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等候英女皇发落,后来是等候董建华发落。他们像被悬在半空中的人,脚下是深渊,头顶没有天花板,连时间都失去了刻度。不确定的惩罚,比确定的惩罚更具摧毁性的心理折磨。他们不知道要关多久,便无法规划哪怕最小的一步未来,这种无限期的等待判决,足以让一个少年犯的精神地基彻底崩塌。
片中有个犯人说:我宁愿香港跟大陆一样,一枪打死我算了。这不仅是司法焦虑,也是一个时代的焦虑,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未知的判决,等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法律衔接的问题挂在嘴边,心里真正怕的是,换了一个天,会不会连死法都换了?他们知道内地有死刑,而香港在1993年就已经废除了死刑。
少年犯和女孩之间一次没握成的手,比邱礼涛后来电影里直白的抚摸都要有力得多。铭仔在监狱里看到一座山,他问女孩:山的那边是什么?回归之后是什么?女孩替他去看,回来告诉他:山的后面是水塘,是美好的新世界。但铭仔最终没有走到那个新世界,他自杀了。如果电影在此处结束,会更有力。(勒脖子场景在《我们不是什么》也有出现)。但导演留下了希望,因为现实本身就包含着希望。
那么,帮助少年犯的女孩,凭什么去共情一个轮奸犯、杀人犯,尽管他是被教唆犯罪的未成年人?《非穷尽列举》共情强奸犯儿子的母亲差点被开除女籍,但编剧给了女孩一个背景:她曾经推表姨妈出马路撞车,只是没受到惩罚。有一场戏叙事效率极高,她差点被车撞到,迎面过来是表姨丈推着坐轮椅的表姨妈,罪与罚在同一个时空出现。她是一个没有案底的有罪之人,帮助少年犯,也是她的赎罪之路。
电影没有回避受害者的惨状,也没有回避女孩的震惊和矛盾。导演让她同情少年犯,又让她不断质疑这种同情。片中还有一个细节:杀人犯的家属在外面表现得极度厌恶罪犯,这是因为她怕大家知道她有坐牢的家人,这跟深柜的心理结构如出一辙。人性本来就是矛盾的,而邱礼涛允许这种矛盾存在。这种“共情与厌恶的撕扯”,恰恰是最真实的人性: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圣人。
受害者家属写了一封信给特首,为凶手求情。他们学会了宽恕,女孩也去宽恕了母亲,母女重逢的那一刻,圣歌响起。开头董建华说,有宗教信仰比较好。看到这里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人在最绝望的时候,需要一种超越复仇的逻辑,才能把自己从恨里打捞出来。宽恕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最高级的认知重构:受害者家属打破了以牙还牙的原始回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当然,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记者问议员:“这些问题青少年值得帮吗?”议员回答:“问题青少年是问题社会的产物。我们不是在做清洁,不是说把认为是垃圾的人扫掉就可以解决问题了。问题出现在土壤上,这才是根本问题。”23个少年犯,是殖民地法律制造出来的。他们不是天生的魔鬼,是被一套旧制度、一种旧焦虑、一个旧时代推到了墙角的人。每个少年犯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失败的生态系统。家庭、学校、社区、法律,任何一个环节出了裂缝,孩子就会掉进去。
片中有个父亲打孩子,女孩对他说:“你现在打儿子,他将来要坐牢的。”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那些开车带孩子到深圳、打完再回香港的笑话,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暴力是一种代际遗传,你不去打断它,它就会一直传下去。议员自己回家看到孩子撒谎,也动了手。打完就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他自己每天接触少年犯,知道纵容和严管之间的平衡有多难拿捏,可到了自己身上,照样失控。这就是做父母最残酷的地方:你明明知道所有道理,却还是可能成为孩子问题的根源。
编剧杨漪珊读社会学出身,她笔下的女性心理动机,比《我们不是什么》中的角色更立得住脚。片尾响起Beyond的《我是愤怒》,这首歌其实也适合《我们不是什么》,看得出《再见UFO》有多处借鉴此片的地方。愤怒是少年犯的底色,也是这个时代的底色。但电影最后留下的不是愤怒,而是山后面那片水塘,是女孩和母亲的和解,是受害者家属的求情信,是那个出狱后读书、结婚、过上“上道的日子”的原型人物。
那个少年,愿望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找到妈妈。无论社会怎么判他,他心里最想的,还是回到最初那个怀抱。
山的那边,到底是新世界,还是另一座监狱?也许山还是那座山,可如果没有人转身过去,把困在山里的人拉出来,新世界就永远只在水塘的倒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