灌輸的前沿陣地。
帕夏(Pavel Talankin),一位在該校任教多年的普通美術與信息技術教師,在這一曆史轉折點上做出了一個看似微小卻極具政治勇氣的選擇:他繼續履行學校分配的"攝像師"職責——拍攝各類教學宣傳片、記錄學生軍事訓練、制作社交媒體内容——但他不再将拍攝素材簡單上傳至教育部的數字檔案庫,而是秘密保存原始影像,曆時兩年,最終剪輯成這部在2025年聖丹斯電影節引發轟動的紀錄片《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
這一實踐立即呈現出一個深刻的理論問題:當個體身處福柯所言的"規訓機構"(disciplinary institution)核心,當他的身體、時間、視線乃至情感都被權力技術精确計算與配置時,他是如何可能從"馴順的身體"(docile body)轉變為抵抗的主體?更進一步,當攝像機本身就是規訓權力的物質載體——國家通過影像技術監控教學過程、塑造集體記憶、傳播意識形态——這種工具如何可能被"挪用"(appropriation)為反規訓的武器?
福柯在《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1975)中提出的分析框架為此提供了關鍵的理論透鏡。不同于傳統政治哲學對"主權權力"(sovereign power)——即基于暴力與法律的國家機器——的關注,福柯将目光轉向更為彌散、細微、日常的"規訓權力"。這種權力不再表現為公開的暴力鎮壓,而是通過空間安排(spatial arrangement)、時間分配(temporal distribution)、身體訓練(bodily training)等微觀技術,滲透到學校、醫院、工廠、兵營等機構中,實現對個體行為的精密操控。規訓權力的核心目标并非消滅身體,而是生産"馴順而有用的身體"——既能被精确控制,又能高效運作的身體。
在《性史》第一卷(La Volonté de savoir,1976)中,福柯進一步提出"生物權力"(bio-power)概念,指涉現代權力對"生命本身"(life itself)的治理——不再僅僅是懲罰死亡,而是管理出生、健康、性、繁殖,以及人口的整體生命過程。生物權力通過"規範"(norms)而非"法律"(laws)運作,通過統計、監控、幹預等手段調節人口,使其符合治理理性的要求。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恰好為觀察這些理論在曆史現實中的運作提供了罕見的"内部視角"。帕夏的攝像機記錄的不僅是政策執行的表象,更是權力毛細血管的搏動:課程表上突然增加的"軍事準備課"(military preparedness classes)、操場上取代課間操的戰術訓練、教師辦公室裡關于"愛國主義内容"的焦慮讨論、學生被鼓勵"志願"參加軍事征召的微妙話術。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細節,恰恰構成了福柯所說的"權力的微觀物理學"(micro-physics of power)。
本文将系統運用福柯的理論工具箱,從三個維度展開分析:首先,考察學校空間如何從教育場所轉變為"規訓-軍事複合體",分析空間政治、時間政治與儀式政治如何重構教師與學生的身體經驗;其次,探讨帕夏的"雙重身份"——既是規訓的執行者(攝像師),又是規訓的抵抗者(紀錄片導演)——如何體現權力與抵抗的辯證關系,以及"反凝視"(counter-surveillance)作為一種微觀抵抗策略的運作機制;最後,反思影像技術在現代權力-知識複合體中的悖論性位置,以及第一人稱紀錄片(first-person documentary)作為一種"真相裝置"(apparatus of truth)的政治倫理意涵。
本研究的意義在于:它不僅是應用福柯理論分析當代政治紀錄片的嘗試,更是試圖通過這一具體案例,深化我們對"微觀政治"(micropolitics)的理解——在全球威權主義 resurgence 的當下,抵抗的可能性并非僅存于宏大革命叙事中,更存在于日常生活的戰術性挪用、對可見性的重新分配、以及對"無名者"(nobodies)主體性的 reclaiming 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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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規訓權力的譜系:理論框架與方法論
1.1 從主權權力到規訓權力:福柯的權力分析轉型
理解《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政治意涵,必須首先回到福柯對現代權力形态的曆史性診斷。在《規訓與懲罰》開篇,福柯通過對比1757年達米安(Damiens)因弑君罪被公開處決的慘烈場景與19世紀30年代巴黎少年犯監獄的作息時間表,揭示了西方社會權力技術從"展示性"(spectacular)向"彌散性"(diffuse)的深刻轉型。
前現代的"主權權力"以"生殺予奪"(jus vitae et necis)為标志,權力的運作是公開的、暴力的、間歇性的。達米安被四馬分屍的酷刑不是為了消滅身體,而是為了"展示"王權的不可侵犯;權力的有效性依賴于觀看的儀式——民衆被召集來見證懲罰,通過恐懼強化對法律的服從。然而,這種權力是"粗放"的:它隻能作用于身體表面,無法深入靈魂;隻能實施懲罰,無法預防犯罪;隻能制造恐懼,無法生産"有用性"。
現代"規訓權力"則呈現完全不同的特征:它是"連續的、不間斷的",通過"層級監視"(hierarchical observation)、"規範裁決"(normalizing judgement)與"檢查"(examination)三種技術,實現對個體行為的精密編碼。規訓權力不再滿足于懲罰越軌,而是緻力于預防越軌;不再公開炫耀暴力,而是隐藏自身運作;不再折磨身體,而是訓練身體;不再制造臣民(subjects),而是生産"馴順而有用的身體"(docile and useful bodies)。
這種轉型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得到了驚人印證。影片中沒有出現任何傳統意義上的"暴力場景"——沒有警察毆打抗議者,沒有秘密警察深夜敲門,沒有審訊室的酷刑。取而代之的是更為隐蔽的權力技術:校長在教師會議上"溫和地"強調"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性",課程大綱中"建議"增加軍事訓練課時,教育局官員"例行檢查"時對學生背誦愛國詩歌的抽查。這些場景恰好體現了福柯所言:現代權力的成功之處"不在于壓制的強度,而在于其精細性、滲透性、普遍性和對細節的管控"。
1.2 規訓機構:學校作為權力-知識裝置
福柯将學校、兵營、工廠、醫院等視為規訓權力的典型"裝置"(apparatus/dispositif)。這些空間具有共同的建築政治學特征:封閉性(enclosure)、功能分區(functional sites)、等級化排列(ranking)。以學校為例,教室的座位編排體現了"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與"總體化"(totalization)的雙重邏輯——每個學生被固定在特定位置便于監視,同時整個班級作為可計算的"人口"被管理。
在卡拉巴什第117小學的轉型中,我們可以觀察到空間政治的具體運作。帕夏的影像記錄了學校操場的重新配置:原本用于遊戲和體育活動的空間被劃分為"戰術訓練區"和"愛國主義教育展示區";教室牆壁上原本展示學生美術作品的區域被替換為"特别軍事行動英雄"的照片和地圖;甚至連教師辦公室的空間也被重新分配——每位教師必須将個人教學計劃張貼在指定位置,以便"檢查"。
這種空間重構不僅是物理性的,更是象征性的。福柯指出,規訓空間通過"分區控制"(partitioning)實現"行為編碼"(coding of behavior)。當操場不再是遊戲空間而是"準軍事訓練場",當教室不再是知識探索場所而是"意識形态灌輸陣地",學生的身體經驗被重新編程:他們學習的是在命令下整齊列隊,而非自由奔跑;學習的是背誦标準答案,而非批判性思考。這正是規訓權力"通過環境改造改造人"的運作機制。
