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的個人打分與本篇訪談無關)
譯文首發:公衆号“遠洋孤島”
柯南伯格是他那代導演中為數不多真正對特效有道德的導演之一。我可以這樣總結:在演員和技術這對組合中,演員、角色才是主人能指。在柯南伯格的作品中,沒有這種對原初真理的堅定信念,就不會有電影拍攝,也不會有場面調度。——Charles Tesson原文出自:《電影手冊》391期-1987年1月刊原文标題:某種從未存在過的東西【QUELQUE CHOSE QUI N’A JAMAIS EXISTE】采訪者:Thierry Cazals、Charles Tesson被訪者:大衛·柯南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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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冊》:你查閱過關于昆蟲的資料嗎?
柯南伯格:我們參考過一些資料。我自己對昆蟲非常感興趣。這是我從小就有的愛好之一。我們讓傑夫·高布倫看了一些關于蒼蠅如何進食的紀錄片。但是,我當時并不希望這個角色僅僅是一隻大蒼蠅,我希望它成為某種新的東西,正如布倫德爾所說:“某種從未存在過的東西。”當梅爾·布魯克斯⑧給我看劇本時,我向他解釋了我的觀點。一隻大蒼蠅并不會有趣。它可能會很滑稽,但那是糟糕的滑稽。我更想要在蒼蠅這個觀念上做文章,而不是它的現實形态。我們試圖喚起昆蟲的感覺,而不是精确地再現它。
⑧譯者注:當時梅爾·布魯克斯正與制片人斯圖爾特·康菲爾德合作(他們倆曾擔任大衛·林奇《象人》的制片,可參考《手冊》1981年對林奇的訪談)。
《手冊》:悲劇性的結局(布倫德爾之死)是必須的嗎?你有沒有考慮過某種可能的營救或主角的救贖?
柯南伯格:不,從沒考慮過。他必須死。從技術上說,他是有可能自救的。但那樣一來,電影就會失去大量情感的現實性。這就像一個衰老和垂死的人:他必須死!否則就隻是純粹的幻想。我堅持要保持高度的現實……
變型
《手冊》:你是如何構思并在影片中呈現布倫德爾突變【mutation】的主要階段的?
柯南伯格:我們首先構想了最終階段,然後再倒推回去。你知道,我們往往通過摸索完成的。整個變型被分為五個或七個階段。我們清楚各個階段該如何銜接,問題在于将它們引入叙事進程的恰當時機。這個問題并不難解決。我們希望觀衆有看見一切的感覺,仿佛能在連續性中跟随變型過程——盡管有時必須在突變的正常過程中進行某些“跳躍”。電影中确實存在一兩處重要的“跳躍”,但我們利用它們來制造震驚的效果。
《手冊》:你有想到過卡夫卡的《變形記》嗎?
柯南伯格:哦,當然!這不是同一個故事,但與《變蠅人》存在相似之處。那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但不可能被拍成電影。卡夫卡的角色在外形上百分之百是一隻昆蟲,沒有任何表情;而角色的内心仍然是人類。而電影無法做到這點。如果你嘗試疊加一段人類的聲音,那是行不通的。我在自己的電影中試圖表現一個人如何被降低到昆蟲的境地——這正是與卡夫卡的主要關聯。我記得BBC拍過一個《變形記》的電視版,但我沒看過。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處理的,因為在卡夫卡的叙事中,一切都是内在的:回憶、反思。而外在我們隻看到一隻大甲蟲。
《手冊》:鑒于雷德利·斯科特《異形》那樣的電影,你如何看待與非人類的對抗?
柯南伯格:我認為我們無法相提并論,因為我并不處理非人類。我談論的始終是人類對抗其他人類。《異形》在經典意義上是一部真正的“怪物”電影。就像一部發生在太空飛船裡的《大白鲨》。那是一部非常震撼的電影,但我沒興趣去拍那樣的作品。在那類電影中,怪物的本質【nature】并不重要;它可以是一隻鳄魚或任何其他東西;從根本上說,它始終是一條“鲨魚”。這并不妨礙電影的有趣。拍電影必須熱愛你所處理的對象,而在《變蠅人》中,我處理的是人類,而不是蒼蠅或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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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電影:《立體聲》(1969)、《死亡地帶》(1981)、《錄影帶謀殺案》(1983)(圖源《手冊》)身體内部
《手冊》:在《變蠅人》中,你扮演了婦科醫生的角色⑨;這是你對導演身份的定義嗎?
