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個人打分與本篇影評無關)
譯文首發:公衆号“遠洋孤島”
【前沿】
原文出自:《電影手冊》534期-1999年4月刊
原文标題:在奧伊瓦酒店【A l’hotel Oiva】
原文作者:Frédéric Strauss
...譯文如下:
《手冊》:你在這裡是為了逃離電影世界嗎?阿基:我在葡萄牙也有一個藏身之處,位于山中,四周是綿羊和穿黑衣的老婦人。曼努埃爾·德·奧利維拉在離那不遠的地方拍過電影,我去拜訪了他,那天舉行了一場慶祝活動,因為剛好是他的生日以及拍攝結束的日子。我不記得是哪部電影了,他拍得太快了……
《手冊》:你希望像他那樣的速度拍電影嗎?
阿基:曾經有段時間,我是世界上拍電影最快的導演。1987年,我開始拍攝《升空号》【《手冊》評論點擊跳轉】,一年半後,我已經拍了四部電影。如今,我年紀大了。我最多能在三年内拍兩部。但我認為,盡管如此,我還是比其他導演快,因為我獨自工作。助手隻會浪費時間。他們要麼太年輕,要麼太慢。在這裡,我有一個小型工作室,配有剪輯室和放映室,我自己完成所有工作。
《手冊》:在《浮雲世事》【《手冊》評論點擊跳轉】之後,你曾宣布不再拍電影①。是什麼讓你改變了這個決定?
阿基:最初,我想成為作家。我想成為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的結合體,但後來我沒有時間去嘗試……我想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成為加缪——我另一位最喜歡的作家。我确實曾考慮過停止拍電影,但有些人已經跟我一起工作了二十年。如果我不再拍電影,他們會怎麼樣?這也是他們的生活。我明白我不能停下來。我太感情用事了。
①譯者注:同時間宣布退休的還有基耶斯洛夫斯基,可參考《手冊》所寫《阿基·考裡斯馬基,生活繼續》一文開頭【點擊跳轉】。
《手冊》:看了《尤哈》,我們無法想象你曾有過不再拍電影的想法。這部電影展示出了對電影的強烈欲望。
阿基:這個人(阿基指着彼得·馮·巴赫)帶着一整套默片光碟來找我。看這些默片後,我重新愛上了電影。現在好了,我重新出發,仿佛一個老拳擊手。今年,我會拍一部電影,然後我真的打算嘗試寫一本書。這本書有178頁。印刷商也許會有不同的計算方法,但我的文本将從第1頁開始,到第178頁結束。
《手冊》:你已經想好這本書講什麼了嗎?
阿基:我這個月就要開始寫我下一部電影的劇本,我還不知道我會寫什麼、它會關于什麼,隻知道它将充滿色彩、詞語和音樂。
《手冊》:通過你的制作公司,你發行了幾張芬蘭探戈的唱片。你想推廣這種音樂嗎?
阿基:我隻是個狂熱愛好者。或許不像這個人(還是指彼得·馮·巴赫)那麼瘋狂,僅此而已。
《手冊》:你對音樂的興趣來自哪裡?是你的童年嗎?
阿基:可以說我的繼父是查克·貝裡②。但一切始于肖斯塔科維奇,尤其還有芬蘭最偉大的探戈作曲家奧拉維·維爾塔③。十歲時,我聽的是滾石樂隊、肖斯塔科維奇,以及奧拉維·維爾塔的芬蘭探戈。别問我為什麼,隻要告訴我下一個威士忌酒吧在哪裡就行。
②譯者注:查克·貝裡是美國黑人音樂家,是搖滾樂發展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藝人之一。③譯者注:奧拉維·維爾塔被譽為“芬蘭探戈之王”,晚年卻貧困潦倒,最後酗酒去世。馮·巴赫曾采訪過他(同名紀錄片)。
(與此同時,奧拉維·維爾塔的聲音在餐廳裡響起,阿基·考裡斯馬基實際上也是這裡的DJ。而彼得·馮·巴赫則寫了一本關于維爾塔的書)
巴赫:他是探戈之王,僅次于加德爾【Gardel④】。維爾塔是第二人。
阿基:不,加德爾是第一,維爾塔也是第一。第一與第一。
巴赫:還必須提到巴丁【Badding⑤】,《浮雲世事》就是獻給這位歌手的。巴丁唱貓王的歌比貓王還要好。
④譯者注:阿根廷探戈歌手卡洛斯·加德爾,代表作《一步之遙》。⑤譯者注:芬蘭搖滾歌手Rauli Somerjoki,藝名“Badding”,1982年出演了米卡·考裡斯馬基的《無足輕重》,1987年因酒精相關疾病去世(39歲)。阿基在《浮雲世事》中使用了其音樂。
阿基:海耶【Haije⑥】會把那本我們出版的關于巴丁的書送給我們嗎?