1.3 生物權力:從馴順身體到人口治理
如果說規訓權力主要關注"個體身體"(the body)的馴順,那麼生物權力(bio-power)則關注"人口生命"(population/life)的治理。福柯在《性史》第一卷中提出,自18世紀以來,西方社會出現了一種新的權力技術,它不再以"死亡"(death)為支點,而是以"生命"(life)為對象——管理健康、衛生、出生率、壽命、性、血統。這種權力通過"規範"(norms)而非"法律"(laws)運作,通過統計學、流行病學、人口學等"知識"(knowledges)實現對"活人"(the living)的調控。
在當代俄羅斯教育軍事化的語境中,生物權力表現為對兒童-未來公民-潛在士兵身體的直接幹預。影片中反複出現的"軍事訓練課"(initial military training)并非簡單的體育教育,而是對"身體能力"(physical capacities)的政治投資——測量學生的耐力、訓練他們的服從性、評估他們的"軍事适用性"(military aptitude)。這體現了福柯所說的"解剖政治學"(anatomo-politics)與"生命政治學"(bio-politics)的結合:既在微觀層面訓練個體身體,又在宏觀層面管理"國民健康"與"軍事人力資源"。
尤為重要的是影片中呈現的"愛國主義教育"内容。當教師要求學生撰寫"給前線士兵的信",當課堂上播放戰争宣傳視頻,當"特别軍事行動"(SMO)成為曆史課的必修内容,這些實踐不僅僅是"意識形态灌輸",更是生物權力的生命治理——通過塑造兒童的認知、情感與認同,預先配置他們未來作為"公民-士兵"(citizen-soldiers)的主體性。這是比強制征兵更為深刻的權力形式:它不是強迫身體服從,而是生産自願服從的身體。
1.4 全景敞視主義:看與被看的辯證法
福柯從邊沁(Jeremy Bentham)設計的"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中提煉出規訓權力的空間原型。這一建築設計的核心在于:中心瞭望塔可以随時觀看周邊環形建築中的囚犯,而囚犯由于逆光效應無法看到瞭望塔内是否有人。這種"可見性的不對稱性"(asymmetry of visibility)創造了一種"自動的權力"(automatic power)——囚犯永遠處于可能被觀看的狀态,最終内化這種凝視,實現自我監控(self-surveillance)。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展示了全景敞視主義在教育空間中的具體化,以及這種權力技術如何被"反轉"(reversed)。在影片中,帕夏的攝像機具有雙重功能:一方面,它是國家"層級監視"的物質載體——教育部要求拍攝教學過程以"評估"教師表現,學校管理層通過影像監控課堂内容,甚至家長也被鼓勵通過社交媒體"觀看"學校活動。這是典型的全景敞視機制:教師知道自己在被拍攝,因此必須按照規範表演;學生知道鏡頭存在,因此必須表現出"正确"的政治态度。
然而,帕夏的秘密拍攝實踐打破了這種權力的單向性。他利用自己作為"官方攝像師"的合法身份,将攝像機從"規訓工具"轉變為"見證工具"。當他将鏡頭對準那些"被規範拒絕記錄"的場景——教師們在辦公室裡的沉默、學生對軍事訓練的困惑、牆上被強制張貼的政治标語——他實際上實施了一種"反凝視"(counter-surveillance)。這種反凝視不是簡單的"看回去",而是通過保存、剪輯、傳播這些影像,将被權力隐藏的"真實"(the real)重新帶入公共可見性領域。
這裡涉及到福柯晚期關于"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與"說真話"(parrhesia/truth-telling)的論述。在《自我解釋學》(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和《說真話的勇氣》(The Courage of Truth)中,福柯強調,主體不僅是權力的被動産物,也可以通過特定的"自我實踐"(practices of the self)——如自我書寫、自我審查、直言——塑造自身的倫理主體性。帕夏的紀錄片實踐可以被視為一種"影像直言"(cinematic parrhesia):他冒着巨大個人風險(影片完成後他被迫流亡),說出關于體制運作的"被壓制的真相"(suppressed truth),并以此重塑自己的政治主體性——從"無名先生"(Mr. Nobody,體制中的無名小卒)變為"反對普京的見證者"。
1.5 方法論:考古學與譜系學的結合
本文采用福柯式的"知識考古學"(archaeology of knowledge)與"權力譜系學"(genealogy of power)相結合的方法論。考古學方法關注話語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s)——即特定曆史時期内,什麼可以被言說,什麼被視為"真"或"假",知識如何通過制度性話語被生産。譜系學方法則關注權力關系的曆史性、偶然性與鬥争性,拒絕将現狀視為必然,而是揭示其構成的曆史過程。
具體到本片分析,考古學方法要求我們關注影片中呈現的"話語層"(discursive layer):官方宣傳話語("愛國主義"、"保衛祖國"、"特别軍事行動")如何在學校空間中被重複、被儀式化、被自然化;教師之間的"地下話語"(沉默、隐喻、玩笑)如何構成對官方話語的抵抗;以及帕夏的影像如何作為一種"反話語"(counter-discourse)打破這種符号秩序。
譜系學方法則要求我們追溯卡拉巴什學校軍事化的曆史譜系:這不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而是自2014年克裡米亞危機以來,俄羅斯教育系統逐步"去專業化"與"再軍事化"過程的頂點。通過将影片置于這一曆史脈絡中,我們可以揭示"教育軍事化"并非普京政權的孤立政策,而是更廣泛的生命政治轉型的一部分——從"培養公民"到"培養士兵",從"知識傳授"到"意識形态灌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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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教育空間的規訓化轉型:從知識傳授到身體規訓
2.1 課程表的政治解剖學
福柯在分析規訓權力時,特别關注"時間"(time)的政治運用。他詳細描述了軍事訓練營、學校、工廠的"時間表"(timetable)如何将時間分割、序列化、規範化,使身體活動服從于精确的紀律。《規訓與懲罰》中引用的19世紀初巴黎少年犯監獄作息表顯示,每一分鐘都被規定:起床、祈禱、工作、用餐、學習、睡眠,都被嚴格編碼。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帕夏的影像記錄了卡拉巴什第117小學課程表的"政治手術"。影片開始部分展示了2022年 invasion 前的課程表:美術、音樂、體育、自然課占據顯著位置,課間時間長,下午放學早。然而随着戰争持續,新的課程表逐步實施:"生命安全基礎"(basics of life safety,OBZh)被更名為"軍事訓練";"曆史"課時增加,内容聚焦于"俄羅斯世界的統一";"社會知識"課被"談話時間"(besedy,一種非正式的意識形态灌輸)取代。
這種課程表重構不僅是知識内容的替換,更是身體時間的重新分配。福柯指出,規訓權力通過"時間的線性積累"(linear accumulation of time)使個體生命成為可計算、可預測、可操控的對象。當軍事訓練占據更多課時,當學生被要求放學後參加"自願"的愛國主義活動,他們的時間被從"童年"(childhood)——一個本應充滿遊戲、探索、閑暇的生命階段——轉移到"準成年"(proto-adulthood),一個被軍事化、被政治化的身體準備期。