柯南伯格:确實如此,我們“分娩一部電影”,我們幫助演員“分娩作品”。我感覺自己有點像一個醫生或一個科學家:電影院是我的實驗室,而電影則是那些實驗。
⑨譯者注:馬丁·斯科塞斯在看過柯南伯格一些早期電影後提議見他,見面後斯科塞斯說他長得像比佛利山莊的整形外科醫生——正是這番話啟發了柯南伯格在片中客串醫生。
《手冊》:你對醫學和科學影像感興趣嗎?
柯南伯格:是的,我覺得那非常驚人。尤其是那些關于身體内部的紀錄片⑩。讓我着迷的是内部,因為那是一個謎,是一個我們每時每刻都帶在體内的世界。有些人覺得這部電影“非常令人作嘔”。我覺得很奇怪:當一個人的身體被打開時,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令人作嘔的。為什麼會這樣呢?那就是你,就是我!你自己的身體怎麼會讓你作嘔?那就是你本身!我們需要一種關于身體内部的全新美學。當我們覺得一個女人非常美時,我們想到的隻有表面……如果我們像翻手套一樣把她翻過來,所有人都會感到惡心。這很奇怪。我認為我們還沒完全接受自己的全部。這也是為什麼我如此熱愛那些展示身體内部的影像——我沒想過直接在電影中使用它們,因為我會重新創造我想呈現的東西⑪。但這并不是個壞主意……也許我會在下一部電影裡用上。
⑩譯者注:還是在2025年《手冊》采訪(點擊跳轉)中,柯南伯格說“大多數人不願看到,他們會對死後身體的變化感到恐懼。法醫對此非常清楚,曾經有過很多關于屍體腐爛的科學電影,通過長時間的逐幀拍攝記錄下來,但這些可不是為了展示給公衆看的!”⑪譯者注:如今可見,柯南伯格的《未來罪行》《裹屍布》幾乎都延續了這一主題。好萊塢-多倫多
《手冊》:這部電影在好萊塢被視為一部大制作嗎?
柯南伯格:不,我不這麼認為。它的成本是1000萬美元,這在今天看來并不高。制片人當時急于看到成片,因為影片看起來花費更高。片中隻有三個角色、一個主要布景,以及大量特效(但都是小規模的)。《異形2》的成本大約2000萬美元,動作場面和角色數量都更多。⑫
⑫譯者注:《變蠅人》當時與前個月上映的《異形2》作為雙片連映電影上映。
《手冊》:這部電影在哪拍攝的?
柯南伯格:多倫多。這是一部加拿大電影。我隻能拍加拿大電影;我是個完全的加拿大人,而不是美國人⑬。故事設定在美國,但我們是在加拿大一個小城拍的⑭。這是一種加拿大式的美國幻想,實際并不存在那樣的美國。
⑬譯者注:還是在2025年《手冊》對柯南伯格的采訪中,他說自己後期的電影大多是加拿大-歐洲的合拍片。⑭譯者注:影片中主角的實驗室及周邊,是在多倫多的古釀酒廠區拍攝。
《手冊》:為什麼你更願意在多倫多拍攝,而不是在洛杉矶的攝影棚裡?
柯南伯格:沒人願意在洛杉矶拍攝!在那裡,制片廠的人可以每天來看你,給你提各種建議,或者幹擾你……還是離遠點更好。大多數導演,即使住在好萊塢,也會跑去内華達、科羅拉多或路易斯安那拍攝,遠離好萊塢。多倫多是我的家。我總是和同一批團隊合作,我們彼此了解。這樣要輕松得多。
《手冊》:你在《錄影帶謀殺案》上遇到過問題嗎?
柯南伯格:那是一部很難拍的電影。它有一些不錯的評論,有些人非常喜歡它。大多數人是在錄像帶上看到的,這對這部電影來說是理想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它不會取得巨大的商業成功,因為它太奇怪了。但本它可以有更好的發行。環球影業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但也非常保守: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部電影。上映第一周後,他們就把它丢到了一旁。
《手冊》:你怎麼理解《變蠅人》的成功?
