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第一集,直發棒燒皮肉作為霸淩的方式,算是影史傷害他人的“新花樣”。文都恩無法拒絕,無人倚靠,隻得“自願”走入被淩虐的體育館或房間,無法反抗的境地,引發了身為觀衆之一的共鳴,也曾經曆小學六年級孤立無助的微小霸淩,有時是被害者,有時是旁觀者,一直以為當時童稚未開,痛苦未曾切膚。現在回想,困惑仍在徘徊,為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A女生的錯誤,卻由B承受,不能進教室上課,一直徘徊在兩百米外的獨棟教師辦公樓外,孤零零站着。男老師作為班主任,他做了什麼?怎麼可以放任A的威脅、恐吓。這一場景一直保留在腦海中,像蝴蝶效應引發對老師、家長的全面不信任,還有成長過程中,其他由于害怕,過度謙卑引燃的微小惡意。一部劇引發一次崩潰,倒是沒想到。
去年才讀過《黃檸檬》,第一次曉得創傷記憶造成的“通感”,誘捕器來自不同場景裡相似的聲音。雞蛋殼破裂和頭部撞擊瓷磚、滋滋烤肉和熨鬥燙腿。還有同樣的加害者,一個手握錢權的男人,外加性别優勢,仿佛擁有全世界。即使是青天白日,文都恩與全在俊斡旋完畢,還會害怕得嘔吐,瘋狂且不可控,像是狼和靈缇,同為狩獵者,仍會有天然的物種壓制。
“小官大貪”,她們不是與青瓦台勾連的大财閥。樸妍珍的母親與她的同學警察副署長,有點錢,有點權,就能抹平很多糾紛。如果她們都是盤旋國家命脈之上的巨龍,那文都恩得和《梨泰院Class》裡的樸世路一樣,從商賺錢,指望靠一輩子積累起跨國巨頭産業,還要在政界安插人脈,才能支棱起差不多的場子打擂台。那就不是黑暗複仇劇,而是勤懇發家史了。
文都恩報複的最終目标很浪漫,讓樸妍雅衆叛親離,而不是锒铛入獄或者直接了斷被刺殺。因為她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加害人的死亡隻有一秒,接下來就是地獄或者天堂需要處理的活計,她見證不了。不然古代帝王為什麼要設置嚴酷殘忍的刑罰,緩慢的淩遲或車裂。她就是要用鈍刀子,在樸妍珍的精神和肉體上一刀刀慢慢地磨,反轉的“被害人”黑黝黝的眼珠失去光芒、跪地求饒,不停忏悔的時刻,才是最美妙的時刻。可能這種忏悔并不發自本心,完全屈服于人所遭受的懲罰,但是那又怎麼樣呢。在人間造一個專門為她設置的地獄,能夠親眼在隔離帶外見證被火煉者扭曲的姿态,就是文都恩的樂趣。
河道英氣質儒雅、克制,但是他出現即執黑子,帶着與生俱來的傲慢。他在劇裡既不是白色花朵上的惡魔,也不是黃色花朵下的天使,他是唯一不非黑即白的旁觀者。需要有這麼一個人,冷靜地在棋盤上問文都恩“你聲稱自己是受害人”,那麼讓我來聽聽你的陳述吧,還有加害人的供述,我來做那個黑白加身的判官,幫這邊或那邊,全取決于我的一念之間,攪亂棋局或者豐富劇情角色,需要我這麼一個人。總是會追問,為什麼官或商的上位者不能共情呢,有些人甯可躲在幕布後面恐懼,也不願聆聽下位者真實的聲音。因為人都是趨利避害呀,他出生就含着金湯勺,唾手可得一切,沒有理由彎下腰,多麼不像樣子,沾了些蟑螂卵的氣味。
有時候這種責怪的闆子,不能完全打在純粹的個人身上,有毒的社會文化和階級固化區隔了不同階層。就像偷窺的男人,他的腦中沒有對于具體女性的清晰想象,他管中窺豹片縷的短裙與AV幻想裡女性的臣服結合。當他接觸到為此抑郁的受害人或者她曾擁有的美好和才華,他才逐漸将之放在人的對面,而不是一個被觀看的物件,而這種意識,甚至要被揭露、懲罰、教化之後才會産生。上位者出生在導航的目的地,輕而易舉獲得蔭庇的成就,他眼裡的下位者,是被統治者、愚民、寄生蟲、蝼蟻,不努力的下等人等等。他眼目所見的不是一個具體的個人,而是一個群體,一種卑微到不會反抗的生物,因此不需要被尊重。直到文都恩借由蝼蟻之群的力量降下天罰,她們才把她放在認真的對立面,發現彼此都是人,沒有任何物種上的區别。社會文化塑造了人們,也把人變得不像人。
延伸開來,也許這就是東亞文化不幸福的根源,以前膚淺認為,是有些人太過追逐權和錢,放棄了簡單的幸福。現在更深刻領悟到,是一種恐懼和不信任感,小到小時候的校園霸淩,大到工作時被領導呼來喝去的軟弱無力。初中時最常做的夢是有朝一日飛黃騰達,成為名譽校友被邀請到學校剪彩,瞧瞧勢力眼老師們,從鐵拳變谄媚的樣子。被内化的“人上人”追求不是自發的,而是因為被欺負、霸淩、傷害,由怨恨和憤怒升騰起的刻苦,再經由有毒的攀升爬升至中層,再傳遞給下位者,痛苦的鍊條綁住所有人,一個人也别想逃。不喜歡當領導,但是必須去追求,即使要放棄很多自由,因為不想再落入任人宰割、無法反抗的境地。因此喜歡不起來河道英,即使他永遠西裝筆挺、心思缜密、運籌帷幄,可能認清自己無法成為一個心硬、精力旺盛強者的命運,或者沉浸在永遠屈身防禦的悲劇,無法自拔。
台詞真美,完全展現一位編劇對人性的洞悉。大嬸在複仇間隙,留有一絲柔情,獻給斑斓的落日餘晖,假裝埋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夕陽,在這灰暗、互相折磨的“監獄”裡“假釋”幾秒鐘。因為有人與她共命運、起劍舞,已經定好堅決的目标,她才能分出點時間,勻出些心情,一個人私享絲絲美好,品酌活着的丁點希望。
它真的不是最俗套,借由女性唯一優勢,搶老公、兒子來完成對另一個女性複仇的故事,何況她複仇的對象,還不止女人呢。她就是如所有普通人一般,做家教掙錢,在工廠歇工時段讀書、考試,用人生所有的時間和金錢鋪就鮮血淋漓的複仇之路。2022、2023年還在拍古老的諺語“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可見壓抑過久,人人都需要精神代入,向着亘古未變的一切秩序複仇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