影片中一個令人震撼的場景是:帕夏拍攝了一堂"軍事訓練課"的全程。學生們穿着迷彩服,在操場上進行隊列訓練。教練(一位退役軍人)不斷強調"整齊"、"服從"、"速度"。當一個男孩因為疲勞而動作遲緩時,教練沒有懲罰他,而是讓整個班級因為"他的錯誤"而重複訓練。這種"連坐式規訓"(collective discipline)體現了福柯所說的"規範權力"(normative power)——不是通過法律懲罰越軌,而是通過"标準"(norm)制造羞恥與集體壓力,使個體自我調整以符合規範。
2.2 教室作為規訓劇場:空間、座位與可見性
福柯強調,規訓權力通過"空間分配"(allocation of space)實現個體化控制。在《規訓與懲罰》中,他分析了教室座位編排的政治意涵:每個學生被固定在一個位置,既便于教師監視,又便于将學生分類、排名、評估。這種"單元性"(cellular)空間創造了"個體化"效果——每個學生成為可觀察、可描述、可分析的獨特單位,同時又被納入一個可計算的總體(班級、年級、學校)。
帕夏的影像敏銳地捕捉了教室空間的轉型。在入侵前的 footage 中,我們看到美術教室的布局:圓桌式座位便于小組合作,牆上貼滿學生作品,角落有閱讀區。這種空間設計體現了進步教育理念——鼓勵協作、尊重個體差異、創造輕松氛圍。然而到了2023年,同一教室被重新布置:座位改為傳統的行列式,面向講台和黑闆(現在是電子屏幕,播放官方宣傳視頻);牆上的學生畫作被"特别軍事行動進展圖"取代;閱讀區被移除,因為"沒有時間為虛構故事分心"。
這種空間重構不僅是物理改造,更是權力關系的重新配置。福柯指出,規訓建築(disciplinary architecture)遵循"可見性原則"(principle of visibility):必須确保權力關系的不對稱性——管理者必須能看到一切,而被管理者必須被看到,但看不到管理者。在新的教室布局中,教師(以及教師身後的國家意識形态)位于視覺中心,學生成為被觀看、被評估、被标準化的對象。當帕夏作為"攝像師"在教室中移動時,他實際上參與了這種"層級監視"——但他的秘密拍攝又将這種監視轉向了自己,記錄了監視者本身的姿态。
影片中一個反複出現的意象是"國旗"與"肖像":教室前方必須懸挂俄羅斯國旗和普京肖像,而且必須位于特定位置——國旗在左,肖像在右,高度精确規定。這種空間符号的政治學體現了福柯所說的"權力的毛細管作用"(capillary action of power)——權力不是從某個中心(克裡姆林宮)直接下達,而是通過無數微觀實踐(教室布置、旗幟位置、肖像尺寸)滲透到學校生活的每個細節。教師們被明确要求檢查這些符号的"正确性",這種檢查本身成為規訓權力運作的儀式。
2.3 教師身體:規訓的執行者與承受者
福柯的規訓理論不僅關注被規訓者(學生),也關注規訓的執行者(教師、醫生、獄卒)。他指出,規訓權力是"關系性的"(relational),它通過網絡而非單向命令運作。教師不是權力的"源頭",而是權力的"傳輸帶"——他們既向學生施加規訓,又承受來自上級(校長、教育局、國家)的規訓。
帕夏的紀錄片深刻呈現了教師身體的雙重困境。影片中有大量場景拍攝于教師辦公室——這個通常被視為"避風港"的空間。我們看到教師們在抽煙、喝咖啡、低聲交談。當話題轉向"新教學要求"時,氣氛變得緊張。一位年長教師抱怨:"我現在不敢在課上談論普希金的生平,怕提到什麼'敏感'内容。"另一位年輕教師則表示:"我們必須參加'愛國主義教育'培訓,學習如何'正确'回答學生關于戰争的問題。"
這些對話揭示了規訓權力對教師"專業自主性"(professional autonomy)的侵蝕。福柯區分了"司法-法律權力"(juridico-legal power,通過禁止與懲罰運作)與"規訓-規範權力"(disciplinary-normalizing power,通過标準與評估運作)。在俄羅斯教育軍事化語境中,教師面臨的正是這種規範權力:沒有明确的法律禁止讨論戰争,但存在模糊的"紅線";沒有公開的教師審查,但存在持續的"教學評估"與"意識形态正确性檢查"。這種不确定性制造了福柯所說的"不确定性效應"(effect of uncertainty)——教師永遠不知道什麼會觸怒權力,因此選擇最安全的策略: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
帕夏本人在影片中呈現為一個"分裂的主體"(split subject)。在官方 footage 中,我們看到他在課堂上指導學生使用電腦,聲音平和,舉止專業;在秘密 footage 中,他記錄自己參加"教師政治學習"的場景,鏡頭捕捉到他面無表情地聆聽關于"西方信息戰"的講座,手指在桌下緊張地敲擊。這種身體語言的分裂——表面的順從與内心的抵抗——正是規訓權力作用的效果。福柯指出,規訓權力最終目标不是外在服從,而是内在"靈魂"(soul)的改造,即個體将規範内化為自我監控機制。
然而,帕夏的攝像機成為打破這種内化過程的異端裝置。通過拍攝,他創造了"外在于權力"的觀察點——他不再僅僅是規訓網絡中的節點,而是成為記錄網絡運作的"考古學家"。這種轉變的關鍵在于"影像的延遲性"(the deferral of the image):與直接觀看不同,錄制的影像可以被保存、重看、剪輯,從而從"即時的權力工具"轉變為"曆史的檔案"。
2.4 學生身體:從遊戲到戰術
福柯在分析規訓權力時,特别關注兒童身體的政治意義。他指出,現代教育(pedagogy)的誕生與規訓技術的成熟同步,兒童身體被視為"可塑的質料"(malleable material),必須通過訓練、習慣養成、重複練習,被塑造成符合社會要求的形态。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最令人不安的影像,莫過于對學生在"軍事化轉型"中身體經驗變化的記錄。影片對比了2021年和2023年的"開學第一課":2021年,一年級新生在父母的陪同下參觀校園,充滿好奇與興奮,他們在操場上奔跑,觸摸校園裡的雕塑;2023年,同樣的場景但完全不同的身體政治——新生被要求穿"準校服"(類似軍裝的統一着裝),入學儀式包括向國旗宣誓,高年級學生(穿着迷彩服)表演戰術動作,新生們模仿這些動作,臉上帶着困惑而非熱情。
福柯的"解剖政治學"(anatomo-politics)在此得到充分展現:學生的身體被分解為可訓練的部分——站姿、坐姿、行軍步伐、隊列整齊度。影片中一位體育教師(現在兼任軍事訓練教練)解釋:"我們不是在培養士兵,我們是在培養'身心健康的公民'。"這種話語恰好體現了生物權力的特征——通過"健康"、"安全"、"準備"等看似中性的詞彙,掩蓋對身體的政治征用。
更深層的是"遊戲"(play)與"戰術"(tactics)的取代關系。荷蘭文化史學家約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在《遊戲的人》中指出,遊戲是人類文明的基礎,具有自願性、非功利性、規則性但非強制性的特征。然而在卡拉巴什小學,我們看到"遊戲"被系統性排除:課間休息被縮短以防止"過度興奮",體育遊戲被軍事訓練取代,甚至連美術課也被要求繪制"支持我們的軍隊"的主題作品。這種取代不僅是活動内容的替換,更是身體存在模式的轉變——從"自發的遊戲身體"到"被規訓的戰術身體"。
福柯提醒我們,規訓權力的最高成就是使被規訓者"愛"他們的束縛,視其為"自然"與"正常"。在影片中,我們看到一些學生(特别是高年級)開始内化軍事化話語:他們在鏡頭前自信地談論"保衛祖國",展示他們制作的慰問前線士兵的包裹。這種"同意"(consent)的生産比強制更為可怕——它表明規訓權力成功地塑造了新一代的身體-意識形态複合體。
然而,帕夏的攝像機也捕捉到了抵抗的蹤迹:一個男孩在軍事訓練後偷偷對鏡頭做鬼臉;一個女孩在"給士兵寫信"的課上寫下"我希望戰争結束"(雖然立即被教師要求重寫);一群學生在廁所裡低聲讨論"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些微小的"越軌"(transgressions)表明,規訓權力從未完全成功,身體永遠保留着某種"不可規訓性"(irreduc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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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影像的悖論:從規訓工具到抵抗武器
