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游戏》在大卫芬奇的系列电影中不算太火,有人说这部电影情节设定太过离奇、不够尊重观众的智商。但我觉得,给这部电影打一星的观众,没有真正看到其背后导演的真正用意与深切慈悲。
在《心理游戏》的人物设定中,主角尼古拉斯被设计成一个与《搏击俱乐部》中的霍顿类似却又不同的职业背景:他们都活在发达的资本社会中,都在一定程度上为金钱、房子、车子、昂贵的西装与7000块的皮鞋所奴役禁锢。
尼古拉斯在童年时期目睹了父亲坠楼自毁,成年后婚姻不幸,其性格阴郁闭塞,是一个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冷漠工作狂,路上遇见倒地的老人也从不敢上前施救。在物质层面,尼古拉斯是成功的企业家,豪车洋房无一不有。在感情层面,尼古拉斯却十分孤单,他一直希望弟弟抛弃“不务正业”的老路、找份稳定的工作和自己一样赚大钱、过上流社会的体面生活。
弟弟不看好哥哥奢靡而又单调的生活方式,却也非常疼爱这个外表强悍、内心脆弱的哥哥,一心想帮助哥哥走出父亲死亡的阴影。弟弟不惜花费大价钱在CRS公司(ps:名出何处?“Cash Recycling System”存取款一体机?)购买了一份“情感救赎”产品服务,雇用了上百名职业演员陪同哥哥演一出戏,以帮助他找回生活的重心。(这一设定与2010年电影《禁闭岛》十分相似)
在十分逼真的情节推进下,哥哥逐渐着了道、认为这一戏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场惊天暗算与谋杀。随着失去所有金钱、自己人身安全也受到了重大威胁,哥哥愈发暴躁,只想找到CRS的幕后凶手将之绳之以法。在生活遭受重大变故的期间,哥哥终于借着这股子愤怒与弟弟在深夜吵了一架、说出了始终未能互相倾吐的真心话,也终于与前妻进行了面对面的真情表白与和解。
我们可以发现,这时的哥哥虽然失去了企业,却变得更有温度了。他在被迫去争取弟弟、前妻、同事、警察等的信任与支持的过程中,终于明白了人际交涉的重要性与情感的珍贵性。在影片后段,哥哥开枪打中了手端香槟为其庆生的弟弟,后悔不堪加上被悲愤冲昏了头脑,让他终于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试想,如果此处哥哥没有朝弟弟开枪或者没有打死弟弟,那么这场弟弟为哥哥精心准备的“心灵救赎”就会变成一场闹剧,哥哥可能会因此更加埋怨弟弟。而在电影中,哥哥最终还是开枪了,弟弟旋即死去。因此哥哥得以再一次“真实地”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也最终有意无意间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自杀方式。但好在这只是一场game,哥哥没有坠亡、弟弟也“死而复生”。坠落在气垫上、重新获得一切的哥哥终于明白了弟弟的苦心,也懂得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道理:永远不要伤害你的家人,也许他们正在苦心拯救你;永远不要伤害自己,因为生活不是一场可逆的游戏,死去就真的无法重来。
总之,在一场盛大的游戏过后,哥哥明白了弟弟一直是在爱着他的,也明白了要倍加珍惜生命中那些“寻常”的可贵。因此,在影片的最后,我们有理由相信哥哥已经从父亲坠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并且与弟弟倾心和解。他仿佛再次看见了生活的方向与希望,就像电影开头所引用的那句福音:“从前我是眼瞎的,现在我能看见了。”
但我觉得影片最大的反转,并不是哥哥向高空坠落跌向早已铺好的气垫。在此情节结束之后,电影至少还有两次反转!
