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owns our days?答案毋庸置疑是我們。但我們一生的時間,卻常常不足以理解這一生。這個被時間判了緩刑的人說,我的自由的名字叫奧羅拉。那是他死去的妻子的名字。他把自由綁在一個已經不在的人身上。自由,竟以失去命名。
安樂死法案面前,他掙紮:如果不簽字,我就是個虐待狂。如果簽字,我就是個殺人犯。這不是法律問題,這是語言的絕境。法律被設計來命名行為,但在這裡,語言本身失靈了。每一個選項都通向同一個深淵。這就是法治之下人的處境: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善惡,其實隻是在選擇罪的命名方式。他的老馬該不該安樂死?他沒有讓它死,也沒有讓它不苦。他隻是陪着它一起受苦,直到老馬自然死去。這是恩典的時間結構:恩典不發生在決策的那一刻,恩典發生在你願意陪着受苦直到結局的那一刻(這個情節讓我想起《沉默》)。官僚主義是為了避免做出倉促的決定,文件不是一切,它關乎于人。而人,是需要時間才能看見的。
電影裡反複出現智能狗保镖,而總統唯一的審判标準,是愛。他赦免了一個殺死家暴丈夫的女人,依據是預防性自衛。這不是法條上的常規抗辯,這是他作為一個法學家、一個丈夫、一個見證過暴力如何扭曲愛的人,給出的判決。他認為這個女人愛她的丈夫,所以無法逃離他。逃離他等于逃離自己的生活。她别無選擇,隻有殺了他。這不是邏輯的勝利,這是理解的邊界被推遠了一寸。而另一個男人,殺死了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妻子,全鎮的人為他簽名請願,唯獨市長夫婦沒有簽,因為他們足夠聰明。總統也足夠聰明,他看穿了男人的煽動性,看穿了表演性的哀悼。他沒有赦免他,不是因為法律更嚴,而是因為男人的行為裡沒有愛,隻有疲憊、隻有解脫、隻有精心包裝的厭倦。人工智能永遠做不到這一點,算法可以計算動機的概率,但無法審判愛的在場與缺席,因為愛不是數據。
總統一直對妻子當年的出軌耿耿于懷,即使她已經死了,他還是想找出情人是準。女兒笑他:40年了,早就過追訴期了。追訴期,法律的又一個概念。但在人的心裡,追訴期是無效的。你以為你在找情敵,其實你在找的是那個也愛着她的人,那個和你共享同一份失去的人。後來他們相依為命,每天晚上一起吃飯。他們都愛着同一個人,愛了很久,很深。這就足夠了。無關性别,無關背叛,隻關于愛的幸存者在同一張餐桌前如何繼續活下去。恩典不是原諒,恩典是你發現那個你以為該恨的人,其實是唯一理解你為何如此痛苦的人。
宇航員在太空中,失重的孤獨的眼淚。他看着那顆懸浮的淚珠,嘲笑自己,和他的淚水一樣,不知該落向哪裡。人家問他想要什麼。他說,他想要失重。最後他真的來到了太空,孤獨,優雅,懸浮着,像在跳芭蕾。在意義的真空中,用優雅抵抗墜落。我們每天都在不确定中假裝确定。然後前進。這就是人類的處境。我們無法像人工智能那樣擁有絕對的确定性,我們隻能在模糊中做判決,在眼淚中笑自己,在追訴期過後仍然追問。
我們不是鋼筋混凝土,我們是懸浮的淚珠,不知道要落向哪裡,但至少,我們知道自己懸浮着。人工智能永遠無法替代的,不是人類的計算能力,而是人類在無法計算時仍然做出判決的那一躍。那一躍,叫做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