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華這幾年的電影,有什麼共同點?
你單獨看每一部,除了都是爆款,拼命打破各種票房紀錄,互相之間好像沒什麼關系。
《毒舌律師》《破·地獄》《夜王》,他分别演律師、殡葬佬和夜總會經理,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但你把這三部的海報排成一排,退後兩步看上幾眼,說不定就會發現,子華神好像一直在拍同一部電影。
倒不是指故事情節、劇本結構這些有雷同,關鍵在主角的職業選擇上。
先是《毒舌律師》裡的林涼水,這家夥是個落魄律師,起初見錢眼開,後來良知覺醒,在法庭上替弱勢群體辯護。
法庭可以說是全世界最不講面子的地方,原告被告上了庭,什麼親情友情愛情統統可以放一邊,利益面前六親不認。你平時覺得溫文爾雅的人,上了證人席可以瞬間變臉。
律師的工作,本質上就是每天跟人性最赤裸的一面打交道,誰在說謊,誰在隐瞞,誰才是受害者,誰其實是加害者。
接着是《破·地獄》裡的魏道生,原來搞婚慶,疫情來了沒活幹,轉行做殡葬經紀人。
殡葬是一個人走到人生終點之後,活着的人不得不面對自己内心的行業。黃子華在采訪裡說,殡葬儀式最能體現一個地方的社會風貌。你平時可以裝,可以忍,假笑着好像沒有心事,一切都如意,直到人一死,什麼都兜不住了。葬禮上的眼淚和沉默都是最真的,誰跟死者關系近,誰跟死者有心結,誰是真傷心誰是走過場,在靈堂裡一目了然。
然後到了最近的《夜王》,黃子華演歡哥,一個尖東夜總會的老牌經理,在那個紙醉金迷又日薄西山的歡場裡混了幾十年。
夜總會是白天西裝革履的人晚上脫下面具的地方,老闆在這裡不再是老闆,打工人在這裡不再是打工人,幾杯酒下肚,燈光一暗,音樂一響,人人都松懈活絡。然後說的話、做的事、流露出來的情緒,都跟白天判若兩人。
而夜場經理每天看到的就是這些,客人的身份沒那麼重要了,客人的本性在夜燈下一覽無遺。
說到這裡,想必你也看出了規律。
法庭、靈堂、夜總會,這三個場合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人在這三個地方,最不會僞裝。
打官司的時候你必須撕破臉,辦喪事的時候你不得不動真情,而在夜總會裡你也會主動卸下面具,因為你花了錢,就是來買一個可以放松做自己的時刻。
也因此,律師可以見到人性最狠的一面,殡葬師可以見到人性最柔軟的一面,而夜場經理每天目睹的,就是人性裡最不設防的一面。
黃子華挑選的這三個角色,正好給了我們三個觀察人性的窗口。
他等這些機會,已經太多年了。早年他演電影總是不紅,在九十年代參與的多數電影都撲了,票房最慘的隻有幾萬塊,去當時的夜總會開一瓶酒可能都不止這個數。他被叫了許多年的票房毒藥,因為那時候港片生态位擠滿了人,雙周一成、四大天王等等,黃子華隻能撿别人挑剩的劇本,那能有什麼好角色?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六十多歲,港片的黃金一代退的退散的散,他倒成了整個香港電影最能扛票房的人。2022年《還是覺得你最好》7700萬,2023年《毒舌律師》1.15億,2024年《破·地獄》1.22億,不斷創造香港影史紀錄。
被嘲笑了二十年的票房毒藥,如今變成了票房靈藥,光是這個逆轉就夠傳奇了,更有意思的是他在逆轉之後做的選擇。
他沒有去拍動作片、無厘頭,也不去演警察或黑社會,總之那些港片的傳統舒适區他統統不碰。他選的律師、殡葬佬和夜場經理,這三個職業有個共同特征,它們都是服務業,又都不是普通的服務業。它們服務的本質其實不是滿足客戶的需求,而是幫助客戶度過最真實又最不願意被外人看見的時刻。
《夜王》的時代背景非常有意思,既不是八十年代夜總會最風光的時候,也不是它徹底消亡之後的當下,而是它正在走向沒落的那個節點。
一個行業走向黃昏的時候,在裡面的人會特别真實,因為粉飾的必要性已經不大了,大家都知道燈遲早要熄滅,那就幹脆把最後這段時間活得坦蕩一點。
這個時間點的選擇,既是一種懷舊,也是在告别中看見真相。
這跟《破·地獄》的設定異曲同工,那部片的背景是疫情後,也是一個所有人都在面對終結和不确定性的時刻。人在那種時刻會迸發出平時藏着掖着的東西,好的壞的一股腦兒不加掩飾。
細想,這似乎跟黃子華的老本行脫不開幹系,他是香港單口喜劇“棟笃笑”的始祖,做了二十八年的現場喜劇,從三百人的小劇場說到紅磡體育館上萬人的場子。
做棟笃笑的核心能力其實不是搞笑、說段子、扮鬼馬這些表面功夫,而是洞察力。一個優秀的喜劇演員能比觀衆先看到生活裡那些荒誕的、矛盾的、表裡不一的、假模假樣的東西,然後用一種讓人笑出來的方式指給他們看。
黃子華很少講那些純粹為了逗笑你的段子,他的表演力總是浸透了對社會的洞察。打工人的窘迫,男女關系的虛僞,香港社會的荒誕,他站在台上,冷冷地看着這些,然後用一種看似玩世不恭的方式說出來。台下的人先是笑,笑完了有點難受,難受完出場回味一下,越發覺得他很犀利,現實就是如此。
黃子華身為棟笃笑鼻祖,看人的方式已經刻進骨子裡,透過表象和僞裝,窺見底下深深的那一層本性。
他演電影也是這個邏輯,角色好不好笑、讨不讨喜,不是首先要考慮的,也不會去挑那些光鮮亮麗的角色,專門挑戰這種能目睹别人扒開内心、露出真實自我的職業。
因此,黃子華這幾年俨然是在拍一個電影系列,盡管劇情上沒啥關聯,主題卻是一脈相承。他用不同的職業去打開同一扇門,帶你看那扇門後面,形形色色的人摘下面具、放棄僞裝的樣子。
這或許也能解釋,他在棟笃笑金盆啷口之後,為什麼能變身票房靈藥。
你可以理解為,他從來沒有停止過棟笃笑事業,他在最近這些電影裡所扮演的都是他本人的更多側面。
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觀察視角,帶着我們實現同一個目标:
看透人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