⑥譯者注:應該是指Haije Alanoja,阿基早期所有影片的制片秘書。
《手冊》:不會。
阿基:好,我現在就來安排。
(阿基立刻用手機打電話給他的妻子,告訴她在哪裡可以找到這本書,然後挂斷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他家取書并送回酒店。五分鐘後,書就在餐廳的桌子上了。)
阿基:我有一種超乎尋常的組織力。這可能會阻礙我活得長久。但彼得·馮·巴赫也有同樣的毛病,但他已經過了五十歲。這讓我有了一絲希望。反正我已經為未來做了些安排。當我還小的時候,我喜歡關注所有的滑雪比賽。2001年,芬蘭拉赫蒂将舉辦一場非常重要的比賽,我發誓要像小時候一樣去那裡。
《手冊》:探戈是講述感情的歌曲。你也因為歌詞而喜歡這類音樂嗎?
阿基:歌詞比音樂更重要。但隻有懂芬蘭語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這些歌曲是從内心深處寫出來的。與此相比,阿根廷探戈就像是為幼兒園寫的兒歌。芬蘭探戈并不講究技巧,它是在心與心之間輕柔地舞動。
《手冊》:情感在你電影中很重要嗎?
That’s private. No translation.⑦
⑦譯者注:原文如此。
《手冊》:你說過看默片讓你找回了拍電影的欲望。這是否意味着你不喜歡今天的電影?
阿基:如果一部電影好到能活過十年,我會去看。但我對今天的電影沒有信心,我不太想看現代電影。我看過幾部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的電影,我知道還有其他有趣的導演。但我認為很少有人能不去迎合奧斯卡。⑧
⑧譯者注:就在4年後,阿基在獲得奧斯卡提名時拒絕參加,并表示他特别不喜歡在一個正處于戰争狀态的國家參加派對;同年,阿基在飛機起飛前20分鐘取消訪美行程以抵制第40屆紐約影展,以此支持他的夥伴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因為美國政府拒發簽證給阿巴斯,導緻他無法參加該影展。
《手冊》:看到這些默片,你有什麼感受?
阿基:總是那種同樣的悲傷。我永遠不會成為那麼偉大的導演,但我會繼續嘗試,我永遠不會放棄。
《手冊》:在彼得·馮·巴赫的《電影史》中,你也占有一席之地。
阿基:我在這本書中被提及這一事實,表明了今天電影的可悲水平。我非常喜歡舊好萊塢的電影,但它已經完蛋了,因為權力被從好萊塢奪走并交給了華爾街。而今天這種情況依然如此。對電影的愛正在消退。電影就像一台機器,一旦投入資金就會自動運轉,像老虎機那樣。
《手冊》:你似乎非常注重為電影保持穩定和适當的預算。你是如何維持這種平衡的?
阿基:錢并不有利于拍電影。錢越多問題就越多,比如把人從一個拍攝地轉移到另一個地方。電影的核心是演員與攝像機之間發生的事情,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我不喜歡浪費錢。當我擁有的錢比為需要的更多時,我會把它捐給孩子們,而不是花在讓我的團隊成員都有自己的房車和專員服務上。我們不該忘記,導演的職業是一種工匠的職業。
《手冊》:對你來說,把這些想法變成現實并忠于它們是否困難?
