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找回觀影的樂趣|三宅唱《旅途中的日子》讓你再次愛上看電影

開始關注三宅唱導演

是從 2018 年的《你的鳥兒會唱歌開始》

當時對他的印象就是音樂品味很好

精準地捕捉了當下年輕人的那種

有點頹廢又混沌的生活狀态

2022 年的《惠子,凝視》

讓他成為我繼濱口龍介之後

最關注的一位日本中生代導演

整部電影使用 16 mm 膠片拍攝

大膽啟用新人演員

用極簡的處理方式

展現了一個導演對于視聽語言的運用能力

這絕對是一部會颠覆你觀影體驗的「拳擊」電影

你看到的、聽到的和感受到的,将遠超出于這部電影本身。

角色内心的波瀾與抉擇,

拳擊訓練的日常與傷痛,

聽障人士的工作與生活,

一切都在平淡的日出與日落之間,

在重複的揮拳與跑步的訓練之間,

照映着後疫情時代的我們該何去何從,

有機會後面一定會單獨分享這部影片。

《惠子,凝視》獲得了當年的日本電影旬報十佳的第一名,同時斬獲了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讀者票選最佳導演四個獎項。

緊接着兩年後的 2024 年,三宅唱完成了新片《黎明的一切》

現在回看這也絕不是一部簡單的療愈電影,

後面有機會也會跟大家詳細分享(先挖兩個坑)。

終于 2025 年三宅唱交出了自己集大成的作品《旅途中的日子》

同時也讓他捧回了第78屆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的金豹獎最佳影片。

十三年前,三宅唱正是從這裡出發,

2012 年他曾憑借第二部長片電影《回放》入圍金豹獎提名。

而這一次洛迦諾電影節的評委會給予了《旅途中的日子》這樣的評價:

“一種具有探索性、細膩、優美且富有思考性的影像表達,将人與自然的關系融入其中。”

“Exploratory, subtle, beautiful, and thought-provoking cinematic expression of human relationships set within the natural world.”

Part 1 來時路與電影研讨會

在展開說《旅途中的日子》之前,

我覺得有必要先說一下

三宅唱這幾年快速成長的一個重要因素。

那絕對要算是2018年起,

導演三宅唱與濱口龍介,以及電影研究者三浦哲哉一起進行的電影研讨會。

他們讨論的廣度自不必說,

從羅伯特·布列松、到維克多·艾裡斯,

從讓·雷諾阿、到霍華德·霍克斯,

以及侯孝賢導演的每一部作品都被一一讨論。

更重要的是,他們也會相互讨論各自的電影。

如果把時間倒回2018年,

當時的三宅唱剛剛拍攝了《你的鳥兒會唱歌》

而濱口龍介剛剛完成了2015年的《歡樂時光》和2018年的《夜以繼日》

距離他接下來開挂一般的,在2021年從柏林一路赢到奧斯卡還有三年。

當 2023 年濱口龍介憑借《邪惡不存在》在威尼斯獲獎,堪稱大滿貫之後,

我一度替三宅唱捏把汗「這同輩壓力也太大了」。

還好憑借《惠子,凝視》、《黎明的一切》和《旅途中的日子》

三宅唱導演也一步一個腳印的趕上來了,逐漸獲得了更廣泛的關注。

并且我認為他和濱口龍介探索的是兩個不同方向,各有所長,後面再展開。

從 2018 年至今,他們從未間斷這個電影研讨會,還出了一本書。

三個人聚在一起,反複觀摩,仔細咀嚼那些影史經典裡的每一個鏡頭。

你會驚歎于他們從侯孝賢導演的《冬冬的假期》的第一個車站鏡頭,

到《南國再見》《童年往事》《最好的時光》《悲情城市》,

再到《咖啡時光》和《刺客聶隐娘》。

他們逐個讨論某個鏡頭的場面調度,攝影機的擺放位置;

讨論畫面裡的演員走位,讨論畫面外正在發生的響動;

讨論鏡頭内被攝物體的橫向移動和縱深運動的時間感;