柯南伯格:我認為它的發行做得很好。人們或多或少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這是一部翻拍的恐怖片。而對于《錄影帶謀殺案》,他們并不清楚。在這部電影裡,有怪物、有變形、有科幻元素……這更簡單。
《手冊》:《死亡地帶》是唯一一部你沒有親自編劇的電影嗎?
柯南伯格:但我參與了。畢竟原本就有小說。對于《變蠅人》,我覺得隻有我才能重寫這個劇本。對于《死亡地帶》,作家D. Hill和我一起完成了劇本:我描述自己想要拍攝的内容,由他來進行改編。我是在寫的過程中一點點發現《變蠅人》的,因此我必須親自來完成它。
《手冊》:跟我們談談你與迪諾·德勞倫蒂斯合作卻未能實現的項目《全面回憶》。
柯南伯格:我已經寫了很多。14個月裡寫了十二到十三稿劇本。我去了迪諾在羅馬的制片廠(後來他把它賣掉了),還去了突尼斯。我們已經開始構思制作,因為那是一部未來主義電影。這個項目有好有壞。第一部分非常出色,第二部分尚可,第三部分則很糟糕。
《手冊》:劇本是誰寫的?
柯南伯格:丹·歐班農和羅納德·舒塞特,他們曾創作了《異形》⑮。但沒人真正解決過這個劇本的問題。我當時以為自己解決了。我對迪諾說:“這就是我試圖做的。”他回答我:“哦不!我根本不想這麼拍。你應該回到三稿前,在那上面繼續改。”我說:“不!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如果不符合你的想法,那最好就此停止。”就是這樣。
⑮譯者注:70年代他們就開始創作《全面回憶》劇本,但他們意識到制作成本可能過高,于是轉而着手歐班農提出的關于太空怪物襲擊宇宙飛船的構想,這最終成就了《異形》。
《手冊》:改編《裸體午餐》的想法會很困難嗎?
柯南伯格: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隻能寫一個受威廉·巴勒斯啟發的東西,但不可能真正把《裸體午餐》搬上銀幕。那樣做行不通,他們會把我關進監獄!但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能嘗試⑯。
⑯譯者注:我們都知道,1991年柯南伯格就實現了這部影片(他于1981年首次與制片傑瑞米·托馬斯商讨拍攝這部電影),但加拿大和美國的發行商隻進行了有限上映,導緻該片票房慘敗。
《手冊》:你怎麼看和你同代的導演,比如約翰·卡朋特、布萊恩·德·帕爾瑪,以及你們各自的發展路徑?
柯南伯格:我不認為自己和他們有什麼關聯。我們屬于同一個時代,但發展方向不同。約翰和德·帕爾瑪因為愛電影而拍電影。他們迷戀老片,比如希區柯克、霍克斯等人的作品……對我來說,我試圖從自身尋找拍電影的能量,并持續做我一直在做的事。當然,我希望能以更複雜的方式越做越好。也許這是因為我住在離好萊塢較遠的地方。如今,我和他們之間的差異非常明顯。
《手冊》:是什麼促使你成為導演的?
柯南伯格:我也不知道。沒什麼特别的原因。我喜歡講故事,喜歡玩味影像,也喜歡電影技術……或許還有一種欲望:想知道成為另一個人或另一樣東西是什麼感覺。孩子們總是在做這種事:他們會把自己想象成貓、狗、老鼠。長大後,我們把這一切都忘了。而有些人沒有忘記,于是他們成了導演或演員。
【FIN】
往期大衛·柯南伯格相關《電影手冊》譯文:
1.《電影手冊》306期:Charles Tesson評《靈嬰》(1979)
2.《電影手冊》322期:Charles Tesson評《奪命兇靈》(1981)
3.《電影手冊》357期:Charles Tesson評《死亡地帶》(1983)
4.《電影手冊》360-361期:Charles Tesson評《錄影帶謀殺案》(1983)
5.《電影手冊》官網:Olivia Cooper-Hadjian評《裹屍布》(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