3.1 攝像機作為全景敞視裝置
福柯的全景敞視主義不僅是一種建築隐喻,更是一種"視覺政治"(politics of vision)的分析工具。在現代治理體系中,"觀看"(seeing)與"被觀看"(being seen)的權力不對稱構成了規訓的基礎。影像技術——攝影、電影、視頻監控——将這種不對稱性物質化、技術化、普遍化。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語境中,攝像機的引入正是全景敞視主義在教育空間的延伸。帕夏被任命為學校"官方攝像師",這一職位本身就體現了福柯所說的"檢查"(examination)技術——通過持續的記錄、分類、評估,實現對個體與群體的控制。學校要求拍攝的影像包括:課堂教學實錄(用于"教師教學質量評估")、學生愛國主義活動(用于"德育工作彙報")、校園安全監控(用于"預防極端主義")。
這些影像具有多重規訓功能:首先,它們是"可見性的證明"——證明學校在執行國家政策,證明教師在進行"正确"的教學,證明學生在表現出"正确"的政治态度。福柯指出,現代權力通過"文件"(documents)運作,通過書寫與影像建立"案例"(cases),使個體成為可描述、可分析、可幹預的對象。學校檔案中的影像正是這類"規訓文件",它們将流動的教育過程固定為可審查、可評判的"證據"。
其次,攝像機的存在本身制造了"被觀看的焦慮"。當教師知道課堂被錄制,他們會自動調整教學内容以符合"安全"标準;當學生知道鏡頭存在,他們會抑制"不當"言行。這種"自我審查"機制正是全景敞視主義的核心效果——"權力應該是可見的但無法确知",被監視者永遠處于"可能被觀看"的狀态,最終内化這種凝視,實現自動的服從。
然而,帕夏的紀錄片實踐揭示了影像技術的悖論性:同一台攝像機,同一套技術裝置,既可以是規訓的工具,也可以是解放的武器。這種轉變的關鍵在于影像的挪用(appropriation)與語境的重構(recontextualization)。
3.2 反凝視(Counter-surveillance)與可見性的重新分配
福柯晚期在《必須保衛社會》(Il faut défendre la société,1976)中提出了"反曆史"(counter-history)與"被壓制的知識"(subjugated knowledges)概念,指那些被專業話語與官方叙事排斥的、局部的、非正式的知識形式。這些知識通過"譜系學"的挖掘可以重新進入話語場,挑戰主導叙事的霸權。
帕夏的紀錄片實踐可以被視為一種"影像化的反曆史"(cinematic counter-history)。他利用"官方攝像師"的合法身份,獲取了進入學校所有空間的權限——教室、辦公室、校長室、甚至教師會議。但他拍攝的不再是"應該被展示"的場景,而是"被禁止記錄"的真實:教師們在會議結束後的沉默與歎息,學生在被要求喊愛國口号時的困惑眼神,牆上被強制張貼的政治标語與破舊的教學設施形成的諷刺對比。
這種實踐構成了福柯意義上的"反凝視"——不是簡單的"看回去",而是改變觀看的體制(the regime of visibility)。法國哲學家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在《影像的命運》(Le Destin des images)中提出,政治的本質是"感性的分配"(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即決定什麼可以被看見、什麼可以被言說、什麼被視為"真"的感性秩序。真正的政治行動是"異議"(dissensus)——打破這種分配,讓被排除者可見、讓不可聽者被聽見。
帕夏的攝像機正是實施這種"異議"的工具。當他将鏡頭對準一位在"政治學習"課上睡着的老教師,當他記錄下校長在強制教師簽署"支持特别軍事行動"聲明時的尴尬表情,當他捕捉到學生在被要求向"前線英雄"緻敬時的敷衍動作,他實際上在進行可見性的重新分配——讓這些被官方叙事抹除的"微小抵抗"(micro-resistances)進入公共視野。
影片中一個關鍵場景是帕夏拍攝"勝利日"(Victory Day)學校慶祝活動。官方 footage 應該展示:學生整齊列隊,揮舞旗幟,高唱愛國歌曲,向老兵獻花。帕夏确實拍攝了這些,但他也拍攝了"前後台":教師們在前台表演結束後立即摘下徽章,學生們被要求反複排練直到表情"足夠熱情",一位女孩因為不願意穿特定服裝而被訓斥。這些"後台影像"(backstage footage)揭示了前台表演的政治建構性,打破了官方影像營造的"自然"與"自發"的幻覺。
3.3 第一人稱紀錄片:見證倫理與主體性生産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在形式上屬于"第一人稱紀錄片"(first-person documentary)或"個人紀錄片"(personal documentary)。帕夏不僅是拍攝者,更是影片的叙事中心;攝影機不僅是記錄工具,更是他身體經驗的延伸與主體性表達的媒介。
這種形式選擇與福柯晚期關于"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的論述形成深刻共鳴。在《性史》第三卷《自我的關懷》(Le Souci de soi)與《自我解釋學》中,福柯分析了古代哲學中通過特定實踐(如自我書寫、冥想、身體訓練)塑造倫理主體性的方式。他區分了"生産自我的權力技術"(subjectivation through power)與"自我生産的自我技術"(self-production through self-practices),強調主體不僅是權力的被動産物,也可以通過特定的自我實踐 reclaim 自主性。
帕夏的紀錄片拍攝正是一種現代的"自我技術":通過影像的自我書寫(auto-écriture),他試圖在規訓權力的夾縫中重建主體性。影片中多次出現"元影像"(meta-cinema)時刻——帕夏拍攝自己在編輯影像,或者拍攝自己在深夜觀看白天拍攝的素材。這些場景展示了影像制作作為"自我關懷"的過程:通過回顧、選擇、剪輯,他重新審視自己的經驗,賦予其意義,構建一個連貫的"反對者"叙事身份。
然而,這種第一人稱性也帶來了複雜的倫理問題,涉及福柯所關注的"真理-權力-主體"三角關系。美國紀錄片理論家邁克爾·雷諾夫(Michael Renov)在《紀錄片理論》(Theorizing Documentary)中指出,第一人稱紀錄片的核心悖論在于:它既是個體經驗的真誠表達,又是一種修辭建構;它追求"真實性"(authenticity),但這種真實性本身是通過技術選擇(機位、剪輯、配樂)生産的。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這種悖論尤為突出:帕夏必須保持"官方攝像師"的僞裝以繼續拍攝,這意味着他在拍攝"真實"的同時必須表演"順從"。影片中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場景:帕夏在教室拍攝"愛國主義主題班會",鏡頭掃過學生們機械地背誦官方文本的面孔,然後轉向他自己——他在畫面外,但他的聲音可以聽到,用标準的教師語調鼓勵學生:"很好,很有感染力。"這一刻揭示了紀錄片的倫理深淵:為了記錄真相,拍攝者必須暫時成為謊言的共謀;為了見證抵抗,他必須表演服從。
福柯在《臨床醫學的誕生》(Naissance de la clinique)中分析了"醫學凝視"(medical gaze)如何通過特定的空間、語言、技術配置成為"真理裝置"(apparatus of truth)。類似地,帕夏的攝像機試圖建構一種"教育凝視"(pedagogical gaze)的真理——揭示學校空間的真實權力運作。但這種凝視本身也是權力性的:它選擇什麼該被拍攝,什麼該被排除;它決定誰是"受害者"(需要被同情的學生),誰是"共謀者"(執行規訓的教師)。這種選擇性本身是一種權力行使,需要持續的倫理反思。
3.4 從檔案到證詞:影像的司法-政治維度
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詳細描述了規訓權力如何通過"檔案"(archives)運作——建立關于個體的詳細記錄,形成可查詢、可比較、可評估的"案例"。這種檔案權力(archive power)使個體曆史被固定、被審視、被判定。
