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論水平,比較一般。

坊間有個說法是,蓋導其實想拍的是年輕版詹姆斯·邦德,但007版權不在公有領域,而福爾摩斯在,所以他拿夏洛克湊合了。

但話說回來,盡管破案和冒險中規中矩,這個劇至少拿出了一樣足夠新鮮的東西,就是讓夏洛克和他的宿敵莫裡亞蒂當了一回最佳拍檔。

第一集開頭,十九歲的夏洛克愛胡鬧犯了事,被哥哥安排到牛津當雜役,碰上了同樣聰明絕頂的莫裡亞蒂。兩個不合群的天才一見如故,喝酒、探案、出生入死,化解陰謀,互相拆台又互相兜底,尤其那些你一句我一句完美互補的推理台詞,默契到簡直左手牽右手。

這麼說吧,除了最後一集最後那場戲,幾乎每個他們同框的鏡頭,都會讓你會忘記他們日後會在萊辛巴赫瀑布上想掐死對方。

如果你閱片量不小,肯定會覺得前傳弄這種配方有點眼熟。

美劇《超人前傳》,克拉克和盧瑟,一個堪薩斯農場的外星小子,一個秃頭富二代,前幾季簡直是過命的交情,一起對付超能惡棍,你幫我擋槍,我救你的命,閑來一起喝威士忌聊人生愛情。然後萊克斯慢慢黑化成大反派,克拉克披上鬥篷變超人,用餘生相鬥。

《X戰警》的查爾斯和埃裡克,年輕時一起招募變種人,在莊園裡下着棋讨論人類的未來,畫面裡滿是心意相通的默契。後來理念分裂,一個變成X教授,一個化身萬磁王,對抗了一輩子,老了還是一起下棋。

《星球大戰》的歐比旺和安納金,師徒也好,兄弟也罷,前傳三部曲從頭到尾就在拍這兩個人怎麼從親密走向仇恨,一直到穆斯塔法那場令人心碎的火山對決。要是放到現代都市劇裡,去掉光劍和原力,那就是一個人眼睜睜看着最好的朋友變成陌生人的故事。

《哈利波特》前史裡的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年輕時在戈德裡克山谷相遇,兩個天才少年暢想改變世界,那個夏天據說是鄧布利多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後來一個成了偉大的白巫師,一個成了黑魔法的代言人,在決鬥中了斷。

《變形金剛:起源》的擎天柱和威震天,年輕時在賽博坦曾經是戰友,在礦坑裡的底層讨生活,互相扶持,情同手足,一起聯手反抗強權。但革命成功之際,一個走向自由,另一個走向了征服,之後當了幾百萬年的宿敵。

這個單子還可以繼續列下去,但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這些全是同一個故事。

扒掉IP外殼,拿走超能力,收起光劍和魔杖,骨架是完全一樣的:兩個人相遇,發現全世界隻有對方能懂自己,極度親密,出現根本性的分歧,然後決裂,用餘生對抗彼此,但心裡永遠有對方的位置。

這就是分手的故事啊。

而且是最慘烈的那種分手,你曾經跟我共享過靈魂,然後你背叛了我,或者我背叛了你,或者我們隻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總之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甚至還要以命相搏,但我忘不掉你,你也忘不掉我。

這是人類最普遍的一種情感經驗,每個人身邊都有這樣的故事,隻是烈度往往沒有電影裡這麼大而已。

在主流商業片裡,尤其是男性向的那些大片,比如戰争片、超級英雄片、動作片,要表現這種情感非常麻煩。因為男人之間的情感關系,戰友、師徒、父子、兄弟、對手,翻來覆去就這幾個。

你要想在銀幕上呈現兩個男人之間真正的情感濃度,那種從靈魂深處對彼此的需要和依賴,上面這些都很勉強,真正能走得通的路隻有一條。

讓他們成為敵人。

因為隻有這樣,親密才是安全的。

邏輯聽起來有點荒誕,但你細想就會覺得很合理。隻要觀衆知道他們以後會打起來,不管再怎麼勾肩搭背,眼波流轉,再怎麼含情脈脈,互訴衷腸,大家都不會往别的方向想,或者說至少不會想得太遠。

如此一來,創作者就有了一個保險,可以把男性之間的感情拍到情感濃度的天花闆,同時明面上永遠可以否認這一點。

哪個觀衆說這是愛情?想多啦,我們這是在拍宿命,是在打造正邪對抗的前奏。

這個保險太好使了,所以整個好萊塢都忍不住不用。

《青年夏洛克》的編劇馬修·帕克希爾說,夏洛克故意沒有告訴華生他認識莫裡亞蒂,因為他不想傷害華生。華生在智力上跟他不對等,而莫裡亞蒂才是那個真正配得上他的人。他後來找到華生,某種意義上是在試圖複制他曾經擁有又失去的那段關系。

華生是替代品,對福迷來說,這個設定好殘忍。夏洛克在失去莫裡亞蒂之後,找了一個差不多的人來填補空缺,隻不過華生沒那麼聰明,所以夏洛克可以安全地跟他相處,不用擔心最後會走到同歸于盡那一步。

