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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豆瓣)评分8.6/10
第三部李沧东,编剧到表演俱佳。由于是英文字幕中间大多剧情都一知半解,甚至一度脸盲,还必要二刷。感触和启发都有,但细节还是很不清楚,本文就不细讲情节和细节了。设定和叙事的切口很合心意,本以为更多讲的是个人的创伤和社会的残酷无情规训,结果看下来感受不太一样。对于他如何异化和发疯我其实并不清楚,换句话说我不太理解他的痛苦缘由(后面再提),但更多引起的是记忆的感伤,(倒叙手法)但仅结尾二十分钟彻底打动我,时间性和记忆彻底得到了提炼与表达。
ps.本来想写短评的,结果刹不住写成了长评,都放上来吧,多谢有耐心的朋友读完。影龄不到两个月非专业人士,难免带有主观色彩,不喜轻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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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词:具体技法,叙事切口、双刃剑-小人物的史诗和悲剧荒诞宿命,符号,人的异化和堕落,社会和时代病灶(规训权力);叙事方式与时间问题-时间晶体或记忆考古学,解构疯人的谱系,回溯宿命的闭环;时间和记忆-创伤,侘寂,既视感。
本文主要从叙事切口,视听技法,符号系统,时间装置方面进行分析。
1叙事切口:和不少大师导演一样,李沧东擅长以小见大的双刃剑,从小人物切入,却唤起集体记忆和共鸣。刀刃的一端刺痛个体,另一端则插入时代腑脏,形成个体和国家、时代的互文。
人物永远是从率真逐渐陷入险恶的泥潭,通过物是人非的强烈对照不禁让人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究竟谁才是每一步的推手。但对于李沧东每部片中的具体历史背景和政治问题都不甚了解有碍于深入理解。(当然对情节推进则没有太大影响)我认为最好用砂女或安部公房的寓言形式以体现超越地域和年代直指现代性的本质,当然也有利有弊吧,但从小人物切入是没错的。
这里补充导演采访的内容:“这是部1999年的作品,电影里面的跨度是20年,电影终结是1979年,是韩国电影一个重要时刻,统治韩国的军事独裁者--朴正熙死了之后,也终结了一个长达二十几年的独裁政权。当时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大家认为国家有了新的希望,迎来新的未来。他觉得需要刻画这段歷史,1979年的时候,男主角思想十分的单纯,就像普遍大眾。一路发展到1999年之后,中间韩国发生了很多动盪事件,比如1987年的“学生运动”,中间韩国经济起飞,也经歷了1997年的金融风暴。韩国社会上发生了许多动荡的事件。导演希望通过一个微细、很平凡的人物的角度,来看这些年发生的事件。”
2具体技法;
开头和结尾的场景湖边歌舞的重复(类比牯岭街的广播),以及祷告、恐吓等,物是人非造就了独特的既视感,堪比穆赫兰道,电影往往打动人的只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个画面能够让人铭记便足以(类比红色沙漠)。同时揭露出隐没的悲剧宿命,人生是唯一的,然而人们总是设想着另一些岔路…类比牯岭街。每一个抉择都导向不同的方向,而我们只能选择其一,尽管每条路都潜藏于小径分岔的花园。真正的电影应当深入这层张力,如同侘寂,仅用片段剪影描绘广阔人生,于残缺中窥见宿命的整全。然而,本片并不同于对于残缺的接纳,而是彻底解剖命运的暴力,最终归于爆裂的虚无。
另外,记忆萦回的叙事手法深得我心。一句“我想回到过去!”(然而记忆真的那么美好吗,我们暂且不谈)我们跟随倒行的火车逆行回溯人生,仿佛死前回忆,过去的河流缓缓延伸,我们自然联想到帕斯卡尔的“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苇草”。不需要旁白,因为正如《古典时代疯狂史》前言所讲,对疯人进行考古,这几乎是双重的不可能-时间中事件的沉寂消逝,体验的不可把握。然而,本片正尝试做到这点,仅仅从一个个体记忆出发。
薄荷糖作为暗线,一步步揭晓因缘,而物件本身的含义也不断易变。本质上是存在主义的叩问和对宿命论的反思。相较于传统的顺叙,悬疑点从结果变成原因,事件成为闭合的-彻底的绝望遏制了一切慰藉和美好的猜想-没有留白,只留下何以至此的终极诘问。这当然不是单纯炫技的形式游戏(再cue《记忆碎片》),而是和内容密不可分的。这种考古学和谱系学的方法必然深入时间的肌理,一方面加深了沧桑感,一方面则揭露出命运的荒诞,也体现了个体毁灭的必然性,仿佛悲剧闭环。当然,缺点也很明显,由于是理性地拆解,观众的憧憬和情感代入会减少,由于时间上的错位可能减少了即时共情。
另外,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关注,例如色彩由暗到明,逐步褪色。(营造出记忆和梦境的氛围)
3符号学阐释