帕夏的紀錄片實踐可以理解為對這種檔案權力的反轉:他建立了反檔案(counter-archive)。兩年間,他積累了超過500小時的原始影像,這些素材不是用于評估學生或教師,而是用于記錄體制的運作機制。當他最終将這些影像編輯成90分鐘的紀錄片并公之于衆,這些影像從"規訓文件"轉變為政治證詞(political testimony)。
法國曆史學家阿萊特·法爾熱(Arlette Farge)在研究18世紀巴黎檔案時指出,檔案不僅是權力的工具,也可以成為"來自下層的曆史"(history from below)的來源——通過閱讀檔案中的"噪音"(noise)、異常、邊緣性記錄,可以聽到被壓制的聲音。類似地,帕夏的影像檔案包含了大量"規訓的噪音":那些官方叙事試圖掩蓋的失敗、矛盾、脆弱性。
影片中一個極具檔案價值的場景是拍攝"征兵辦公室"(military recruitment office)在學校設立臨時站點的過程。帕夏以"記錄學校與軍方合作"的名義拍攝了這一過程:官員向高年級學生介紹參軍"福利",測量他們的身高體重("為了定制軍裝"),分發宣傳冊。這些影像在司法-政治維度上構成證據(evidence)——它們證明了俄羅斯教育系統如何被整合進戰争機器,違反了國際法關于保護兒童免受軍事征召的規定。
福柯在《必須保衛社會》中分析了"種族戰争話語"(discourse of racial war)在現代國家形成中的作用,指出國家權力通過制造"内部敵人"(enemies within)與"外部威脅"(external threats)的叙事正當化自身。帕夏的影像作為"反話語",解構了這種戰争話語的自然性,揭示了其在學校空間中的具體執行機制——從而具有潛在的去自然化(denaturalization)政治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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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微觀政治與無名者的抵抗:從規訓對象到倫理主體
4.1 抵抗的譜系學:超越"革命"叙事
福柯對抵抗(resistance)的思考始終與他對權力的分析緊密相連。他拒絕将抵抗視為外在于權力的"解放"(liberation)——仿佛存在一個未被權力觸碰的"本真自我"等待解放。相反,福柯強調"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抵抗"(where there is power, there is resistance),抵抗不是權力的對立面,而是權力關系内在的"對手方"(adversary)。
這一觀點對于理解帕夏的實踐至關重要。在傳統的政治叙事中,"抵抗者"往往被想象為公開的異見者、街頭抗議者、或地下組織的成員。然而帕夏的抵抗是"隐性的"(invisible)、日常的、微觀的:他繼續上班,領取工資,參加教師會議,甚至執行部分官方任務;但他同時秘密拍攝,保存真相,建立檔案。這種"體制内的抵抗"(resistance from within)不符合英雄主義的政治想象,但它恰恰體現了福柯所說的"散點狀的"(punctual)、局部的、多重的抵抗形式。
法國社會學家米歇爾·德塞托(Michel de Certeau)在《日常生活的實踐》(L'Invention du quotidien,1980)中區分了"戰略"(strategy)與"戰術"(tactics):戰略是強者劃定空間、建立規則、長期規劃的權力運作;戰術則是弱者在強者的空間中,利用時間差、機會、創造性挪用進行的"盜獵"(poaching)。帕夏的實踐完美诠釋了這種"戰術性":他沒有戰略地位(無法改變學校政策),但他利用戰術時間(利用拍攝間隙、利用編輯時的獨處時刻),在強者的空間(學校)中實施弱者的抵抗。
影片中展示了大量這種"戰術"的細節:帕夏如何在校長突然出現時迅速切換拍攝模式,如何在教師會議上用手機(而非專業攝像機)偷偷錄音,如何在夜間将素材從官方設備傳輸到私人硬盤。這些實踐不是宏大的政治宣言,而是德塞托所說的"日常生活的藝術"(arts of everyday life)——通過巧妙的時機把握與空間利用,在規訓網絡的縫隙中開辟"自由空間"(free spaces)。
4.2 "無名者"的政治主體性:從Nobody到Somebody
影片标題《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Mr. Nobody Against Putin)本身就蘊含着深刻的政治哲學意涵。"無名先生"(Mr. Nobody)既指帕夏在體制中的位置——一個偏遠小鎮的普通教師,在權力圖譜上無足輕重;也指代一種"去主體化"(de-subjectivation)狀态——在極權體制下,個體被簡化為統計數字、被淹沒在"人民"(the people)的抽象概念中、被剝奪獨特的姓名與故事。
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描述了規訓權力的"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悖論:它通過細緻的分類、檢查、評估,既制造了個體性(使每個人成為獨特的"案例"),又抹殺了個體性(将每個人納入标準化的規範)。帕夏作為"無名者",正是這種規訓個體化的産物——他是"第117小學美術教師"、"教育系統雇員"、"需要被評估的對象",但他個人的政治觀點、道德焦慮、創造性表達都被視為"無關緊要的噪音"。
然而,通過紀錄片制作,帕夏實施了福柯晚期所強調的"自我關懷"(care of the self)與"自我創造"(self-creation)。他不再接受權力賦予他的"無名"身份,而是通過"說真話"(parrhesia)的實踐,将自己建構為倫理主體(ethical subject)。在《說真話的勇氣》中,福柯分析了古希臘的"直言者"(parrhesiastes)——冒着風險說出真相的人,通過這一行為建立與自我的真實關系,并承擔政治責任。
帕夏的"直言"不是通過演講,而是通過影像;不是面對廣場,而是面對鏡頭;不是即時的,而是延遲的(兩年拍攝,數月編輯,最終公開)。這種"延遲的直言"(deferred parrhesia)具有獨特的政治力量:它允許說話者在風險(流亡、失業、迫害)與真相之間尋找平衡點,通過技術中介(攝像機、剪輯軟件、國際電影節)擴大聲音的傳播範圍。
影片完成後,帕夏被迫離開俄羅斯,定居布拉格。這一流亡結局揭示了微觀抵抗的代價與局限:盡管帕夏成功地記錄了真相,但他本人最終仍被權力驅逐出本土空間。然而,這種"身體的 exile"反而強化了影像的見證力量——帕夏從"體制内的見證者"轉變為"體制外的控訴者",他的"無名"身份被國際媒體關注,轉化為"有人名"(somebody)的政治主體。
4.3 教師職業倫理的危機與重構
帕夏的案例深刻揭示了在極權體制下"職業倫理"(professional ethics)面臨的危機。作為教師,他面臨三重倫理沖突:教育倫理(培養學生批判性思維 vs 灌輸官方意識形态)、職業倫理(服從雇主 vs 忠于教育使命)、政治倫理(維護體制 vs 記錄真相)。
福柯在《主體解釋學》中分析了"自我與自我的關系"(relation of self to self)作為倫理的核心。在古代哲學中,這種關系通過"自我實踐"(如沉思、自我審視、身體訓練)建立,目标是達到"自我主宰"(self-mastery)與"真實存在"(true existence)。然而,在現代規訓體制中,這種倫理關系被"規範化"(normalized)——自我不再是通過自我實踐創造的,而是通過權力-知識裝置(如心理學、教育學、管理學)被建構的。
帕夏的困境在于:作為教師,他被要求成為國家規訓的代理人,将學生塑造為服從的臣民;但作為教育者,他的"關懷自我"(care of self)要求他說出真相,保護學生的自主性。這種分裂導緻了深刻的"道德痛苦"(moral suffering)——影片中多次出現帕夏的獨白,他質疑自己的"共謀"(complicity):"當我拍攝這些宣傳片時,我是否也成為了謊言的一部分?"
