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癫系輕喜劇

這屆穿書故事的系統,都已經開始人格化了?

上一秒好比萬惡的老闆,下一秒又發癫搞抽象。

為獎勵女主,系統發出大禮包,硬生生增加男女主的肢體接觸。憑空飄出一瓶膠水,憑空對着女主皮衣biubiubiu,憑空讓男主撞上去,憑空導緻倆人衣服粘一塊,然後爆笑剪出一位“胸口有詭異心形镂空”的霸總。

不知道啊,這屆系統很曼妙。

當我們說系統時,究竟在說什麼?

某種先驗的設定吧,比故事世界觀更原初的邊界規則。

起初,一定程度上,系統隻是用來規避“穿越”的某種替代性話術,但在發展過程中,這個過渡性質替代性質的指涉語詞,逐漸有了越來越多的功能承載、笑點承載甚至反諷表達的可能性。

《突然的喜歡》中,系統給出規則:穿書的林歡兒不能劇透,否則便會時光倒流、重來上一段。

林歡兒對着反反複複隻會說一句“你怎麼了”的閨蜜夢夢,分分鐘無語成大頭特效,很有喜感。

彼時的系統,“被”人格化,或者說被意義化。

系統僵硬機械執行出廠設置,讓現實概率為零的穿書設定,變成了“遇到機械規定、遇到智障客服”等等有生活感的喜劇場景。

換句話說,抽象的設定,變成了具象的遭遇感喜劇。

穿書咱當然沒穿過,但溝通許久又被智障語音整回原地,battle很久又被荒誕條款打回一切開始之前,是某種共通的糟心經驗,還隐約有幾分“第二十二條軍規”。

當然《突然的喜歡》是言情向輕喜劇,重點不在對荒誕荒蕪本質的披露,而是在笑點中吐槽,讓人看林歡兒的倒黴蛋經曆,在笑點中消解自己的“系統鬼打牆”負面情緒。

很快,系統又對“言情劇套路”下手了。

林歡兒回憶小說中的霸總描寫,據此認錯攻略對象,假攻略對象錯失抱女主機會、反被一位圓潤大叔“英雄救美”抱住,種種橋段,都在調侃嘲諷“偶像劇生硬橋段大合集”。

讓人怦然心動的是大燈柔光、是跌倒前的擁抱、是種種意外的肢體接觸嗎?

當然不是。

種種偶然情愫的發生瞬間,其實隻是某種階段性結果。

所謂伊人,差點跌倒,所謂公子,擡眸宛然。

可是在過多重複中,路徑依賴成了以取巧為名的偷懶,成了以催化為名的僵化。

我們看到的,往往是隻保留套路動作,沒有了動作背後真正緣起的暧昧之火。

《突然的喜歡》前五集,女主刻意擋住男主的車,女主幫男主解圍、大庭廣衆之下和另一女生一左一右架住男主“去嘛去嘛我也去”,笑點很密集。

感覺主創和我們觀衆一樣,苦套路久矣。

于是,劇作在對僵化套路的解構中,一邊搞抽象、一邊搞言情。

癫系輕喜劇,癫得有點意思。

二,打破“古早供養式戀愛”

《突然的喜歡》穿書設定,破解兩個傳統,一個是上文所說偶像劇工業套路,另一個則是小說裡的苦守寒窯挖鹹菜式供養。

劇作改編自張小娴小說《再見野鼬鼠》,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古早言情,女主角歡兒和原男友曉覺相識多年,後來她供養家境不甚好的曉覺去英國讀書(歡兒和他三姐各負擔一半),在他學成歸港後發現他出軌,在被他嫌棄“低階”之後依舊苦苦糾纏了一段。

劇作如果原封不動這樣拍,大概會成為“挖野菜”派系的集大成者,分分鐘喜提“當代王寶钏”的口水,槽點太多。

我無意站在2026年,批評幾十年前的小說、意識不夠2026

某種意義上,我們這些後來者,在觀念意識的不斷進步和優化中獲得了某種觀念紅利。沒必要持此貶低古早作品,容易站着說話不腰疼。

當然,更沒必要照搬古早女主的供養式戀愛。

所以劇版挺聰明,讓林歡兒上線就吐槽這種受難式戀愛。

曉覺伸手要錢,系統要求林歡兒必須給他彙款一萬元。

若不彙便會被系統懲罰,最後林歡兒的解決策略是彙一萬元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三塊錢哈哈哈哈哈。