【火车】火车应当是本片中出现最多的意象,主要出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是在幕间,作为略去时间的象征,衔接起各个故事。另一个则是火车常常出现在人物一生中的关键节点,暗示人生如同轨道,社会规则是沉默的暴力,个人宿命和现代化是不可逆荒诞悲剧。最后,火车作为工业图腾和死亡象征,个体显得如此渺小绝望。仿佛总在个人背后轰鸣压迫而来,这种危机感和燃烧形成呼应。(另外,《火车进站》似乎就带有电影史的宿命意味)
【薄荷糖】作为本片的片名,也是故事的线索。首先,既甜蜜又苦涩(先甜后苦):20年经济腾飞一记糖衣炮弹,隐藏了背后的危险。其次,作为诱发剂激活记忆大厦,如同普鲁斯特的蛋糕。更重要的是作为物件的异化,其含义随时间变迁而嬗变,从最初的清新到苦涩。
【军队-警察-资本】既是个体也是时代变迁,对比牯岭街的【学校-帮派-白色恐怖】
其他符号,例如相机、身体(手、脚),初看没有关注,如果再看会补充。
4时间装置和电影的可能
电影既是思想实验,当然也可以成为时间装置,和其他艺术一样具有极大的创作自由。
正如《雕刻时光》所说,“作者携带数百万米胶片,记录下一个人从出生至死亡的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每一天,每一年。最后剪辑出两万五千米,即一个半小时的银幕放映时间长度。(想想便很有趣,这几百万米的胶片由不同导演经手结果会多么不同!)”电影就是人生的剪影。
虽然可以和玛德琳蛋糕或侘寂美学对比,但本片的时间观其实更接近于本雅明的“历史天使”:凝视废墟。回扣之前提到的考古学方法,这种史观拒绝平滑失真的因果链条,解构了好莱坞式的“进步神话”,而是追因求解,利用蒙太奇爆破记忆。(尽管我认为做得不够彻底)
时间拓扑:如果说通常的自白式回忆是最初级的倒叙(泰坦尼克号),进一步的是平行地讲述(切腹,苦月亮),本片则更进一步打造出七个时间胶囊组成时间晶体,又不至于记忆碎片那样彻底得散乱(为了谜而谜),或塔可夫斯基那样的反叙事意识流风格。
这揭示出时间-影像最核心的张力:即如何能在有限的胶卷内最大程度延展时间广度,增进情感厚度,又不至于丧失连贯性和观众的接受程度。(惯常的大情节叙事往往失真而且要么冗长要么只能展现有限的段落。
重复下我的观念,好的电影既要表现出诗的凝练隽永,又要表现出小说的厚度和精彩。对我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尽可能地接近记忆的本质规律,再适当加以必要补充。
按照柏格森的倒锥,当下是承载着整个记忆的。而揭露出记忆往往则需要触点-如玛德琳蛋糕-为诱因,由此展开记忆的切面。而如何避免陷入意识流的漩涡呢?文学也可以混淆内在和外部,甚至混淆时态,但影像不能自我言说,暧昧性往往容易导致理解的精确度下降。要么用回忆嵌套的结构,类似布努埃尔;要么用当下作为锚点不断蒙太奇闪回。或许还可以用共时性的方式(野草莓)
5导演个人谱系:这部已经有了大师手笔,主题也深化了不少。和绿鱼相比,主线更加简练明确,燃烧则更进一步,通过最少的内容表达最广的内涵。依然是从小人物出发刺痛个体到社会到时代的脉搏。不过李沧东最大的问题在于节奏,以及符号的使用。绿鱼符号过载-几乎是堆砌,本片逆向颠倒因果代入缓慢(符号不易察觉)、燃烧则是前期铺垫过多节奏过于平缓(但符号自然生长)。前期的情感铺垫是必要的,以引燃最后惊艳的惊鸿一瞥,但李沧东的处理还是略显割裂,无论看过的这三部中的任何一部。相比之下,希区柯克的迷魂记则能兼顾情节的紧凑和吸引力又在结尾迎来震撼。(苦月亮,切腹,阿甘正传)
ps女权问题,引:“觉得男女主角是没分別的,导演不Buy男导演就只瞭解男人怎么想的。创作人有责任知道男性和女性怎么想的,他主要关注一个人的內心世界,不分男女老少。他觉得女性角色比男性角色有点有趣,女性对经歷痛苦比较敏锐,女性对人际关係风波也比较敏感。导演认为拍女性角色比较有趣。”
6横向简要关联
穆赫兰道:既视感(已经提到),物是人非的场景重复刻画出沧桑景象。
生之欲:存在主义觉醒,倒叙回溯。
回忆:镜子(意识流),野草莓(共时)去年在马德昂巴德…
现代社会逼迫纯真的瓦解:牯岭街、大象席地而坐、出租车司机、绿鱼、小武…
结语:当我们回头时,发现火车已经追赶许久了,命运和历史的车轮终有一天会把我们碾压成灰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在梦的中途惊醒,发现自己也是1979年奔向火车的那个少年…
哦不!我发现了什么惊喜!猛然想起碎南瓜的1979,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运使然,二者隔空呼应。附上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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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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