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哈姆奈特》,我更喜歡趙婷的前作《無依之地》。
其實從導演技法和叙事技巧來看,《哈姆奈特》更加成熟:這起碼是個穩紮穩打的三幕劇,而《無依之地》更接近于詩電影。我喜歡《無依之地》純粹是個人原因:《無依之地》聚焦孤獨,而《哈姆奈特》書寫痛苦。時至今日,我對孤獨的耐受力要遠遠強過痛苦。孤獨在某種程度上是件好事,而痛苦就是痛苦。
...《哈姆奈特》就不一樣了,它描繪的是:幸福——幸福崩塌後的極緻痛苦——對痛苦的超越的全過程。“超越”這部分,隻在最後舞台劇的部分才展現。而在此之前,趙婷需要你沉浸式去體驗主角們的漫長痛苦:艾格尼絲的生育和喪子之痛,莎士比亞靈感枯竭、愧對親人的内心撕扯還有他們的兒子哈姆奈特身染重疾、獨自走進死亡黑谷的恐懼......
...雖然《哈姆奈特》在簡中的争議聲較大,但有件事大家的認識基本是統一的。那就是再不喜歡這部電影的觀衆似乎也承認:影片結尾一幕拍的實在動人。
讓我們先回顧一下這個結尾:
台上,哈姆雷特痛苦地跪倒在地,大叫“I die”!(這句話最好翻譯成:我正在死去)。台下,艾格尼絲幾乎下意識地緩緩擡起一隻手,此舉頗出飾演哈姆雷特演員的預料。慢慢地,無數雙手擡了起來,隔着遙遠的距離,彙成一片胳膊的海洋......
哈姆雷特露出了釋懷而神秘的笑,他說:“The rest is silence”(剩下的唯有寂靜)
...“死”的威力就是這麼可怕。可怕到“一個人孤獨的”這個定語都純屬多餘、可怕到人要想好好活着就得忘了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可怕到其實沒人“經曆”過死亡(隻有死了的人才會“經曆”死亡,所以“死亡”不會成為一種能被感受和傳遞的“經驗”)。哪怕你有“幸”屬于“好死”的一類:膝前兒孫環繞、床前看護照料、身後事安排得井井有條......你還是要“一個人孤獨的”面對這件事——這件隻屬于你自己的事、永遠不會有人伸出援手去“幫”你面對的事。
“死”是黑洞般的悖論,在如此悖論面前,一切仇恨、偏見、争端、報複,一切文學、審美、政治、意識形态的分歧都不重要了......人大概還是願意相信:起碼到那個時候,人與人之間的寬宥、善意與聯結是可能的。趙婷調用了強大的視聽技巧、成功喚起了你求生的本能——所謂“同情”,“恐懼變得跟對象一樣”(死)是前提。她瞄準的不是你的情感、理性,而是本能。
我願武斷地說:這場戲究竟能給你帶來多大沖擊和感動,取決于你對死亡的思考時長和恐懼程度。
...接下來回答很多人對《哈姆奈特》結尾的另一個疑問:
為什麼經曆了喪子之痛的艾格尼絲在看到以兒子名字命名的戲劇後,能原諒莎士比亞,原諒這個隻偶爾回家、連兒子出生和死亡都不在跟前的男人?
有些人講:是因為她看到了莎士比亞的良苦用心,看到兒子短暫的生命借助藝術走向了永恒。這種講法......可能是觀衆的心理,站在一個母親+妻子的角度,我的想法是:通過戲劇,艾格尼絲看到了莎士比亞内心難以啟齒、洶湧澎湃的痛苦,她确定了對方的痛苦不比她小。
...
...聞罷此言,莎士比亞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的心聲是:孤獨半生的我終于遇見個懂我的人了......——“我想和你訂婚,不,我必須和你訂婚......因為我一點也不擅長等待。”(注意莎士比亞所說的“必須”,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于是沉浸在愛河中的艾格尼絲答應了......
這不是悲劇是什麼?
我很想問艾格尼絲一個問題:你明明看到了這個人是“空曠的大地”、“洞穴”、“山崖”......你怎麼敢跟他結婚?“一片深邃、黑暗的空洞”你也敢闖?“無人踏足的土地”你也敢去?
這不禁讓我想到:曆史上一些鼎鼎大名的文豪,其實很難從世俗角度指責他們是渣男——典型如卡夫卡、克爾凱郭爾。“不負責任”的訂婚又毀約對他們來說絕對是發自真誠的“必須”......那麼選擇跟這樣的人訂婚,怪誰?
莎士比亞講的俄爾普斯與歐律狄刻的愛情故事相當“危險”,這甚至是他無意識的PUA:我早告訴你了(對你、對這個家)我“不會回頭”,你要信我,别讓我“回頭”,否則就是悲劇。
結果艾格尼絲偏偏被這個故事打動,偏偏在婚禮上念出了那句讓莎士比亞回頭的咒語:“看着我”。在艾格尼絲身後,是宛如冥界入口的“地獄”。莎士比亞回頭了,這為後來二人一道經曆喪子的“地獄”埋下伏筆。
...其實,艾格尼絲還沒有看清。站在莎士比亞的角度,“什麼也沒有”——就是說他什麼也不在乎的控訴也有些冤枉。隻不過:他“有”的艾格尼絲“沒有”,艾格尼絲“有”的他“沒有”,恰如“文學”似乎起于“自然”卻與“自然”互不隸屬。這話聽着繞,拿幾場戲舉例說明吧:
艾格尼絲眼中“有”的是生活,“有”的是兒子,這些莎士比亞當然也“有”,但他的“有”就是教兒子學擊劍、教兒子要勇敢——不是跟戲劇相關就是些形而上的品德。
...如果說“所有人都是莎士比亞的戲劇工具——包括他自己”這話過分了的話,至少:戲劇和人生,于莎士比亞是合一的;故事與愛情,也是合一的。
但對艾格尼絲來說:戲劇是戲劇,人生是人生;我被你的故事吸引,不代表我想把我們的人生活成故事。某種程度上,莎士比亞不是被戲劇“困”住了,恰恰相反,他将戲劇和生活“打通”了。他将艾格尼絲“有”而他“沒有”的變成了他所“獨有”的,他的才能甚至大到能把所有人、整個世界“有的沒的”通通納入隻有他才“有”的。
——這可能是所有偉大藝術家的本領和本質。不幸碰上這種萬裡挑一的極品,隻能自認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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