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說,他很明顯猥亵了兒童,為什麼大家看不到呢?不是看不到,是不想看到。因為一旦看到,神就碎了。整個商業帝國、黑人族群的驕傲、粉絲的信仰、唱片公司的财報——全都會碎。所以大家閉上眼睛,把更大的音量開起來,蓋過那些微弱的、從夢幻島緊閉的門縫裡滲出來的哭聲。

這是一場美國夢的畸形産物:人們造神,又把神推下神壇,這也是《離開夢幻島》的背面。檢察官打開錄像帶,屏幕上出現的是梅内德斯兄弟案。傑克遜的悲劇,同樣是誕生在豪宅,被财富與名望遮蔽的男童性虐待。不同的是,梅内德斯兄弟弑父,而邁克爾·傑克遜,終其一生都在試圖殺死自己。他說:I look like a monkey. 他太想抹去種族的顔色了,漂白、整容、削骨,他不允許這尊神像上出現一絲凡人的痕迹,尤其不能出現黑皮膚這種原罪。如同《最藍的眼睛》裡想用藍眼睛看世界的黑人小女孩,他看不見自己。如同《丹鳳眼》裡想變成白人的中國女孩,“她原本的膚色在攻擊她”,那不是一次性漂白就能完成的逃離,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高濃度化學藥劑對基因的戰争。奧普拉問他:你不喜歡當黑人嗎?電視機前,無數黑人流淚。那一刻,他不是一個巨星,他是一個傷口。後來,奧普拉采訪了受害者,相信了受害者的叙事——任何理性的成年人聽完,都會相信的。

他總說自己innocent,這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的頻率太高了,他一生都在追求這個東西,或者說,扮演這個東西。他是否本是一個被壓抑的同性戀者?在那個恐同的年代,在那樣一個需要黑人偶像來證明種族氣概的語境裡,偶像光環不允許任何“偏離”的性向存在。于是,欲望被扭曲、被擠壓、被僞裝,最終異化為對男童的迷戀和侵害。

拍攝百事廣告的那場火,就像鎂光燈和資本的狂熱,在他頭上燒了起來。他從小被父親當作商品,被兄弟嫉妒,被舞台剝削。等他登頂成神,他開始剝削那些睡在他床上的男孩。話語權、律師團、公關戰,把“罪”重新定義為“怪癖”,把“受害者”醜化成“勒索者”。這個龐大機器運轉得如此絲滑,以至于我們至今還在為它買單。

他死了,成了永不謝幕的商品。那一刻,路邊的小販開始販賣印着他頭像的T恤。他的父親,那個他至死不肯原諒的人,急着推出他的下一張唱片。到現在,傳記片還在上映,原聲帶還在熱賣。他的骨頭已經成了化石,可他的名字依然作為一種被明碼标價的礦藏,被永不停歇地開采。他從未停止轉動,因為他是商品,商品沒有死亡,隻有叠代。

美國夢這台機器造出了神,把神推到山頂,然後在他腳下點燃一把火,看着他跳舞,看着他燃燒,看着他墜落,最後掃起灰燼,裝進鑲金的骨灰盒,繼續賣。

在《辛普森:美國制造》裡,同樣是黑人偶像,同樣出現了手套,同樣逃過了審判。辛普森的手套戴不上,那是證據,他逃成了裂痕。傑克遜的手套摘不下,那是道具,他逃成了标本。他們看似逃過了審判,但沒有一個人真正逃脫。

同一條流水線,産出了美國制造的兩種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