然而,正是這種倫理痛苦推動了抵抗行動。福柯指出,倫理主體不是預先給定的,而是在具體的"問題化"(problematization)過程中被建構的——當個體面對道德困境,被迫質疑既定規範,進行"自我實踐"以尋找出路時,倫理主體性才得以形成。帕夏的紀錄片拍攝正是對這種倫理危機的回應:他通過影像實踐,試圖重新定義教師的職業倫理——從"國家意識形态的執行者"轉變為"真相的守護者"與"學生自主性的保護者"。
4.4 微觀政治與宏觀政治的連接:從卡拉巴什到全球
福柯的微觀政治(micropolitics)分析常常被誤解為對宏觀政治(macropolitics)的忽視。然而,福柯明确強調,微觀權力與宏觀權力是連續體——國家主權、法律制度、經濟體系通過無數的微觀實踐(如學校課程、醫院診斷、工廠管理)得以實施。反之,微觀抵抗也蘊含着宏觀政治的潛能。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全球傳播證明了這種連接。一部關于烏拉爾山區小鎮小學的紀錄片,在聖丹斯電影節首映,随後進入歐洲與北美的藝術院線,成為讨論俄羅斯教育軍事化與國際人權狀況的重要文本。帕夏的"微觀抵抗"——一個教師的秘密拍攝——通過國際電影節的"放大器"(amplifier),轉化為對俄羅斯國家權力的宏觀質疑。
這種轉化體現了福柯所說的"被壓制的知識"(subjugated knowledges)的"叛亂"(insurrection)潛能。當地方性的、非專業的、具體的經驗(一位鄉村教師的日常觀察)通過特定的話語策略(紀錄片形式、國際電影節展示、媒體采訪)進入全球知識場,它可以挑戰"總體化話語"(totalizing discourses)——如俄羅斯官方關于"自願愛國主義教育"的叙事。
然而,這種連接也帶來了新的權力問題。當帕夏的影像被西方媒體用于支持特定的地緣政治叙事("俄羅斯是極權國家"),當他的個人故事被簡化為"勇敢個體對抗邪惡帝國"的道德劇,是否又是一種"話語的殖民"(discursive colonization)?福柯提醒我們要警惕抵抗被重新收編為權力運作的一部分。
影片導演大衛·博倫斯坦(David Borenstein)在訪談中承認,與帕夏合作時面臨巨大的倫理壓力:如何保護帕夏的身份(在影片制作期間),如何處理涉及未成年學生的影像(模糊面部、改變聲音),如何避免将影片變成簡單的"反俄宣傳"。這些考慮表明,微觀政治的有效性不僅取決于抵抗行動本身,還取決于這些行動如何被表征、如何被接合進更廣泛的政治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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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物權力與生命政治:教育作為人口治理
5.1 從"培養公民"到"生産士兵":教育目标的生命政治轉型
福柯在《性史》第一卷中提出,現代權力不僅是"死亡權力"(權力奪取生命的權利),更是"生命權力"(power over life)——通過幹預、管理、優化生命過程,實現對人口的治理。這種"生物權力"(bio-power)通過兩種技術運作:對身體的"解剖政治學"(規訓)與對人口的"生命政治學"(調節)。
在俄羅斯教育軍事化的語境中,這種生命政治轉型表現為:教育的目标從"培養批判性公民"(citizenship)轉向"生産軍事人力資源"(military human resources)。這不是簡單的"課程内容變化",而是對"生命本身"的政治投資——國家開始直接管理兒童身體的成長、健康、能力發展,将其納入戰争機器的長期規劃。
影片中展示了這種轉型的具體機制:學校引入"軍事-體育綜合體"(military-sport complex)評估系統,記錄每個學生的體能數據(跑步速度、耐力、力量),這些數據不僅用于體育成績評定,還被"建議"提供給當地征兵辦公室;健康教育課内容從"個人衛生"轉向"戰場急救";甚至連營養午餐政策也被調整,強調"為強壯的身體提供能量"以"保衛祖國"。
這些細節體現了福柯所說的"解剖政治學"如何在日常教育實踐中運作:兒童身體被視為"可開發的資源",通過訓練、飲食、作息的精密計算,被優化為符合軍事需求的"有用身體"。這種優化不是強迫的,而是通過"健康"、"安全"、"準備"等看似中性的規範實現的——生物權力通過"福利"(welfare)與"安全"(security)的話語,使政治對身體的征用顯得"自然"與"合理"。
5.2 人口治理:統計、分類與預防
福柯指出,生命政治的核心技術之一是"人口統計學"(statistics)——通過對出生率、死亡率、發病率、犯罪率等數據的持續收集與分析,國家得以"預見"(foresee)未來,實施"預防性"(preventive)幹預。這種治理模式不同于傳統的"司法模式"(違法-懲罰),而是"安全模式"(風險-管理)。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統計-預防邏輯在教育空間的應用。影片中展示了學校管理層使用的"學生政治可靠性評估表"——雖然名稱可能并非如此,但帕夏拍攝的教師會議記錄顯示,教師們被要求密切關注學生的"思想動态",記錄"異常言論",并将這些信息上報。這種"預防性監控"旨在在"極端主義"或"反戰思想"萌芽階段就予以識别與幹預。
更宏觀層面,教育部的"愛國主義教育"政策本身就是人口治理的一部分:通過系統性的意識形态灌輸,預防未來可能出現的政治異見,确保人口的政治忠誠。這體現了福柯所說的"規範權力"(normative power)——不是通過法律禁止特定行為,而是通過統計"偏差"(deviations)并持續調整,使人口整體符合治理目标。
5.3 兒童生命的政治化:童年作為戰略資源
福柯的生命政治分析提醒我們注意:現代權力對"生命階段"(life stages)的政治利用。兒童期(childhood)在現代性中被建構為特殊的生命階段——需要保護、教育、與成人世界隔離。然而,這種"保護"本身即是權力技術:通過建構"童年"的規範(應該學習什麼、應該如何行為、應該相信什麼),權力塑造了未來的公民/臣民/士兵。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展示了在俄羅斯全面戰争背景下,"童年"如何被重新政治化。影片中令人震驚的一個場景是:當地教育局官員視察學校,查看"愛國主義教育成果",她詢問一名五年級學生:"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進行特别軍事行動嗎?"學生背誦了标準答案:"為了保護頓巴斯的俄羅斯族免受納粹迫害。"官員滿意地點頭,然後轉向鏡頭(帕夏的攝像機)說:"看,這就是正确教育的結果。"
這一刻揭示了生命政治的核心機制:國家直接幹預兒童的認知與情感形成,将其視為"戰略投資"——今天的"正确回答"預示着明天的"正确投票"與後天的"正确戰鬥"。這種對兒童生命的征用比征兵更為深刻,因為它發生在主體性形成的關鍵階段,塑造的是"自願的服從者"而非"被迫的服從者"。
影片中帕夏記錄了他與學生的私下對話(在模糊處理以保護身份後)。當被問及"你認為戰争是怎麼回事"時,一個學生的回答揭示了生命政治的失敗之處:"我覺得大人們都很奇怪,他們讓我們說很多話,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打仗。我隻是想打籃球。"這種"不可規訓性"——兒童對遊戲的自然傾向、對成人世界政治邏輯的困惑——代表了生命權力無法完全征服的領域。
5.4 生命政治與死亡政治的交織
福柯指出,現代極權主義的特征在于生命政治(對生命的管理)與死亡政治(thanatopolitics,對死亡的組織)的可怕結合。當國家将一部分人口定義為"必須死亡的"(如猶太人、階級敵人、或在本語境中的"烏克蘭納粹"),同時優化另一部分人口的"生命力量"(如雅利安人、無産階級、或"真正的俄羅斯人"),就出現了"種族戰争"(race war)的邏輯。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語境中,這種交織表現為:學校不僅被用于培養"活着的士兵",還被用于正當化"他人的死亡"。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内容之一是"敵人的非人化"——通過曆史課重構、文學課選篇、甚至是美術課主題(繪制"我們的戰士打擊法西斯"),學生被教導将烏克蘭人(或更廣泛的"西方世界")視為對"俄羅斯生命"的威脅。
帕夏的影像記錄了這種死亡政治的日常化:在"曆史"課上,教師展示戰争傷亡統計,強調"我們的人"(our guys)正在犧牲,因此"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在"文學"課上,分析歌頌戰争英雄的詩歌,将其美化為"最高犧牲";在"社會知識"課上,讨論"為什麼有時候必須使用武力保護國家利益"。這些課程将死亡與暴力編織進教育話語,使兒童逐漸接受"為國家而死"的規範性。
然而,帕夏的攝像機也捕捉到了生命政治的矛盾與脆弱。影片中一個令人心碎的場景:在"紀念犧牲英雄"的集會上,當一個學生被要求朗讀她寫的"給陣亡士兵的信"時,她突然哽咽,無法繼續。她的眼淚不是因為"愛國感動",而是因為恐懼與困惑——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她認識的鄰家哥哥(前學生)會死在戰場上。這一刻,"為國捐軀"的宏大叙事崩塌了,暴露出其下的真實血肉之軀。
