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在中国导演中与马丁·斯科塞斯占据最相似的生态位:后者在东海岸建立起关于边缘人与历史暴力的叙事诗学,前者在山西汾阳提供了遥远的回声。二者都可能是各自电影圈掌握最大权势的艺术片电影从业者。可这种相似在气质上总让人不适,总透着某种匮乏。

这种匮乏在于守护姿态的缺席,在于那种将某些价值视为不可让渡之物的保守意志过于稀薄。尽管斯科塞斯因那句关于漫威的激烈宣言曾成为焦点,细究其生涯轨迹,他从未对技术媒介封闭:从胶片颗粒感到《爱尔兰人》的数字减龄,从 HBO《大西洋帝国》的流媒体叙事到虚拟现实实验,他始终站在新技术采纳者的前列。
然而这种开放之下潜藏着更深层的守护机制——他所接纳的每一种新媒介,都必须经过电影本体论的严格拷问,都仅被视为维护"电影作为集体仪式"这一核心信仰的权宜手段,绝非要置换电影性本身。
贾樟柯近年的轨迹呈现令人担忧的流畅性。人工智能生成影像兴起,他迅速投身其中;微短剧成为风口,他随即宣布计划。这种看似开放的行为,实则是批判距离的丧失,是价值坐标的悬浮。斯科塞斯触碰新事物时,始终伴随"这是否仍属于电影"的警惕甄别;贾樟柯的公共表述中,却难以察觉那种将边界视为需要捍卫之物的紧张感,缺少即使接纳也要先让其经过存在论检验的审慎。

真正的出路或许在于重返那些曾塑造其电影感性的经典文本。期待在未来的深度访谈中,听到他重新谈论他喜爱的《偷自行车的人》或《一一》,将其作为持续在场的价值锚点,而非怀旧性的点缀;同时以警惕又宽容的辩证目光审视人工智能与短剧,在开放中维系守护的张力,在拥抱新技术时明确标示出不可逾越的底线。唯有当这种保守意志重新在其创作姿态中显影,他才能从随波逐流的悬浮状态中着陆,找到那条真正属于他的、具有重量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