讨論該使用洪尚秀的變焦,還是使用正反打鏡頭;

他們讓每一部電影的每一個鏡頭,都再一次鮮活了起來。

其中三浦哲哉并不是導演,而是一名電影研究者,

他非常喜歡濱口龍介的《歡樂時光》,跟三宅唱同是一橋大學的校友。

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三個人都非常推崇日本影評人和學者蓮實重彥的電影觀看方法。

三浦哲哉的博士學位就讀于東京大學·大學院·綜合文化研究科·表象文化論專業,正是蓮實重彥創立的。

蓮實重彥曾表示,電影理論永遠也追不上電影本身。

大部分的電影史都非常局限,隻能算是經典電影史,

因為一個人能觀看的電影數量是非常有限的。

他更關心 “電影如何脫離故事而成為影像本身”,

也就是電影不應該被“故事”控制,而應該回到“影像本身的流動”。

蓮實重彥認為,

首先,電影不應該是“講故事的機器”,反對“劇情優先”

其次,影像不需要被“解釋成人物内心”,反對“心理解釋”

最後,鏡頭本身應該有“自主性”,反對“鏡頭隻服務故事”

你如果閱讀三個人的研讨會内容,

或者三宅唱在談論自己的新片《旅途中的日子》時,

他提到最多的,就是在拍攝過程中,

這樣的一個鏡頭作為電影是否成立。

也就是這個鏡頭捕捉的影像本身,

是否具有某種影像本身的自主性。

在蓮實重彥看來,

首先,鏡頭不是工具,而是「自己在發生的東西」,也就是尊重和發現「影像的自主性」,它不一定要“服務劇情”。

其次,“時間不是被講述的,而是被觀看的”。他強調:電影是“讓時間發生在你眼前”,所以他更喜歡長鏡頭和日常動作。

最後,“觀看比理解更重要”,他覺得觀衆不應該急着問:這是什麼意思?而應該想「你看到了什麼?」。重點從「理解」轉向一種「觀看經驗」。他反對的是「我們已經習慣的看電影方式」,也就是讓觀衆回到「觀看本身」而不是「理解故事」——被故事牽着走。

三宅唱、濱口龍介和三浦哲哉這三個人,

正是帶着這樣的「觀看方式」去大量重溫老電影,

同時查閱大量的幕後資料,再帶着對于某個鏡頭,

某個表情,某個導演如何處理的疑問來到研讨會,

與另外兩個人一起讨論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閱讀他們的研讨會資料,真的會讓你重新愛上看電影——即「觀看本身」。

