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牧畜嶺方言裡,“走丢”意味着一個人偏離了正常的人生軌道,沒有像大多數人一樣工作、結婚、生育,亦或是瘋了、癡了、傻了、自殺了……
按釋義來看,“走丢”(偏離正常既定的人生軌道)這個詞沒“失範”“越軌”那麼嚴重,但(尤其在東亞社會)同樣是值得家長裡短嚼舌根的飯桌題材。按裡面為數不多的生活片段,導演自己應該也是個“走丢”的人,所以才能寫出這種作品。他自述,上一部《叫魂》是家族故事,這部新作《丢魂》則是少年往事,試圖探尋現在的自我是如何形成的。
但又不僅如此,疫情在物理意義上封鎖了人的活動,但也就助長了精神的翻飛。影片從疫情暴發初期失蹤的出租車司機的尋人啟事、共享單車和橋檐下的暗部開始,也以此結束,形成了一個閉環結構,以疫情為斷點,記錄和串聯了三個時段:
前疫情時代
前疫情的往事,多存在于口述之中。我尤其喜歡“玩老虎機,憤恨于小賣部老闆,偷東西被抓”對性格影響的講述。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時态已經是後疫情了;在畫面呈現上,黑夜中近處的拆遷廢墟與遠景裡的武漢高層居民樓(武漢最具特色的城市景觀)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照。
疫情中
這一部分集中展現了相當敏銳且典型的集體記憶。從騰訊會議劇場,到封城時的不确定性(今晚還是明天封,就可能影響後面的數天數月),再到小區樓梯間裡關于“跑不跑”的讨論(涉及阿甘本關于身體治理的讨論,在此不展開)。
規訓被泛化為一種治理的秩序:不讓拍照,連同身體自由一起失去的還有攝像記錄權;攝影倫理也因此被質疑;解封後,綠碼可以出去,灰碼則不行(因為被認為是不配合政府核酸工作);學校連校友和退休職工都不讓進,這種封閉性(包括出門要報備)一直持續到了今天。外交部發言人等外部視角的切入,也體現了這段時期的魔幻現實感。
最令人動容的,是回溯到開頭的那個出租車司機的故事。他感染了病毒,因為沒錢治療,又不想被歧視、被人遠離(因為在當時的語境下,感染了就意味着從病毒攜帶者變成了“病毒”本身),于是就隻能選擇失蹤。——這甚至可以聯想到伯夷叔齊那個古典悲劇。
後疫情時代
後疫情時代從一則父親的寓言展開——一個初中同學把他三十年前借的書突然還回去,因而被認為是神經病——很多事過去了就應該忘記,同樣道理,常态化的核酸檢測、大白等等記憶過去了,就應該忘記。
還有一段民間觀念的刻畫:談論生死觀,一邊說着要愛惜生命、不要輕生(提到了一些疫情期間受不了而自殺的例子),一邊卻完全避諱了每一個“自殺”、“輕生”的詞彙,用“不要那個”、“不要那樣”代替,隻能通過字幕和上下文判斷他的真實意圖。死亡教育和性教育一個道理:如果連那個詞都不好意思直說出來,又怎麼好意思大談特談生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