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眉大眼的曾舜晞，怎麼也叛變了？（bushi）
看片之前，我還以為他是黑幫裡不願殺人放火的少爺，隻是被身份裹挾在家族原罪裡。
結果第6集，為了給哥哥報仇，他一言不合就騎着摩托呼嘯而來、光天化日當街開槍殺人？（還被騙殺錯了人）
這是真演了個“少壯派”的反派啊？
7集看下來，白夜劇場這部《絕命法官》，在搞一種很絕望的“人心病變”之路，當街殺人都未必能排得上恐怖的号碼牌。
來，我們展開說。
一，第一視角的親與罪
張家輝飾演的法官秦譽，上線時像是明察秋毫、剛正不阿的青天，很快，就因兒子的一己之私，一步步在無盡謊言中淪陷。
兒子意外發生車禍，撞傷路人，驚懼之下逃逸。
他帶着兒子去自首，可到了警局門口，臨門一腳，發現兒子撞的所謂路人，是黑社會大佬韓家的兒子，而那大佬，還是他親手判刑送進監獄的。
法律或許可以從輕判處，但黑社會一定會要他命。
從那一刻起，公正無私的法官秦譽，一步步淪為處心積慮的罪人秦爸爸。
他報車失蹤，讓人處理拆車，意外将另一個年輕人阿寶，卷入“偷車、車禍緻人重傷”的死局中，最終一步步将阿寶送到黑社會的槍口之下。
讓那至死也沒有出賣他們的少年，不幸喋血、無辜殒命。
...秦譽這樣的角色，我們并不陌生，各路警匪片、反黑片，常有這樣的“失足者”。
有人在紙醉金迷的欲望中忘了初心，有人覺得書生澄清宇内之志、難敵門閥利益，有人被拿捏命脈、被迫狼狽為奸，有人為親人為愛人的不得已、一步步忘了來時路。
這種堕落史，是這類影視劇“反派”的重要支脈。
《絕命法官》當然不是首創，他的特色優勢在于，不是以謎團的方式、最後一刻方才揭曉誰變節，而是從開端源頭起，就以第一視角，展示一個人如何窒息淤泥中。
如何從一方青天，變成害人害己的一汪毒水。
将第三視角的懸念，更換為第一視角的罪與愁、悲與惡。
将草草帶過的一筆背景因果，放大為故事真正的墜落主軸。
...我不太願意形容這是簡單的黑化，黑化這個詞，過于一鍵生成，過于簡單，而秦譽從青天到面目全非的“罪人”，讓人唏噓的是每一步都不簡單，每一步都天人交戰。
每一步都在正确的公義和自私的錯之間，痛哭流涕選擇“自私的錯”。
你看，人性不是電源開關一樣非此即彼的黑白按鈕，人性複雜渾濁，無數個可理解的一念之間，組成了意料之外的萬劫不複。
我們普通人沒有這樣的生活經驗，但秦譽不是我們理解能力之外的反人類er，他的罪孽深重中，是可以将心比心的人之常情的暗面。
一念之私、一念之惡，父愛如山、罪行如山，而山上每一株草木都是日常的、人之常情的毛骨悚然。
...起初，秦譽隻是想處理掉肇事車輛，無意加害朋友叫來幫他處理車輛的阿寶；
起初，他發現阿寶途經黑幫械鬥現場，不幸被抓，硬着頭皮嫁禍阿寶，但也無意謀殺阿寶。
起初，他試圖讓阿寶頂罪，企圖用現金來買阿寶的清白和人生。
最後，他以為阿寶轉污點證人，是要和盤托出全部真相。他帶着兒子連夜跑路失敗，打匿名電話給黑幫，洩密了警方一直苦苦死守的“假”真相，謊稱“撞你們黑幫太子爺的就是阿寶”。
直接将阿寶，置于屠刀之下。
...秦譽在阿寶死後，方才接到電話，方才知曉“沒事，阿寶準備随便供一個壞人，阿寶不會供出我們”。
可那無辜寒門少年郎，已經枉死在他的“父愛”之下。
挂掉給黑幫的匿名電話，深夜長街踽踽獨行的秦譽，似人似鬼，似親似愁，執念深重、罪孽深重，很讓人唏噓。
角色從來都不是正面高光堆砌越多、就越打動人，被暗面吞噬的罪人秦譽，那晦澀的弧光，恰恰是角色塑造的深度。
故事讓人毛骨悚然，是尋常巷陌的人間煙火裡，尋常之念的自私之心中，原來藏着這樣的地獄。
...二，未來罪犯的宿命論
秦譽之子十九歲，剛上大學，替罪羊阿寶，方才十八歲，父親亡故、母親患病、弟弟妹妹年幼，整日偷車過活。
被保護在羽翼中的貴胄子弟，和風吹雨打早早偷雞摸狗的寒門長子，多諷刺的圖景。
而阿寶短暫艱難的一生，是一場事先張揚的謀殺，是一次多方合謀的吃人不吐骨頭。