阿基:我很難忘記這些想法。我是一個想要誠實完成工作的導演,因此我追求完美,也就是追求不可能。為了報複我自己,報複我自己的不完美,我隻能拍忠于我電影觀念的影片。我一生都鐘愛那些不可能的風險。在今天,拍一部黑白默片是一個不可能的賭注,但我們依然可以去嘗試。憑借我這個腦袋,無論好壞,我試圖延續巴贊的精神。現在,讓我們休息一下。
(阿基走開了,彼得·馮·巴赫繼續讨論關于芬蘭探戈的話題——剛才因關于情感的問題而被打斷。)
巴赫:在這裡,探戈讓人們能夠交流。生活中一切重大的事物都在這些探戈中得到了表達。斯堪的納維亞的生活和夏天的短暫,就像在伯格曼電影中那樣,給人一種幸福隻是一瞬、然後又回到憂郁的的感覺。通過探戈,你不再需要和與你跳舞的女人交談,探戈替你說話。你什麼也沒說,卻說完了一切。這自然也是《尤哈》的主題。這與布萊希特所說的相符,他流亡美國前曾在芬蘭待了一年。他說芬蘭人是一個用兩種語言——芬蘭語和瑞典語——保持沉默的民族。即使極大的情感在芬蘭也是沉默的,因此,今天一部默片來自芬蘭且由阿基創作,就是非常自然的。
(阿基回到我對面的座位,由于光線依舊明亮,我提議在繼續采訪前拍張照片。他讓我先打開錄音機,然後再回答我的問題。)
阿基:在《王子複仇新記》【《手冊》評論點擊跳轉】中,我将自己的台詞與莎士比亞的混在一起,并且我很自豪沒人能分清什麼時候是我的、什麼時候是莎士比亞的。電影中有一句台詞不是莎士比亞的,是老闆對他司機說的:“你知道我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我會嘔吐。我就是感覺這麼糟糕。”那是一句自傳性的台詞。這也适用于今天下午,所以我們先繼續采訪,然後再考慮拍照吧。
《手冊》:在法國,人們把你視為芬蘭電影的一位獨行俠。但關于《尤哈》,你談了很多由另一位芬蘭導演塔皮奧瓦拉拍的版本,你确實想把它融入芬蘭電影的集體曆史中。
阿基:我不是一個獨行俠,我是一匹疲憊的狼。作為孤獨的導演,我主要面對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局限,但另一方面,我知道我并不孤單,還有其他同道者【partisans】。當我從柏林電影節回到家時,我打開了報紙。我讀到的第一則新聞,是關于兩位土耳其演員的故事,他們演了一部講述土耳其人和庫爾德人友誼的電影——改編自海因裡希·伯爾【Heinrich Böll】的故事。他們因為這部電影獲得了歐洲獎項,但一回到土耳其就被逮捕了。似乎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裡,“文化”和“文化的”這兩個詞,近年來看起來像是一種罪行。而今天,似乎連“友誼”這個詞也成了這些罪行的一部分。所以,我可以認為自己生活在芬蘭是幸運的。并不是說這裡的每個人都受到尊重,但我們還享有言論自由。我特别高興的是能夠想到那些我所提到的同道者,他們顯然不是過去戰争的追随者。
...《手冊》:《尤哈》在時間上相當模糊。你希望這部電影發生在哪個時期?
阿基:在尤哈尼·阿霍的小說中沒有給出關于《尤哈》故事發生時代的具體線索,但很可能是18世紀末,當時芬蘭還是瑞典王國的一部分。芬蘭在1802年從瑞典轉歸俄羅斯,所以故事應當發生在那之前。在我的電影裡,有幾輛汽車,認出品牌和型号的人可以推斷出年份。最新的年份是1965年。因此人們可以推測電影發生的時代。但也可以在《尤哈》中看到微波爐,所以我會借用布努埃爾的想法說,在我的電影中,沒有時間參照。我知道布努埃爾說話時是在撒謊,但對我來說這是真的,盡管我自己也很喜歡撒謊。
《手冊》:在拍攝過程中,你的影迷式緻敬【références cinéphiliques】會指導你嗎?它們在設置場景時如何發揮作用?
阿基:我絕對不會讓演員受到這些緻敬的幹擾。但我的攝影師提莫·薩爾梅甯非常了解這一切。他在燈光上有完全的自由,但構圖由我來決定。最近,我稍微改變了我們的工作方式,我開始自己調整燈光。我的攝影師總是希望牆上有直接的陰影,而我希望陰影稍微傾斜落下,所以我會介入。這種對非完全直接陰影的渴望,來自于我童年看倫勃朗的畫作,那些陰影是斜着落下的。而我和攝影師之間的小分歧,是因為他看了太多維米爾的畫作。但最終做決定的還是我。這個決定屬于我,不僅因為我是導演,還因為我是電影的制片。
《手冊》:我認為《尤哈》的一些場景就是在這裡拍的。在同一個地方生活和拍攝,對你來說是理想的嗎?
