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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78届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瓦莱里·卡努瓦带着这部由比利时Hélicotronc与法国Les Films du Poisson联合出品的处女作进入视野,并最终斩获该单元的剧作家和作曲家协会奖与欧洲电影奖。围绕这部影片的批评意见有:《Tsounami》质疑影片为何要让“肉与动物成为卡密所经历之考验的隐喻”,认为这一线索“在概念层面便被弃置”。但与此同时,《Maze》将其概括为“对痛苦之变形的探究”,更早一些的中文短评中亦不乏“用最具男性气质的运动来解构男性气质”、“个体的疼痛能否真正被他者理解”这样的回应。这些看似相互冲突的接受经验,恰恰指向影片内部一个并未被充分展开却确凿存在的咬合结构:动物隐喻、男性气概与他者之痛三条线索彼此咬合,构成一个比表层情节更值得辨析的文本。本文将依次进入这三条线索,并试图说明它们何以无法被孤立地处理。

一、“狐”作为多重隐喻

卡努瓦在与Cineuropa的访谈中谈及创作初衷时,明确指出影片“以男性的方式继续探索身体与暴力的关系,以及男子气概的规训如何塑造命运、以及那些试图逃离这种规训的人所要付出的代价”。这个自我表述提示了一件被部分批评者忽视的事——“狐”在影片中并非装饰性的符号,而是承担多重指涉功能的能指节点。它至少在四个层面上同时运作,且这四个层面相互渗透、彼此修正,难以单一化约。

最显而易见的层面,是狐狸作为卡密自身的镜像。少年偷出食堂的生肉,挂到森林深处的树枝上,等待野狐前来取食。这一日复一日的“投喂”动作,与其说是少年与野生动物之间的浪漫互动,不如说是一种隐秘的自我辨认——他在狐狸身上看到的,是与自己同构的不合群者形象。卡密是体校里实力最强、被教练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可他本性敏感,不愿融入更衣室里的雄性嬉戏,与LBF等队友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中文短评中“虽然瘦弱但是胜在天赋与速度,把一群大老粗打趴下,还能像狐狸一样优雅”的描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矛盾——这里的“优雅”并非纯美学修辞,而是物种生存策略的转译:以速度、灵巧与迂回,对抗以体量、蛮力与正面冲突为美德的拳击秩序。

但若仅把“狐”理解为卡密的镜像,则忽略了一重更具压迫感的隐喻——狐狸同时是被人类驯化喂养、最终又被人类处决的物种。影片中段,校方因附近居民投诉狐狸数量激增而组织一场下午四点至八点的狩猎,学生被勒令不许外出;而狐狸——也就是卡密们投喂的对象——成为了枪口下的目标。这一段落的反讽是双重的:投喂者与狩猎者来自同一个秩序,“驯化”与“处决”在同一片森林中无缝衔接。当影片末段的欧洲拳击锦标赛中卡密带着遍体鳞伤的面孔被自己一路推到极限,这个画面与狩猎段落形成了隐秘的对位:拳击场上的卡密本身也是“驯化—处决”循环中的一只猎物。

第三个层面上,狐狸是卡密与马蒂奥之间私密关系的容器。两人在森林深处的投喂场景,是全片为数不多不被霸权男性气概规则所规训的时刻——他们不必摆出战斗的姿态,不必在更衣室里通过“砸罐子”游戏证明勇气,可以并肩注视一个细小而戒备的生命。康奈尔(Raewyn Connell)反复强调,霸权男性气概并非一种固定的人格类型,而是在某一既定性别关系格局中占据霸权位置的男性气概,且这一位置始终是可被争夺的。森林里那些被狐狸毛皮的光泽短暂照亮的瞬间,正是这种“争夺”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微观日常版本——一种暂时悬置的、非霸权的肉身相处方式。投喂的对象是狐狸,但被投喂的也是他们之间那种不被言说的亲密。这种亲密之所以脆弱,是因为它必须以“森林”作为体校规训之外的空间为前提的;一旦狐狸开始被狩猎,亲密的容器同时被击碎。而这一关于“狐步”作为双人舞的更进一步含义,将在本文第二节中展开。