這個真的不在于說,他是導演就一定比你發現的多,或者觀點有多厲害,

而是他們有各自關心的技術問題,你會發現他們看到的我們也可以看到,

隻是我們常常陷入了故事和劇情的因果關系,而忽略了很多眼前的細節。

作為觀衆,當我們帶着這套觀看思維,

重新觀看三宅唱導演的新片《旅途中的日子》時,

你會發現,那些故事和對白之外的東西,

真的是豐富到要溢出屏幕了。

劇透線,建議大家先看電影Part 2 寒冷的夏天和溫暖的冬日

讓我們先從影片的第一個鏡頭

這個位于東京的藍色大樓開始

你會在接下來的每一個鏡頭裡,

無數次地看到相似的藍色元素。

它被不斷重複,被變奏,

然後你會恍然大悟,

其實整個夏天的故事都是藍色調的。

濱口龍介在三人的對談中

有指出故事裡的河合優實

在車内的第一個鏡頭中

被車窗映射的藍色天空和身後的海浪包圍,

天上浮雲飄過,仿佛置身于多重的空間中。

在這裡我甚至覺得

這輛車也可以被看作一個藍色盒子,

而故事的女主角就蜷縮在其中。

當她走進另一個藍色畫框時故事有了新的發展,

最後故事也在被藍色海水淹沒的幕布上結束。

這個夏天就像影後問答環節裡的學生說的

有點悲傷,有點寒冷,甚至有一個未知的結局。

讓我們再次回到這個本該熱鬧且炎熱的海邊

男主角獨自坐在沙灘上看一本藍色口袋書

導演怕觀衆看不出來他的疏離感

還特意找了一位外國遊客給他拍照

從而得以在更加遠景的角度

讓男主角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壞掉的鞋子

被觀看且成為别人眼中風景的不自在

讓他離開了熱鬧的沙灘

而就在此時,

女主角也在一個人在街道和博物館裡閑逛。

這裡導演竟然參考的是羅西裡尼的《遊覽意大利》

不得不說,這個日本神津島的海邊

真的讓他拍出了意大利和法國那種歐洲海濱小鎮的感覺

兩個人的不合群

也體現在第二天

當暴雨來臨

所有人隻能在旅館裡消磨時間

而這兩個人卻在傾盆大雨裡遊泳

度過了最開心最自由的一個下午

兩個本來孤獨的靈魂看到了彼此

沒有意義的對話

沒有故事的劇情

你甚至可以懷疑人物或者故事的真實性

那些旅途中的所見,遇到的人,

看到的遺迹,照片和聽到的故事,

又将如何影響我們的記憶和體驗

夏天的故事就在這個

被海水注滿的藍色畫框裡戛然而止

然後就出現了這個超然的剪輯

本來已經結束的電影

當編劇走進畫面之後

與再度走進電影鏡頭的夏日女主角重疊了

之後我們就将走進這位編劇的故事

也就是冬天的故事

後來看了訪談才知道

沈恩敬飾演的編劇角色

竟然是按照巴斯特·基頓和卓别林來設計的

冬天的故事從裡向外透露着某種喜感

從尴尬的問答環節

到突如其來的葬禮

死去的教授竟然有一位

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弟弟

編劇還被強迫收下了相機作為紀念

當沈恩敬飾演的編劇被文字工作困住,

不如說她就是那棟孤立在東京的大樓。

當她打開窗,用相機對準飛馳而過的列車,

也許她第一次抓住了那個逃離這裡的想法。

于是她終于從東京的公寓,

或者說自己的世界裡,

從寫故事的旁觀者,

變成了那個踏上列車,

開始冒險故事的角色。

從找不到住宿的溫泉旅館,

到住進偏僻的家庭旅館。

冬天的故事伴随着一連串的随機事件,

但越是寒冷的冬日和奇怪的陌生人

越是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人性時刻。

作為一位在日本的韓國人,

她終于重新與「環境和人」産生了連接,

這個逃離的故事,也是關于回歸和再出發的故事。

Part 3 「存而不在」意義的不确定性

這裡也想提一下原著漫畫的改編

夏天的故事改編自《海邊叙景》是一部典型的「私漫畫」

有點像「私小說」虛實結合正是柘植義春漫畫的精髓。

冬天的故事改編自《哄亞拉洞的弁先生》

是柘植義春大量關于出走的「旅情漫畫」中的一篇,

主角通常是一位落魄漫畫家,陰差陽錯的沒能找到旅館,

相比住進廉價旅館,更像是直接住了進别人的生活裡。

而三宅唱導演最擅長的

正是呈現日常裡的時間流動,

捕捉人物内心的最細微變化。

柘植義春的漫畫裡

有時候本來就沒有确切表達的内容和意義,

所謂「存而不在」你看到東西未必有因果聯系。

角色不一定帶有目的;

問題不一定得到解決;

而故事也不一定有起承轉合。

所以《旅途中的日子》也是這樣,

三宅唱将兩個故事的角色都轉換為了女性

我覺得非常重要同時也改變了故事的氣質

《海邊叙景》裡本來是男主角喜歡抽煙,

在電影裡變成了河合優實飾演的女主角。

在旅館的故事裡,本來男主角的職業是漫畫家。

但是三宅唱在開拍前,還是決定把女主角的職業換成編劇。

這樣不但與電影中的電影更加相關,

同時也讓文本更加獨立脫離漫畫。

冬季故事的畫面彩色和戶外空間大多是黑白,

與夏天故事的藍色憂郁朦胧的基調完全不同。

編劇的角色設定一直穿着男裝也非常有意思

沈恩敬神來之筆的帽子被吹飛而她險些滑倒

最後雪中走遠的一步一拐的步伐再加上配樂

真的是基頓看到也要笑了,滿滿的緻敬。

導演三宅唱說在創作這部電影時,

他一直在思考什麼是旅行?