福柯強調,生命政治總是伴随着"抵抗點"(points of resistance),因為生命本身具有不可完全規訓的"頑固"(obstinacy)。兒童的哭泣、教師的沉默、帕夏的拍攝——這些都是生命對死亡政治的抵抗,是"活着"(living)對"被治理"(being governed)的頑固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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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治理術與自我治理:現代權力的運作機制
6.1 治理術(Governmentality):從統治到治理
福柯在1978年的講座《安全、領土與人口》(Sécurité, territoire, population)中提出了"治理術"(governmentality)概念,指涉現代權力從"統治"(ruling,通過法律與暴力)向"治理"(governing,通過引導行為與自我管理)的轉型。治理術關注的是如何"引導"(conduct)行為,如何塑造"自我治理"(self-government)的主體,而非直接命令。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治理術的具體運作。俄羅斯教育系統的軍事化不是通過"法律命令"(如"所有學校必須軍事化")實現的,而是通過一系列"引導技術":提供"愛國主義教育優秀學校"的榮譽稱号與資金獎勵;派遣"顧問"幫助學校設計相關課程;組織教師參加"專業發展"研讨會(實際上是意識形态培訓);建立"最佳實踐"數據庫供學校參考。
這些技術體現了治理術的特征:間接性(通過環境改造而非直接命令)、自我強化(學校為了獲得資源主動迎合)、多樣性(不同學校可以"自主選擇"實施方式)。帕夏的影像記錄了校長在教師會議上的話語:"我們需要展示我們的愛國主義教育成果,這對學校的評級很重要。我不強迫任何人,但希望大家配合。"這種"不強迫的配合"正是治理術的成功之處——權力不再表現為外部的強制,而是内化為"自我利益"(學校利益、教師個人職業利益)。
6.2 新自由主義主體性與 responsibilization
福柯指出,現代治理術與"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主體性生産密切相關。新自由主義不僅是一種經濟政策,更是一種主體性模式——将個體建構為"自我企業"(self-enterprise),對自己的成功與失敗負全部責任(responsibilization),通過持續自我優化參與競争。
在俄羅斯教育軍事化的語境中,這種主體性表現為教師被迫成為"自我審查的 entrepreneurs"。影片中,教師們談論如何"安全地"設計課程——不是因為他們收到明确的禁令清單,而是因為他們被賦予"自我負責"其教學政治後果的任務。一位教師解釋:"現在沒有人告訴你什麼不能說,但你知道如果說了'錯誤'的話,會影響你的評估、你的獎金、甚至你的工作。所以你必須自己決定什麼是安全的。"
這種" responsibilization"是治理術的高級形式:權力不再需要明确禁止,因為個體已經内化了規範,并主動調整自己的言行以符合預期。帕夏本人在影片初期也經曆了這種自我治理——他承認,在2022年初,他也曾拍攝過一些"愛國主義活動",試圖在"遵守規範"與"保持尊嚴"之間尋找平衡。直到戰争持續與政策收緊,他才逐漸轉向完全的秘密抵抗。
6.3 反抗的治理:從壓制到引導
福柯晚期注意到,現代權力不僅治理"順從",也試圖治理"反抗"本身。通過容忍有限的、非威脅性的抵抗,通過将反抗納入治理機制,權力可以更有效地維持整體秩序。
在影片中,我們可以觀察到這種"被治理的反抗"的迹象。例如,學校允許學生在"給士兵寫信"活動中表達"希望和平"的願望(隻要不提"戰争"或"入侵"),因為這種溫和的異見可以釋放壓力,同時不挑戰基本叙事;教師被允許在私人場合抱怨政策(隻要不在公開場合),因為這種"後台抱怨"可以防止不滿積累成公開反抗。
然而,帕夏的實踐超越了這種"被治理的反抗"。他的秘密拍攝不是官方容忍的"安全閥",而是對治理本身的系統性揭露。通過記錄這些"日常治理"的細節,他揭示了權力如何通過看似溫和、合理、甚至"有益"的技術(如"愛國主義教育"、"健康促進"、"專業發展")實現深刻的主體性改造。
6.4 真理體制(Regime of Truth)與認知反抗
福柯在《真理與權力》(Truth and Power)中提出,每個社會都有其"真理體制"——即決定什麼被視為真/假、誰有權言說真理、通過何種程序确立真理的規則。在現代極權社會中,真理體制往往通過控制知識生産、審查媒體、教育灌輸來維持。
帕夏的紀錄片實踐是一種認知反抗(epistemic resistance)——挑戰官方的真理體制,建立"來自下方的真理"。通過展示學校空間的實際運作(而非官方宣傳中的運作),他提供了福柯所說的"被壓制的知識"(subjugated knowledges):局部的、非專業的、具體的、不溶于正統話語的知識。
影片中一個關鍵場景是帕夏對比"官方影像"與"他的影像":官方影像展示學生整齊列隊、笑容滿面地參加"勝利日"遊行;帕夏的影像展示同一事件的前後台——學生們被命令反複排練直到表情正确,教師們在鏡頭前表演結束後立即摘下徽章,一位家長抱怨"這太荒謬了,但我不敢不讓孩子參加"。這種對比不僅揭示了"表演性"(performativity)的政治,更挑戰了"官方影像=真實"的真理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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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影像倫理與政治美學:紀錄片作為見證與幹預
7.1 見證(Testimony)的倫理與政治
在《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中,帕夏的影像具有強烈的"見證"性質——不僅是對曆史事件的記錄,更是對道德責任的承擔。意大利哲學家喬吉奧·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在《見證與檔案》(Remnants of Auschwitz)中分析了"證人"(witness)的雙重性:既是"親曆者"(the one who has experienced),也是"告知者"(the one who tells)。在極端情境下,證人承擔着将"不可言說"(unspeakable)轉化為語言/影像的倫理重擔。
帕夏的見證面臨着特殊的倫理困境:他既是"體制内的共謀者"(必須參與日常教學活動,有時必須表演服從),又是"體制外的控訴者"(通過秘密拍攝揭露體制)。這種雙重位置使他成為"不完美證人"(imperfect witness)——不像外部觀察者那樣"純潔",但他因此獲得了"内部視角"的不可替代性。
福柯在《說真話的勇氣》中分析了"風險"(risk)作為說真話的核心要素。真正的直言(parrhesia)不是安全的、被認可的言說,而是冒着個人危險(職業、自由、生命)說出與權力相悖的真相。帕夏的實踐符合這一模式:他明知一旦被發現将面臨失業、起訴、甚至監禁(根據俄羅斯"戰時審查法",反對戰争的宣傳可判處多年監禁),仍持續拍攝。這種"風險的承擔"賦予其影像特殊的倫理重量。
7.2 美學策略:匿名性、模糊性與真實效果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在美學上采用了特定的策略處理倫理困境:對學生與部分教師的面部進行模糊處理,改變聲音,使用化名。這些技術選擇不僅是保護身份的法律需要,更是福柯式"自我技術"的體現——通過控制可見性(visibility)來管理風險與真實性(authenticity)之間的張力。
福柯指出,在現代權力-知識複合體中,"可見性"與"真理"緊密相連——精神病院、監獄、學校的建築設計都追求可見性以實現控制。然而,帕夏的紀錄片通過策略性的"不可見性"(模糊處理)保護被攝者,同時通過保留環境細節、對話内容、權力運作的"痕迹"維持真實效果。這種"可見/不可見"的辯證操作,挑戰了傳統紀錄片對"透明性"(transparency)的追求,提出了一種新的"倫理美學"——真實不僅在于展示面孔,更在于揭示結構。
7.3 從私人檔案到公共記憶:影像的 circulation 政治
帕夏的影像經曆了從"私人檔案"(private archive)到"公共記憶"(public memory)的轉化。最初,這些影像隻是帕夏個人"保存真相"的嘗試,類似于"日記"或"自我書寫"。通過與導演大衛·博倫斯坦的合作,這些素材被編輯、語境化、國際化,進入全球文化 circulaton。
這一過程涉及福柯所說的"檔案政治"(politics of archives)。檔案不僅是存儲,更是"配置的裝置"(dispositif of configuration)——它決定什麼可以被記住、什麼被遺忘、如何分類、誰有權訪問。帕夏的影像最初是"反檔案"(counter-archive)對抗官方的教育檔案;當它進入國際電影節與流媒體平台,它成為"替代性記憶"(alternative memory)挑戰俄羅斯官方關于"自願愛國主義"的叙事。
然而,這種轉化也帶來了"去語境化"(decontextualization)的風險:西方觀衆可能将影片簡化為"俄羅斯是邪惡帝國"的證詞,忽視其揭示的普遍性機制(教育軍事化、規訓權力、微觀抵抗)。因此,本文強調福柯理論的普世性:帕夏的故事不僅是關于俄羅斯的特定政治情境,更是關于現代權力如何在教育空間中運作的普遍案例分析。
