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有一种树,根有两副:一副扎进泥土,一副垂自天空。气根从天而降,落地便成了支柱。它叫榕树,也叫千根树。倘若你要为它画一张FamilyTree,万千条根纵横交错,怕是一辈子也理不清头绪。

雪美莲也没能看完父母留下的数十本日记和堆积如山的家庭影像。不是不能,是不必,她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但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倒颇有几分榕树的意趣:雪从天上来,莲从泥里生。天上地下,自成一派。我们每个人,不正是被无数条看不见的根系喂养而成的吗?那些根有些来自故土,有些来自他乡,有些来自父母编织的故事,有些来自自己后来的行走。我们无暇一一刨根问底,我们要的,是带着所有根须,自由地望向未来。

「我们带着种种奇怪的东西前行。我们带着白天来到黑夜,带着东方来到西方,带着自己来到他人。」

——也斯

雪美莲首先是一位剪辑师,剪辑师的眼睛,对真假有着职业性的敏感。她不喜欢父亲拍下的那些家庭录像:彩排过的微笑,剪辑过的团圆,伪装过的幸福。于是她拿起影像的剪刀,以一种近乎睥睨的姿态,剪碎了父亲精心编织的谎言。她替母亲夺回叙事权,语气里带着怒其不争的急切,心底却是痛惜。痛惜一个女人被家庭裹挟,将满腹文学才华慢慢消磨殆尽。而今天,她自己又以文学的姿态,重述了这部家族史。

她姓陈,陈是陈旧,是陈述,也是展示。可映后她说,最难的是暴露自己,于是便有了这部隐迹之书。我常在一些纪录片的过度袒露中感到不安,仿佛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影像的暴力。后来我想,叙事权不一定非要摊开黑暗,它同样包含隐藏的权利。根在天上,根在地下,盘根错节也好,错综复杂也好,重要的是,这些根能不能滋养你,能不能让你长成自己。纪录片不一定要回答问题,带来更多问题,本身也是答案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几乎是一场家族史叙事的革命。

她的旁白尤其有意思:说到中国人,就用国语;说到法国人,就用法语;说到香港人,就说粤语;说到英国人,就说英语。这不是技巧,是一种高度包容他人、也极度忠于自己的叙事姿态。她说自己失去了用母语书写的能力,但生命用另一种语言补偿了她——电影语言。她是一个在语言上自由、在身份上自由、在叙事上也自由的人。她对Stephen这个姓氏的回归,从来不是执念,只是缘分的小插曲。

寻根未必是血缘主义,有时候认亲不需要那么多DNA测试和一沓沓契约文书。你只要看着南京的五叔和父亲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再看他们如出一辙的端摄影机的姿势,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时候,天上的根(脸庞),比地上的根更容易辨认。

看的时候,我想起另一部纪录片《六人——泰坦尼克上的中国幸存者》。那个时代的中国人,为了活命,为了工作,不得不一次次换掉自己的名字。身份也好,名字也好,国籍也好,说到底只是一种生存策略。雪美莲的父母四手联弹,编造了一个关于澳洲原住民与华人血脉的家族神话,在那个势利动乱的年代,同样是一种生存策略。

但雪美莲不需要家族神话,作为一个国际女性电影人,她本身就是一个神话。她说,自己借他人的故事(剪辑别人的电影),来舒展自己的神话。她也坦承,Mary Stephen这个名字在国外工作时确实更容易一些,更少歧视,就像我们工作时用英文名一样,上网的时候用网名,这不是背叛,只是一种关系边界。

榕树的生存策略是:上面的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变成地下的根。终有一天,你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条根造就了今天的你,但你已不在乎了,重要的是你本身。生命的过程不在于寻根,而在于参与——真正地、亲身地去经历。

根在天上,根在地下,哪一条都算数,哪一条都不算全部。

这才是真正的“重写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