人們在旅行中會想些什麼?

于是就有了第一個夏天的故事,

女主角一個人逛博物館,

裡面充滿了死亡的故事。

而在第二個冬天的故事裡,

編劇并沒有去任何的溫泉和景點,

她甚至超出了正常遊客的活動範圍,

隻是看了老先生家周圍的河流和樹。

那這到底算不算一次旅行?

我們又該如何去定義旅行?

這些都是脫離于漫畫原著的導演表達。

看完這部電影後,

我特意找了柘植義春的漫畫來看

他老人家與其說是一生摯愛旅行,

不如說是一生都在逃跑和人間蒸發。

具體大家可以去看他的生平故事,

作為與手冢治蟲齊名的漫畫家,

他的漫畫家經曆實在是過于坎坷。

生于戰争年代,

小時候就被繼父虐待,

中學辍學在工廠打工,

喜歡畫漫畫但卻不掙錢。

對于當時的主流漫畫圈,

他簡直是邊緣到異類,社交恐懼,

自殺未遂,常年被精神疾病困擾。

後來妻子得了癌症,

兒子也有健康問題。

他老人家的作品大多是短篇,數量也少

他大部分時間裡都是隐居和休刊的狀态,

并且剛剛于 2026 年 3 月因為肺炎去世。

他對那些虛構又理想主義的熱血漫畫毫無興趣,

從小嘗盡人間冷暖的他根本不相信這樣的漫畫,

他甚至執着于漫畫能否無限逼近于現實對于人的壓迫,

就這樣走向了現實主義和非叙事性的漫畫風格。

同時他自己也愛上了旅行,

一方面以為漫畫尋找靈感作為借口,

另一方面也是一種短暫的身份逃離。

他曾在采訪中表示,

如何能把旅行中短暫的精神放松帶回現實生活是最不容易的,

并且能持續多久也是個問題。

當他開始探索自己的非叙事漫畫時,

他說他終于得以擺脫了「漫畫該怎麼畫」這個聲音。

而三宅唱的這部《旅途中的日子》,

也是在探索和打破電影應該怎麼拍,故事該怎麼講的邊界。

他說最初他隻是想嘗試如何在一部電影裡融合兩個季節。

而這部電影證明了,他也有着縫合文本與再創作的能力。

但是他與濱口龍介那種強文本、強對白的電影還不太一樣。

三宅唱的電影鏡頭裡更關注一個人在一個特定空間的感受。

用鏡頭去捕捉這樣的瞬間,

人物不但沒有什麼對白,

甚至通常什麼沒有做,

或者隻是重複的日常。

但是卻能呈現出不一樣的感覺。

比如兩個人物剛剛相遇的時候,

是有距離的正反打,

然後過度到依次走進同一個畫框,

再到直接把兩個人放到同一個鏡頭裡。

這些人物關系與周圍環境的變化,

都是三宅唱導演的精心安排。

這個電影中的電影,故事中的故事,

即簡單又複雜,

簡單的是沒有什麼故事,

複雜的是鏡頭裡的變化,

如何映射出人物内心裡的湧動,

如何讓畫面裡的時間自然流淌。

最後,推薦大家

不帶任何期待的去觀看這部電影,

回歸最純粹的觀看體驗。

然後再約上三五好友也一起開個電影研讨會,

就讨論你看到的和感受到的,相信我,

你能比濱口龍介發現更多有趣的細節。

感謝你看到這裡

好電影和書一樣

值得被反複觀看

我是小玄兒

我們下期再見

2026年4月18日小玄兒記

-----------------------------------------

如果你喜歡我的文章

歡迎在 Bilibili 和 Youtube 關注「小玄兒的深夜聊碟」

感謝小夥伴們的支持!你們的每一個關注對我來說都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