曉覺打來電話質問,四舍五入大意是你為何不繼續打錢,你憑什麼不當牛做馬供我抽血,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林歡兒先是熱心觀衆式一通怼:啊呸渣男分手。

被系統警告處罰“不得更改原人物走向”,林歡兒不得不打電話回去,讨好為名吐槽為實,依舊很好笑。

小說中的高海明和曉覺,曉覺寫得更有實感,而高海明更像一個臆想的符号。

曉覺當然不堪,他在“你對我有恩”和“我已移情已攀高枝已厭棄你”之間,猶豫、冷淡、木然,都不是隻有僵硬的“渣”設定。

小說寫他時,人性暗面寫得挺有實感。反而是寫高海明一往無前的愛,寫得有點虛。

這種虛實的深淺程度,劇版在角色刻畫的力度和感染力上,像是做了一個大對調。

小說中高海明天降指定任務一樣愛歡兒,在富士山一天寄一罐空氣,所謂“空氣既愛情”;

一邊是一地雞毛的真實向情感困境,一邊是臆想式的真空好感,這般對比下的浪漫和深情,反而容易矯情。

我當然無意為曉覺的不堪行徑辯護,隻是想表達對比書版,我更認可劇版高海明。

依舊有濃郁的願景成分,但兩位相處的喜感讓人愉悅,兩位在“掃射言情套路”基礎上搭建的新根源新支脈的好感,觀感也更清新。

小說中的歡兒,前期無甚配得感,在供養關系中低身位自苦自戀。但劇版歡兒不是如此。

她也不必等手撕渣男、綁着另一位男士“他小舅子是你老闆”身份出現,她自己就很有配得感。

感情不是因為她數年如一日的供血才珍貴。

她自己就珍貴,所以她的喜歡不喜歡、天然都珍貴。

三,觀念印記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小說,自然沒有對抗“月經羞恥”的先知先覺,小說中對話提及男主是衛生巾大王,态度略帶尴尬輕蔑。

劇版改編,挺靈光站在時代順風趨勢上,将這一抹淡淡嘲弄淡淡局限,抓出來做成曲折前進的承載物。

系統給女主獎勵,倆人站在大馬路邊,正是需要用紙巾的時候,好端端就變出了一片衛生巾。

乍看是很無厘頭的發癫笑點,這系統病得不輕。

但本質上,便是要破除這不合時宜的尴尬。

後續劇情中,高海明又問了一嘴“你那天的衛生巾哪個牌子”,他要做市場調研。林歡兒驚訝之後大大方方翻包,哦那我給你一片,一如他在問你的手表什麼牌子。

林歡兒翻包發現已用完,于是去辦公室大大方方挨個找人借,一如借訂書機文件夾或者一把傘這麼尋常。

她還吐槽了一句:何必搞月經羞恥。

高海明這般衣冠楚楚的霸總,宏願是開創自己的衛生巾産品線,上來便被幾位老古闆、流言蜚語歧視笑話,他也沒客氣、嘲笑了回去。

幾個回合下來,衛生巾羞恥的話題,便不再是劇作蹭潮流熱度、淺嘗辄止為說而說為蹭而蹭,而是某種貫穿始終的角色核心理念:是要破除羞恥禁忌歧視的後置觀念,也是角色問本質不問流俗的閃光本心。

糟粕傳統裡,女人月經被認為是不潔之物;而另一方面,這種羞恥似乎又帶着某種性禁忌的不能言說之感。在貶低和桃色臆想的雙重禁锢中,将之恥化、私密化。

《突然的喜歡》女主角來自2025,這個時間次元中高鐵為什麼不賣衛生巾都已經在共同空間被多次讨論,自然不會一夕之間倒退回那個的不可言說窘境中。

男主是上上上個年代的人,他超脫于年代偏見、性别偏見之外的态度,倒很值得說幾句。

這是編劇金手指嗎?如果說金手指,不是在機械套路裡尴尬降神,而是在意識認知層面上對齊幾十年觀念浪潮中與時俱進之處,那我覺得就應該有這樣的意識開挂。

與其說這是生硬的“金手指”意識開挂,不如說這是尊重當下觀衆、不拘泥不刻舟求劍、故步自封。

五集看下來《突然的喜歡》不是沒短闆沒套路,但在好笑中,完成某種不說教的觀念傳遞,從皮相到骨相都有鮮明的閃光點。

更重要的是,從一九九幾年到2026,面向女性的流行作品中,女性情感和女性成長的意識,往前走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