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朋友去看首映,朋友评价像《静静的嘛呢石》。的确,作为万玛才旦此前的执行导演,这部长片首作有着很明显的师傅带徒弟的传承,藏地现实关怀视角,传统/本土与外来/现代的冲突,温润如水的摄影机手法,我们很惊喜地看到诗意现实主义在新一代导演身上的延续。

《嘛呢石》讲的是少年喇嘛为电视机发光的荧屏所吸引,《月光》同样设置了一组光源介质上的对立:家庭空间内的烛火与录像厅的声光幻影。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偏远的村落似乎还没有通电,影片开场不久便展现了小扎西一家三口在红通通的火光下做饭、写作业、工作的生活情景;同时,小扎西和朋友们在野外的几场戏,篝火也是其中合情合理又不动声色的物质元素。而遥遥不远处,代表着外来新生事物的录像厅以其冷冰冰但又变换不息的荧幕电光争夺着村民的注意。

这其中的隐喻无需多言。火很容易让人想起普罗米修斯,它是人类文明的起源,是古老祖先的智慧传承,是一种足以用来取暖、照亮而不伤害眼睛的光。如果说火的意象联系着过往的生活方式、信仰与曾经坚如磐石的传统,那么电影及其所象征的现代性视觉文化,则首先改变了人们的“凝视”。念晚经的群众少了,转而在幽幽白光的荧屏前,汇聚起一批目不转睛的信众。电影从来没有展示出他们在看什么的真实画面(虽然我们多半能根据耳熟能详的台词与配乐猜出是某某港片),镜头多次落在这些正凝神观看的观众,而前方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这并不是《天堂电影院》般的甜美乡愁,小扎西费尽心机透过屋顶洞眼所看到的与其说是电影(即人物与故事的活动画面),不如说是一团无以名状的发光体。导演在这里的抽象处理(将电影画面简化为光亮的四方形),是对元观看行为的自我指涉。“影院”的幽默设定——由以前小孩们如厕的四面石墙的半封闭空间,加上一些廉价海报改造而成,则使其更像是一个平地而起的新型洞穴——旧的信仰弃之不顾了,而小黑盒子里的打打杀杀、呢哝情爱仿如有魔力的声场,瞬间改变了空间的性质。

电影作为新生事物的代言、外来入侵的恐惧,在整个叙事中的运用是极为高妙的,既含有对媒介本体的反思,又不让人感到炫技或讨巧。它就像一道来去无形的光,闯入了山区的星星烛火,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语言。当那扇门被打碎,露出原本的黑窟窿时,小扎西问出了我们小时候都问过的问题:电影里的人哪去了呢?

电影就这样逃之夭夭了。当然导演并无意探讨更多关于媒介的深意,它本质上还是个coming-of-age故事。电影的情节没有在小扎西生活中留下太多痕迹,它更多是引发他一系列所谓“变坏”行为的诱惑的原点。他在每晚好奇的窥看行为中,渐渐偏离了原本的按部就班。而这种观看也与更广义的“看”的意象联系在一起,不论他是透过蒙昧的玻璃看向一片未知的空地,还是在月下看向水中倒影,亦或成为作家的自己返乡时对老宅物件的持久凝望。电影中的童年往事就像是被经年累月的看所包裹的琥珀,混沌而不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