此前，阿寶表舅（也就是秦譽好友），勸阿寶媽媽，讓阿寶頂罪。他的理由很誅心：阿寶跟着黑社會戚長榮混，屢屢偷車犯罪，未來大概率會犯下販毒運毒的大罪。
...如今頂罪坐牢，可以換一筆錢，給媽媽買藥，給弟弟妹妹們搏一個不一樣的可以被好好栽培的人生。
何其可怕的一段話，但其中又有一些掏心掏肺的無奈。
這當然是表舅為自身利益而講的“高騙”話術，但殘酷利弊，并非全是杜撰和誇張。
阿寶媽媽一度同意孩子頂罪，與其說全是她在極度貧困中的自私，不如說也是一種惡行環境宿命論。
...舊城區的孩子，又窮，又亂，又沒希望，又跟着戚長榮混，遲早要萬劫不複，不如先把這幾年時光、這條命，賣一個好價錢。
整個世界，都預先審判阿寶：他在這個環境中，他未來一定有罪。
都預先審判了斷他這一生，何其殘酷。
可惜他才剛剛開始重啟人生，就被攔腰斬斷在明天之前。
故事中正義的年輕律師，一度讓阿寶看到了光。阿寶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憑法律，清清白白正大光明洗脫污名，可以當污點證人、為自己和家人博弈出好條件。
可阿寶短暫的快樂早餐還沒吃完，就死在那個離希望最近的早晨，死在幼弟幼妹身邊，死在金色希望變成血色屍體的幻滅路上。
最終秦譽沒有接到關鍵電話，那是父子争吵下的某種意外，但阿寶淪為犧牲品的命運，某種程度上是注定的必然。
這種必然，不是說他一定會主動犯罪，而是會被動成為刀俎之下的魚肉，成為枉死的冤魂。
這種注定也不是什麼玄學命運，而是客觀環境的悲劇趨勢。
有關部門缺位、黑幫橫行，弱小的可憐少年，半隻腳踏在污泥中，一顆心向往公平和光明，勢必會被豺狼虎豹吞噬殆盡。
同時，這也是人心暗面的慘烈回音，秦譽或許會在某個關口，選擇不把阿寶當替罪羊推出去，但總有一天，他會為了自己的兒子，吞噬别人的血肉。
為什麼阿寶的不幸，那樣讓人唏噓？
偶然性的背後，是對勢力結構、對人心病變的深層映射。
...三，黑暗都市寓言
故事又在阿寶之外，埋下了更縱橫捭阖的脈絡。
比如多年前一百零四人亡故的“火災”真是火災嗎？
比如秦譽“自殺”的妻子，究竟藏着怎樣的真相？
比如兩大黑幫的火拼中，舊城區魚龍混雜的小混混們，如何逃出污泥血色的循環呢？
讓人覺得，像是挺大挺深的一盤棋。
...《絕命法官》說廣東話，但故事設定在“濠港”，某種程度上，背景架構有幾分接近邊水往事，是一個虛構的，權勢的暗黑叢林。
邊水往事的框架生态，四分五裂動蕩，城頭變幻大王旗，是某種無序混亂的刀槍火拼階段。
《絕命法官》展示了一種相對穩固的秩序，乍看挺假文明，但兩大幫派當街械鬥、無法無天無比猖狂，外籍長官屍位素餐、隻想維穩不問是非，本質上同樣是一種失序的惡性叢林。
不是内地故事“少數人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那個路數，而是從根源上就在某種失序的血色弱肉殘食中。
某種意義上，也和那批高口碑的韓影視劇類似，設定了缺位的高層，或者說在其位而不謀其政的系統性潰爛。
...如此背景下，胡杏兒飾演的Madam唐，蔡思韻飾演的周律師，像是暗夜叢林中，難得的兩個幽微光源。
雨橫風狂、妖風陣陣，她們搖搖晃晃難明真相，一度站在彼此對立面，但未來大概率會一路攜手并肩吧？
阿寶死後、執法人員來來往往忙碌中，Madam唐和周律師的遙遙一眼對望，很觸動我。
她們對彼此很憤怒，對自己很失望，對這世界很痛楚。
那遠遠一眼對望，很痛，很有力量。
...Madam唐，相對老練成熟，但常被不作為甚至亂作為的上司的上司掣肘。
周律師尚且年輕天真，被老師秦譽頻頻利用而不自知。
秦譽的嶽母，痛失女兒的前法官沈甯，直覺事出有妖，但被女婿隐瞞在真相門外，面前看不清是非恩怨真相。
未來幾位走勢究竟如何？尚不可知。
但周律師要為枉死的少年阿寶，鳴冤鳴不平，勢必有種雞蛋撞石頭的慘烈。
但那破碎又铿锵的正義之音，恰恰很動人不是嗎？
滿地血色、舉世皆濁，卻依舊有人願頭破血流，點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