阿基:這非常愉快。十年或十二年來,我一直開車從卡爾基拉到赫爾辛基。然後我對自己說,從赫爾辛基到卡爾基拉的公裡數完全一樣,這次團隊可以反方向走這段路。辛邁卡的公寓就在這個房間上面。我們在卡爾基拉一個巨大倉庫裡建造了尤哈家的所有内景。所有外景都是在10公裡範圍内拍攝的。當然,有幾個鏡頭是在赫爾辛基拍的。
《手冊》:在《尤哈》中,鄉村與城市的對立,就像許多情節劇一樣:一邊是幸福,另一邊是堕落。這種對立在你生活中也有現實意義嗎?你是否想更多地在自然中拍攝?
阿基:我在《尤哈》故事中想要加入的,有點接近弗裡茨·朗的《大都會》,而離我們最近的大城市是赫爾辛基。我在赫爾辛基住了十年,但并沒有在那裡真正找到幸福。年輕時,我曾夢想去巴黎,但我從未在城市裡快樂過。我喜歡四周環繞着森林、山脈和湖泊。但我不是一個拍自然的導演。有些導演拍自然比我要好得多,我非常尊敬他們。我主要感興趣的是拍人,但我把他們放在自然中時感覺更好。當我在巴黎拍《波希米亞生活》【《手冊》評論點擊跳轉】時,我們在布洛涅森林拍了幾場戲,我成功拍攝了兩棵樹和幾朵花。但我曾在建築行業工作過,我已經習慣了牆壁。
《手冊》:在《尤哈》中,城市的地位也代表了剝削和金錢權力。從這個角度看,這部電影是政治性的,就像你之前的作品一樣。你接受被視為一位政治導演嗎?
阿基:我是一位政治導演。卡爾·馬克思總是對的。隻不過現在沒有資本家了,隻有獨自存在的資本。今天,在大企業高層不再有人了,隻有幾根連在機器上的線,電腦正在尋找如何擺脫我們的方法。當我們被地球抛棄的時候——我認為地球有一天可以擺脫我們——記得在離開前拔掉那些插頭。我不想顯得憤世嫉俗,因為我不允許自己變得憤世嫉俗。如果我的教子們承擔起接下來的責任,我也不會責怪他們。
《手冊》:你很快公布了你将在春天開拍的電影,它似乎與《尤哈》非常不同。你能多說一點嗎?
阿基:如今,導演不能透露自己的項目,但這個我可以談談。《尤哈》已經是一次絕望的嘗試。這部電影将會是更大的嘗試,因為我的想法是從梅爾維爾經由戈達爾再到小津。我想嘗試拍一部像《女人就是女人》⑬那樣的電影,融合音樂,同時保留芬蘭音樂傳統中的寶貴元素。我以我死去父親的頭發誓,隻要我活到10月,我會在那個月的27日舉行首映。但由于我有很棒的團隊,我想他們一定會在10月27日之後在芬蘭以外的地方安排這部電影的放映。我保證将會充滿色彩和密集的對話。
⑬譯者注:1961年戈達爾導演電影——《手冊》1961年度十佳第2。
《手冊》:那會是一部非常歡樂的電影。
阿基:如果歡樂可以用來形容所有人都會死這一事實,那确實會是歡樂的。但也許會有一兩對戀人能逃過厄運。再說一次,導演通常不應該談論他的項目。所以我本不該說這些。但我可以确認兩件事:沒有人能進入我的腦袋,也沒有人能給我穿上束縛衣。很多人試過,但都沒成功。我會在我該死的時候死去。時間由我自己決定。這或許可以作為我們訪談的結尾。
【FIN】
往期阿基·考裡斯馬基相關《電影手冊》譯文:
4.《電影手冊》431~432期:評《火柴廠女工》(1990)
5.《電影手冊》434期:評《列甯格勒牛仔征美記》(1989)
6.《電影手冊》439期:評《我聘請了職業殺手》(19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