第四个层面上,狐狸还承担着一重在文本表层不易辨识的隐喻:少年在不合群体制中迂回闪躲的艰难姿态。狐在文化典故中向来是“狡黠灵动”的代名词,从《伊索寓言》到拉封丹再到中国本土的志怪传统皆然——它不靠正面对抗求生,而靠机敏与迂回。卡密在拳击场上的策略实际上是狐狸式的:速度、闪避、反应而非力量。问题恰恰在于:在一个以“输出暴力”为终极美德的体制里,狐狸式的生存策略本身就是异类,本身就有被“猎杀”的风险。教练在长谈中给卡密下的最后通牒“你训练了五年,现在放弃,是要自毁前程?”其潜台词既是劝勉职业前景,也是为规训的命令:必须放弃狐式的迂回,回到正面输出的轨道。卡密的所谓“心因性疼痛”,因此可以被读作身体对这种异类处境的肉身抗议——他的手臂不再听命于他想要继续打下去的意志,因为他身体的另一部分早已知道:再这样打下去,他就要彻底变成自己投喂、自己追猎、最终又被同一片森林处决的那只动物。

把“狐”的这四重隐喻并置起来看,我们不难发现一个具有反讽性的悖论结构:卡密既是投喂者(处于秩序的内部),又是被狩猎者(处于秩序的边缘);既是隐喻意义上的狐狸(不合群者),又是字面意义上的猎手(携带食物前去诱惑)。这不是某种修辞上的“模糊”,而是少年在霸权秩序内部位置的真实拓扑——他被要求成为霸权秩序的代言人(未来的冠军),而他的全部身体经验却把他拖向相反的位置。这种结构性矛盾,正是影片接下来要在“狐步”这一双人舞中展开的东西。

二、“狐步”的双人舞法/拳法

法文片名La danse des renards的字面意义是“狐狸们的舞蹈”,但卡努瓦显然不只满足于字面。“狐步”(foxtrot)在西方文化中同时承载两个看似不相干的意义系统:一是源自20世纪初美国的双人交谊舞,以慢—慢—快—快的四步节奏为标志,需要两位舞者紧密贴合、彼此引导;二是拳击术语中借喻而来的迂回步法,以小幅度、节奏化的移动让拳手保持随时出击与撤离的弹性。一部以拳击寄宿学校为背景、以两个少年的关系为情感核心的影片选择这个标题,几乎是在邀请观众把这两套意义系统重叠起来阅读:拳台上的脚步与舞场上的脚步,本来就共享着同一种身体语法,即两人之间精微的距离调节、重心转移、引导与跟随。问题在于,在体校这个以霸权男性气概为基本语法的封闭空间里,这两套脚步被允许并存到什么程度?哪一种被默许,哪一种又被当作必须被绞杀的越界?

让我们先从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砸罐子”段落进入。马蒂奥在拳赛获胜之后,更衣室里的庆祝采取了一种典型的男性气概剧场形式:一瓶易拉罐被举起,以脑门撞击,谁能一下把罐子撞破,谁就赢得这场即兴的勇气竞赛。卡密最初被默认排除在外——其他人或出于对他伤情的顾虑,或出于“看不起”,并未把罐子递给他。而恰恰是这种被排除本身刺激他逞强地接过罐子,一次、两次、三次地砸向自己的额头;罐子完好无损,他的额头却破了。这个段落值得反复推敲,因为它高度浓缩了康奈尔意义上的“霸权男性气概”作为一种剧场实践的运作方式。康奈尔特别强调,霸权男性气概并非通过个体气质的累加而存在,而是通过一系列被反复表演的、可见的身体仪式来确立其支配地位。“砸罐子”正是这样一种微型仪式:它要求参与者把自己的身体作为承受痛击的容器,且必须在外部目光下表演这种承受;任何对疼痛的退却都会被即时翻译为对集体气概的背叛。