倒数第二次反转:在电影最后一分钟,哥哥已知这一切都是精心制作的游戏,虽然对高昂的游戏账单唏嘘不已,他的心却终于落定下来了。但是哥哥紧接着就问那个女招待去哪了,可见他已经对这名女演员倾心不已。这其实就是一次心理层面的大反转:对女演员的爱慕表明了哥哥其实已经重新具备了爱的能力,他已与前妻真正和解。这是他从父亲坠亡导致自己一直无法感受爱、冷漠看待人间,到能够重新感受爱、追寻爱的一次蜕变。但是在影片中,女演员拒绝了他的献爱,说“你根本还不了解我”。这表明女演员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他,她知道这种爱其中包含的更多地只是劫后余生的激情。但此时影片突然反转了,她对他说“或许你可以陪我去机场一起喝杯咖啡”。女主这一态度是如何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的呢?导演为何要在此处进行反转呢?
我认为,这次反转实际上是导演把女演员刻画成了圣母玛丽亚。首先,在表层故事上,女主家中有圣母的塑像,这算是一种身份上的暗示。再次,女主曾经是男主最为怀疑和痛恨的对象,这象征着基督被世人误解和怀疑。最后,女主虽不喜欢男主,却还是同意让他陪自己一起去机场,这实际上表达了一种怜悯与慈悲,这种博爱的情怀就鲜明地指向了圣母玛丽亚。
再来看倒数第一次反转:电影结束了,大卫芬奇的这一部力作给观众的感觉是复杂的,有人给5星,有人给1星。这种两极分化的评价,其实也是一次巨大的反转。
给1星的观众所诟病的最大缺陷在于影片的逻辑不够严谨、情节设定过于理想化。比如男主开车闯湖、在墨西哥死而复生等等情节,在设定上过于天马行空,很难让人信服。但是导演或许知道,对于有些观众而言,哪怕你的电影再逼真、再合理,他们也很难从中真正获得启发,他们只会像《楚门的世界》结尾时的观众一样发问:“好吧,下一部电影在哪?”
是的,电影是一种艺术,它也只是一种艺术而已。艺术终究不是现实,艺术中有许多虚构的成分,从故事到人物、乃至每一幕看似逼真的情节,也许都是假的。就像影片中哥哥在前期一直不相信CRS公司是真实存在的一样,芬奇导演的高分电影不也都是一些mp4文件吗?它们不也都是假的吗?说好听点,它们都是文化艺术品,说得不好听,它们就是昆汀口中所说的“就是些该死的电影”罢了。
这其实就是我们与艺术或真理间的最大障碍:我们只愿意相信大部分人都相信的事实,我们不愿放弃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影片中男主非得在险些经历生死之后,才认识到家人的可爱和生命的可贵,但这一切的代价不是太大了些吗?在生活中,我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爱自己的人会一直爱下去、不爱自己的人会一直憎恨自己。我们要么固执地认为自己不配获得一丝一毫的爱,要么固执地设想自己只有在获得博士学位、高薪工作和理想实现之后才能真正开启自己的生活,而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生活在别处”。所以我们总是一再“错过”每一天的晴空、云彩和好心情,我们仿佛总是没有准备好去真正过一把生活,我们仿佛总是不敢大胆去爱、去真正行动。哪怕无数作家、电影导演、宗教学者和心理学家倾尽一生用他们的作品来让我们相信生活、相信生命……但我们还是一直不肯相信。这就是影片最大的反转所在:我们只愿意把电影当作120分钟的休憩。怠惰的生活惯性让我们已无法真正感动并做出改变。
我想,每日打开迅雷、复制磁链、下载影片的我们,其实就是一群愿意尝试去相信光影、相信虚幻的力量的一帮人。我们愿意在120分钟的时间里,放下对时空秩序的偏见和执念,以期获得某种灵性指引与精神启迪。我们愿意让一个个大导演拆走建在我们头脑中的、那些业已凝固的思维之墙。这也正如导演诺兰在其处女作《追随》中借柯布之口说出的:“我工作的全部内容就是干扰某人的正常生活轨迹,让他们重新审视原本已熟视无睹的一切。如果你不把东西拿走,他们就不会意识到曾经拥有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