7.4 紀錄片作為"異托邦"(Heterotopia)
福柯在《不同空間的正文》(Des espaces autres)中提出了"異托邦"(heterotopia)概念——社會中真實存在、但又挑戰并重構社會正常空間的特殊場所,如鏡子、墓地、花園、博物館、監獄、電影院。異托邦具有"雙重性":既是社會的一部分,又質疑社會的預設。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本身可以被視為一個"異托邦空間"——通過銀幕,觀衆被帶入卡拉巴什小學的物理空間,但這個空間在紀錄片中被重構:它既是俄羅斯教育系統的"正常"部分(執行國家政策),又通過帕夏的凝視成為質疑該系統的場所。觀衆在觀看時經曆一種"認知的異托邦"體驗——他們看到被官方叙事掩蓋的真實,這種看到本身挑戰了他們對"教育"、"兒童"、"愛國主義"的常規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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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規訓、抵抗與見證的當代意義
8.1 理論總結:福柯透鏡下的《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
通過福柯的理論框架,我們重新審視了《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所呈現的權力-抵抗關系。這部影片不僅是關于俄羅斯教育軍事化的紀實報告,更是現代"規訓權力"與"生物權力"在具體曆史情境中運作的微觀分析樣本。
首先,影片展示了規訓權力如何通過空間重構(學校建築的政治布局)、時間編碼(課程表的軍事化轉型)、身體訓練(從遊戲身體到戰術身體的轉變)與儀式規訓(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複性實踐),将教育空間從知識傳授場所轉變為意識形态-軍事複合體。這種轉型不是通過公開的暴力,而是通過福柯所說的"微觀技術"(micro-techniques)——持續的、彌散的、細節化的管理實踐。
其次,影片揭示了生物權力在戰争語境下的具體化:國家不再僅僅是"治理領土",而是直接"治理生命"——管理兒童的健康、體能、認知與情感,将其視為未來軍事人力資源進行戰略投資。這種"生命的政治征用"通過"健康"、"安全"、"準備"等看似中性的規範實現,體現了生物權力的隐蔽性與深刻性。
第三,帕夏的紀錄片實踐诠釋了抵抗的微觀政治學。作為"無名者"(Mr. Nobody),帕夏沒有選擇宏大的革命姿态,而是實施了福柯-德塞托式的"戰術抵抗"——在強者的空間(學校)中,利用時間差與身份模糊性,将規訓工具(攝像機)反轉為抵抗武器。這種"體制内的抵抗"通過"反凝視"(counter-surveillance)與"可見性的重新分配",挑戰了官方對現實的壟斷,将被壓制的真相帶入公共領域。
最後,影片提出了影像政治與倫理的深刻問題。第一人稱紀錄片作為一種"自我技術",既是主體性的生産方式,也是真理的見證行為;既是對規訓權力的抵抗,也參與新的權力-知識關系的建構。帕夏的"影像直言"(cinematic parrhesia)展示了在極權體制下,個體如何通過技術中介(攝像機、剪輯、國際電影節) reclaim 政治主體性,從"規訓的對象"轉變為"倫理的主體"。
8.2 曆史與現實的對話:從規訓社會到控制社會?
福柯在1970年代分析的規訓社會(disciplinary society)——基于封閉性機構(學校、工廠、兵營、醫院)的權力運作——在當代是否仍然有效?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在《控制社會後記》(Post-scriptum sur les sociétés de contrôle,1990)中提出,我們正從"規訓社會"轉向"控制社會"(societies of control):權力不再依賴封閉空間與固定規範,而是通過持續的調制(modulation)、數字監控、即時評估,在開放環境中運作。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展示了規訓權力與控制技術的交織。一方面,學校仍然是一個封閉性規訓機構,具有明确的邊界、規範與等級;另一方面,數字技術(帕夏使用的攝像機、社交媒體上傳要求、電子檔案系統)使監控更加即時、靈活、普遍。帕夏的抵抗同時面對這兩種權力形式:他必須規避學校内部的層級監視(規訓),也必須小心數字痕迹的追蹤(控制)。
然而,帕夏的實踐也表明,抵抗的可能性并未消失。在控制社會中,抵抗不再是"逃離機構"(因為控制是彌散的,無處可逃),而是"在連接中制造斷裂"、"在流動中創造停頓"。帕夏的"延遲發布"策略——積累兩年素材後才公開——正是對控制社會"即時性"要求的抵抗;他的"匿名性"策略是對"透明性"要求的抵抗。
8.3 教育、戰争與民主的危機
本片對全球教育政策具有警示意義。福柯提醒我們,學校從來不是中立的知識傳授場所,而是權力-知識複合體的關鍵環節。在戰争與民族主義 resurgence 的時代,教育空間極易被轉化為意識形态灌輸與軍事征召的陣地。
然而,帕夏的故事也提供了希望的微觀政治學:即使在最嚴密的規訓網絡中,個體的創造性、倫理勇氣與技術智慧仍能開辟抵抗空間。這種抵抗不是英雄主義的,而是日常的、戰術性的、充滿妥協與矛盾的——但它真實地挑戰了權力的運作,保存了真相的火種。
對于民主社會而言,本片提醒我們關注教育的去軍事化(demilitarization)與再民主化(redemocratization):保護教師的職業自主性,維護學生的批判性思維空間,抵制将教育簡化為"人力資源生産"或"意識形态灌輸"的傾向。福柯的規訓批判不僅适用于極權體制,也适用于民主社會中日益加劇的教育标準化、評估化與市場化——這些也是規訓權力的變體。
8.4 影像作為抵抗的局限性
我們必須誠實面對帕夏式抵抗的局限性。盡管影片在國際電影節獲得成功,引發國際媒體關注,但帕夏本人被迫流亡,無法回到他拍攝的社區;他的影像雖然揭示了真相,但似乎并未能阻止卡拉巴什第117小學(以及無數類似學校)的軍事化進程;他的見證主要被西方觀衆接收,而在俄羅斯國内,影片被禁止,大多數公民無法看到。
這種局限性并非否定抵抗的價值,而是提醒我們福柯式的悲觀主義樂觀(pessimistic activism):權力關系是動态的、不可最終戰勝的,但抵抗也是永恒的、内在于權力的。帕夏的影像作為一種"檔案",即使不能直接改變當下,也為未來的曆史分析、法律追責、記憶保存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材料。正如福柯所言,譜系學的目标是"在曆史的偶然性中擊中身體",帕夏的影像正是這樣的"曆史偶然性"——它記錄了權力如何運作,為未來可能的變革提供了認知地圖。
8.5 最終思考:無名者的政治主體性
《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标題本身構成一種政治宣言。"無名先生"(Mr. Nobody)既是一種自我貶抑(在權力眼中,我微不足道),也是一種自我賦權(正因為我無名,我可以見證而不被注意;正因為我無名,我的抵抗代表無數無名的他人)。
福柯晚期對"關懷自我"與"說真話"的強調,為我們理解帕夏的選擇提供了倫理框架。在規訓權力的嚴密網絡中,主體性似乎已被完全抹除,個體淪為"人口統計中的一個數字"。然而,通過特定的"自我實踐"——在本案中是影像拍攝與保存——個體可以 reclaim 主體性,建立與自我的真實關系,承擔政治責任,成為倫理主體(ethical subject)。
帕夏的故事最終是關于見證(witnessing)的故事——不僅是曆史的見證,更是倫理的見證。在一個被系統性謊言籠罩的社會中,堅持說真話,即使是以秘密的、延遲的、戰術性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動。這種行動可能不會立即改變權力結構,但它維護了"真實"(the true)的可能性,為未來的抵抗保留了火種。
在這個意義上,《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不僅是一部關于俄羅斯的紀錄片,更是一部關于現代性條件下權力與抵抗普遍關系的哲學影像。它提醒我們:規訓權力無處不在,但抵抗也無處不在;生命被政治征用,但生命也頑固地抵抗征用;真理被權力壟斷,但真理也可以通過無名者的凝視重新分配。
帕夏的攝像機,這位"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的武器,最終證明了福柯的核心洞見:權力不是一元的、自上而下的鎮壓,而是多元的、關系的、微觀的;因此,抵抗也必須是關系的、微觀的、日常的,并在這種日常性中,蘊含着改變世界的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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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訓視域下的微觀抵抗:教育空間、生物權力與影像政治——基于福柯理論解讀《反對普京的無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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