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廖子妤、餘香凝cp粉,看她們演一對情侶,實在是這部電影最賞心悅目之處——我雖然沒看徐欣羨導演上一部同樣由二人主演的《骨妹》,但知道二人情同姐妹。我心裡一直在想:如此名正言順,你們兩個不親一個嗎?直到電影即將結束,我終於可以肯定,導演完全拿捏到我這種人的心思。

《女孩不平凡》的敘事結構值得稱道,甚至可以說,這是一部被敘事結構拯救的電影,否則這會是一部普普通通關於一位lesbian的成長故事。電影的敘事手法摒棄了傳統成長故事通常採用的順敘手法,先讓觀眾看到角色之間當下的衝突,再回溯衝突的深層原因。導演出席謝票場,也提到劇本的敘事時序和電影最終呈現的並不一樣,他們在剪接的時候試了不同的敘事方法,最終選擇了倒敘手法。

也許是為了讓觀眾不那麼容易從一開始就想到這是同一個人不同時期的故事,電影似乎刻意製造三段故事間的跳躍感,不僅選了三位形象乃至氣質都完全不同的演員,甚至對角色的塑造也刻意誇大了她們性格的不一緻。

同時,導演似乎也選擇兼顧不同觀眾的理解能力,並沒有為此設置太多的敘事障眼法,而選擇了更克制、聰明的處理手法,也利用了打火機、7-11這些出現多次、可謂明顯的「暗示」來作為串聯每段故事的關鍵物件——打火機這種可隨身攜帶的小物件及7-11的普世性均對應了角色的漂泊狀態,也是解開主角私密浪漫記憶的鑰匙。從第二段轉到第三段時,甚至還標示了時間,已經將「這裡是倒敘手法」直接貼到觀眾臉上了。

雖然當今很多人喜歡強調異性戀和同性戀之間的不同,但僅就這部電影而言,兩者之間其實並無差別。電影角色之間的曖昧方式、吵架的原因,就是換成異性戀裡的一男一女,也沒有違和感。

第二段由於太異性戀了,連我這鋼鐵直男看了都覺得難受。難受不隻在於俗套得一如異性戀,還在於兩位戀人所呈現的權力不對等和成熟度不對等。原來愛的「醜陋真相」不隻發生在異性戀關係中,也一樣發生在同性戀中。那種不對等無關性別,但在戀愛中處於強勢的一方,往往意識不到這一點。這種很不LGBTQ的視角,會否被人批評過於直男?這樣的去性別特徵的視角,又會否反而去除了LGBTQ必定異於常人的標籤,實踐了「酷兒的平凡性」?

台灣演員韓寧飾演的戀人,成熟懂事、善解人意,在伴侶憤世嫉俗時提供情緒價值,幾乎算是人見人愛、車見車載的類型,但在叛逆的伴侶(鄧濤飾演)眼中,她卻是一個放棄理想、向現實低頭的人。在戀愛關係中處於強勢和主導地位的伴侶,完全忽視了她是犧牲自己來成全伴侶。此時,劇本俗套地安排了一個「第三者」出場,這位學妹和韓寧飾演的角色不一樣,她支持鄧濤一角和世界對抗,不向任何人屈服。如果說韓寧一角是討好型人格,其實鄧濤一角又何嘗不是?隻是討好的對象不一樣而已。

最後回溯到主角學生時期的故事,不僅交代了她性別意識的萌芽,也一定程度上交代了她在大學時期為何變得那般叛逆。一個人從服從型乖小孩轉身變成極度叛逆,可以理解,因為弓拉得逾盡,反彈得逾厲害;但我仍是覺得不足以解釋一個人如何從中學時的被動性格,轉變為大學時期的強勢性格,這是劇本有所欠缺的地方。

性別意識萌芽時即遭遇了失敗的戀愛(暗戀對象正是啟蒙了自己性別意識的人),其實給主角留下了心理創傷,加上從大學後便離開家鄉(澳門),一直處於漂泊的狀態,她無法真正全身心投入親密關係——用伴侶給她的評價,就是「自私」。她以為自己特立獨行、與世界對抗,其實這樣的她也推走了那些愛她的人。

和現在的戀人吵架後,主角回了一趟澳門——作為故鄉,那應該是主角生命中、心理上最為穩固的空間。然而,她看到了曾被自己視為叛逆偶像的表姐因為丈夫不喜歡而隻能躲著抽菸,她也看到當年閃閃發光的初戀對象已成人母,和平凡婦人無異。她終於學會了「成熟」。電影以「女孩不平凡」為名,其實講述的是一個人如何接受自己平凡、學會平凡的故事。事實上,我們大多數人都平凡,也可能曾經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天選之人。

有趣的是,電影一開始便引用了兩年前的《填詞撚》,那是電影上的互文,也是主角的自況。《填詞撚》的主角在追夢的路上屢敗屢戰,最終還是承認了自己在填詞才能上的平庸,正當她接受現實時,人在異鄉的她卻從收音機中聽到了自己的填詞作品,這或許是給「平凡的人」最後的撫慰;而《女孩不平凡》的主角則是導演,同樣面對創作困境,但電影的結局並沒有將重心放在她處理創作困境,她解決的是人生的困境。

人生其實比創作更重要,我們這些「平凡的人」不妨先試著解決人生困境開始,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最重要的是,成為平凡的人,不等於輸掉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