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大多數人都經曆過這樣的時刻——

在一個或短途、或長途，或堵塞、或順路的路途中與出租車司機交談。

兩個互不認識的人在小小的空間内短暫地形成交集，達成某種透明而不透氣的交往。

于是我們談論目的地、天氣、交通，也談論新聞、時代和生活的壓力。

而有時候，人甚至會在這種短暫的匿名關系中，說出那些被隐沒的故事。

《東京出租車》便用最日常的場景把觀衆拉進來，讓我們在一場普通的送行中，窺探到一個人一生的秘密以及關于國家、時代的記憶。

東京出租車

TOKYOタクシー(2025)

導演:山田洋次

編劇:山田洋次/ 朝原雄三

主演:倍賞千惠子/ 木村拓哉/ 蒼井優/ 迫田孝也/ 優香/ 更多...

類型:劇情

制片國家/地區:日本

語言:日語

上映日期: 2025-10-29(東京國際電影節) / 2025-11-21(日本)

片長: 103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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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妙之旅》

九十五歲高齡的導演山田洋次，以這人生中的第91部作品證明了老派叙事的持久力感染力，也是為了慶祝松竹電影公司成立130周年而作。
主演則包括八十四歲的日本國民女神倍賞千惠子、火遍亞洲國民偶像木村拓哉以及氣質清冷而表演細膩的實力派演員蒼井優。
三代演員及導演本身的氣質在這樣一部電影中交彙，也讓這趟出租車之旅帶上了某種時間的重量。

木村拓哉

一位即将走向生命盡頭的老婦人高野堇（倍賞千惠子 飾）決定乘坐長途出租車前往最後的歸處。
一個中年個體出租車司機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 飾）每日奔波養家，還需要為女兒的百萬日元學費、來年房租、車檢費用發愁。

在離開東京前往療養院之前，堇女士想要與這座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告别。
于是，一位中年司機就此繞過了高速，在城市的角角落落中陪同這位老婦人用一整天的時間走過了城市，也走完了她的一生。

堇在初登場時，一副深色墨鏡隔絕了她的眼神，行動利落，衣着華麗，不留一絲情感，略顯強勢。
而當一副無框金絲眼鏡換上時，人與人之間的眼神交彙，堇女士卸下防備，故事也真正開始。

我們也跟随着從柴又帝釋天出發，一路向南，前往神奈川的葉山海岸。
并從現在這一時刻的東京出發，反向前往到1945年堇印象最深的那一刻，完成了一場昭和與當下、私密與公共記憶的慢行。
當出租車行至言問橋時，我們得知，她出生在戰争年代。
而1945年那個年僅五歲的她，就在這座橋上目睹了父親被火焰吞噬，東京也在大轟炸中毀滅。

火焰四處飛濺，小堇頭發被燒得“嘎吱嘎吱響”，隻能哭喊着，并被在火焰中的父親交付到了其他人手中。
戰争摧毀了一切，徒留創傷。

堇在幫助母親支撐喫茶店（咖啡館）的同時，愛上了一個在日朝鮮人二代。
而随着當年朝鮮的歸國運動，又一個所愛之人離開。
堇卻做了一個決定，生下二人的孩子，當作遺留下的“禮物”。

轉而，她進入到了第二段婚姻，本來以為又找到愛。
卻沒曾想他是一個家暴男！
非但并沒有兌現結婚時的承諾，還會趁堇不注意抽打孩子。

終于，在得知一切後，堇開始了複仇。
她趁家暴男熟睡後，将燒得滾燙的開水澆向了男人的下體。
這是堇一生中最激烈、也是最孤注一擲的一次反抗。

在那個戰後不久的日本，女性幾乎沒有離婚的法律途徑，更沒有多少社會支持，“家暴”本身根本就不能成為離婚的理由。
她隻能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将孩子和自己從中解救出來。
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堇被冠以殺人未遂的罪名入獄九年。

法庭上是判處她罪行的男人們。
法庭外是舉着橫幅聲援她的女人們。
窗外東京的街景仍在緩慢移動，浩二握着方向盤的手也不禁微微一緊。
堇女士所講述的，是她的過往；于她而言，這更是一個時代。

時代在不斷更叠，堇女士的生活也依舊在繼續、翻篇。
人總得告别過去的人，告别那個曾經讓她受傷、也讓她成長的時代。
在堇女士和浩二吃飯的過程中，浩二沒忍住還是詢問并誇贊了堇那美麗的美甲。

原來是她曾覺得美國一個短跑運動員的美甲十分美麗，心想何時能将其帶到日本，讓所有的日本女人都能夠擁有美的權利。
于是在出獄後，她便買了單程機票前往美國學習美甲，并且還由此成為了日本美甲的先驅。

起初，浩二隻是一個傾聽者。
他一邊注意導航路線，一邊偶爾敷衍地回應兩句。
但随着旅程推進，他漸漸放慢了車速，也慢慢放下了生活裡的焦慮。
淺草、雷門、晴空塔、言問橋……一些習以為常的日常景觀都在車行與流淌中成為逝去的風景。

在對于東京刻畫的電影裡，我們也很容易想起近兩年維姆·文德斯那部含蓄而平和的《完美的日子》。
同樣是年邁導演凝視城市的作品，但兩者的氣質幾乎相反。
維姆·文德斯的東京是克制而安靜的，伴随着役所廣司的視角散布整個東京生活區。
不過也倒是因為承擔了一大部分城市宣傳的作用。
而山田洋次則依舊保持着昭和叙事的直率，不回避情緒的起承轉合，直接讓觀衆為其交付上眼淚。

因此，《東京出租車》的故事并不隐藏自己的“老派”。
整部電影的結局從最初經濟拮據的浩二，遇上衣着華麗的堇女士開始，似乎就指向了一個可預見的終點。
不過，更需要我們去體會的，是這路途之間的樸素情感。
我們隻需要像一個傾聽者一般，不奢求驚奇與戲劇性的轉折，隻需要體會人的溫度的餘韻與公共記憶的創傷。

回望山田洋次近70年的創作曆程。
從那個漂泊卻始終牽挂故土的《寅次郎的故事》系列電影，到兩個被命運推向邊緣的人在荒涼的北海道彼此扶持的《遠山的呼喚》，再到《東京家族》中的衰老議題和家庭關系的緩慢松動。
但正是在這些看似熟悉的結構裡，山田洋次依然能夠提煉出情感的純度。
“俗套”，也依舊能夠打動人心。
人生的重量，也依舊能夠被認真聽見。

本文作者：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