這個理論當然不是柯南·道爾的本意,但它在情感上是成立的,而且還能解釋,為什麼福爾摩斯故事裡,夏洛克對莫裡亞蒂的态度永遠是又恨又敬、又厭又迷?因為那不隻是對手之間的欣賞,那是失去過的人留下來的印記。

劇中莫裡亞蒂還對夏洛克說了一句: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況,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思議,都一定是真相。

老粉都知道,這是福爾摩斯最經典的台詞之一,在大量的改編作品裡,這句話都是夏洛克說給華生聽的,也是他作為偵探的信條。但在這裡,它成了莫裡亞蒂教給夏洛克的。

扮演夏洛克的赫洛·費因斯-提芬是這樣解釋的:“這就像你在重複前任說過的一句話,它帶着心碎的重量,因為它來自一個你曾經在乎的人。”

這種诠釋已經不能更露骨了。

你随口說了一句話,你以為是你自己的,其實是那個你再也見不到的人留在你身上的痕迹。夏洛克後來每一次在華生面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都是在不自覺地重溫跟莫裡亞蒂相處的時刻。一句純粹的推理名言,就這樣帶上了一種失落的傷感。

這已經不是友情了,或者說,這是一種超出了友情常規濃度的友情,而我們的語言系統裡沒有一個精确的詞來形容它。

演員和編劇們在采訪裡反複用的詞是bromance,通常翻成“兄弟情”,但這個詞本身就很暧昧,它是bro和romance的合成詞。bro是安全的,romance是危險的,合在一起就像在說,我們在認真談感情,但請放心,這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如果《青年夏洛克》不是一個前傳,我們不知道他們以後會反目成仇,那從任何一個方面看來,它就是一個愛情故事。

兩個天才在人群中認出彼此,覺得全世界終于有一個人能聽懂我說話了,然後義無反顧地投入對方的世界。劇中夏洛克的父母和哥哥第一次見到莫裡亞蒂時都喜出望外:“人生第一次啊,夏洛克竟然交上朋友了!”那語氣十足像是兒子第一次領來了伴侶。

這種橋段不但擦邊,而且擦得過于危險了,也隻有頂着一個前傳的頭銜,它才能安全過關。

《青年夏洛克》把福爾摩斯和莫裡亞蒂之間的情感濃度,推到了整個改編史上的頂點。而正因為我們知道結局,所以他們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帶着一種無法回避的惆怅。

他們越是默契,你越是心疼。莫裡亞蒂幫夏洛克按住傷口的時候,你知道這個人以後會想殺他。夏洛克對莫裡亞蒂露出少有的笑容時,你知道這份信任以後會碎成灰燼。每一個他們之間溫情脈脈的鏡頭,都自動附帶了一層陰影,像看一張已經知道結局的老照片。

最終,這部劇不是關于一個偵探和一個罪犯的前史,而是兩個孤獨的靈魂短暫地擁有過彼此,然後注定失去。

如今的好萊塢,或者說整個流行文化工業,類似的橋段不斷上演。創作者借着一個超級英雄、偵探、科幻的殼子,講一個曾經最親密的人變成陌生人的故事,其中充斥了失去和心碎。

因為有那個殼子在,這種情感可以被推到非常極端,可以拍兩個人含淚對望,舍命相救,決裂時嚎啕大哭,在餘生裡念念不忘。

這些東西如果放在一個普通的劇情裡,兩個男人之間做到這個程度,創作者就有很多的解釋功夫要做了,而且就算嘴皮子說幹,觀衆都不一定買賬。但放在泛超級英雄前傳裡就不需要了,有光劍、超能力、魔法、星際遠航、高智商罪案……作為完美的擋箭牌。

親愛的觀衆啊,他們後來都打成那樣了,而且他們都不是普通人,你就别把他們往那種關系上聯想了吧。

前傳影視劇在這十幾二十年裡集中爆發,好像整個行業突然發現了一座富礦。也許是因為IP越來越值錢,前傳是最安全的開發方式,也許是因為觀衆對正邪對抗的老套已經疲勞了,需要更複雜的情感來續命。

但也許還因為,我們這個時代,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越來越易碎了。

社交媒體讓你随時可以跟任何人建立連接,也随時可以跟任何人斷開,友誼變成了一種批發品,來得容易失去得更快。我們越來越難找到一個真正能在精神上匹配的同路人,即使找到了,也越來越難維持。

而當你失去這種關系的時候,那種痛是說不出口的。你總不能發朋友圈說:我和最好的朋友鬧掰了,我很傷心。那也太矯情了。你隻好默默地把痛吞下去,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當銀幕上有兩個人替你演出這一切的時候,哪怕他們穿着鬥篷、拿着光劍、使着魔法或超能力,你還是會他們被擊中,因為那個内核太真實了。

每個人都失去過一個莫裡亞蒂,每個人嘴裡都有一句話,是從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那裡學來的。

哪怕你從未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