卡密的悲剧在于,他既无法真正退出这个剧场(退出意味着自动被划入“女朋友”的位置,LBF等人对贾思敏的戏谑性绰号已经预先告知了越界者会被如何重新分类),又无法真正赢得这个剧场(他的肉身经验和心因性疼痛使他无法以纯粹蛮力的方式胜出)。他选择的应对是逞强的过度参与,把罐子砸到额头流血,这一过度恰恰暴露了他作为霸权秩序内部异类的位置。值得注意的是,砸罐子段落之后,原本融洽的更衣室氛围一下就没了,卡密的过度参与不仅没有让他被接纳,反而以某种过度的方式确认了他的不合群。这与狐狸在森林里同时被投喂与被狩猎的双重命运构成了精准的对位,他越是试图按照霸权秩序的语法演出,他就越是把自己暴露为这个秩序边缘的猎物。

正是在这个剧场之外,卡密与马蒂奥的关系才显示出其真正的复杂性。森林里的投喂、悬崖边的闲玩、坠崖之后的相互拯救,这些场景在叙事层面上都不属于“剧场”的范畴,而属于剧场之外的、不被规训目光监视的私人时刻。这种关系的性质,借用塞奇威克(Eve Kosofsky Sedgwick)在《男人之间》中确立的概念,可以命名为“同性社会性欲望”(homosocial desire)。塞奇威克的核心洞见是:在父权制结构中,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情感纽带与权力流动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连续体,而是一个被持续切割、监控、规训的张力场——一端是被鼓励的“男性情谊”(战友、兄弟、同袍),另一端是被恐慌性地排斥的“同性之爱”,而这两端之间的边界恰恰是父权制需要不断划定、又永远无法稳固划定的。这一框架对理解卡密与马蒂奥的关系尤其关键:他们之间那种“身体贴近、情感浓烈”的少年纽带,本身并未越出男性情谊的合法范畴,却在被同伴目光重新审视的瞬间,被悬置在那道永远不稳的边界上——LBF等人用以戏谑贾思敏的“女朋友”标签,正是这种边界划定的日常工具。

塞奇威克进一步指出,父权制处理这一张力的典型方式是“同性恋恐慌”(homosocial panic):一旦男性情谊被怀疑越界,群体就会以暴力或仪式化羞辱的方式将“嫌疑人”重新拉回剧场的可见秩序之中。这正是影片中后段那一场厕所伏击的真实性质。当卡密在校际比赛中弃权、败给对手,队友的报复并非仅仅针对“输掉比赛”这一行为,把他拖进厕所、命令他最亲近的伙伴马蒂奥用棍子打断他的手,这是一场典型的同性社交恐慌仪式:它要求马蒂奥通过对卡密身体的实施暴力来公开切断两人之间被怀疑越界的纽带,从而完成对集体秩序的重新效忠。马蒂奥拒绝执行(而拒绝本身就是全片最具反抗意味的姿态),结果是他与卡密一同被群体排斥,两人一起逃入狩猎正在进行的森林。此处影片完成了一次连贯性的叙事缝合:男性气概剧场对越界亲密的绞杀,与人类秩序对狐狸的猎杀,在同一片森林、同一个下午、同一个时间段内并行发生。第一节中“狐”的多重隐喻在这里被收紧为一个单一的视觉事件——两个少年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猎物,而追猎他们的,既是字面意义上的猎枪,也是隐喻意义上的同性社交恐慌机制。

贾思敏这一角色的功能正是在这个框架下被理解的。她是另一所体校的跆拳道学员,会吹小号,明确告知卡密自己不在乎比赛成绩、只想当跆拳道教练,并表示愿意和卡密一起进步。在表层叙事中,她似乎是常规青春片里的“女性恋人”角色,但她在影片中实际承担的功能要复杂得多。一方面,她是卡密渴望脱离霸权秩序之后看到的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一种把竞技、艺术与日常感性并置而不被强迫选择的生活;另一方面,她也是这对艰难的男性情谊的对照组:卡密与她同床而眠却没有发生身体亲密的关系,这一刻意的留白把“亲密”与“性”做了显著的区分,提示观众卡密所寻找的从来不是某种简单的异性恋出口,而是一种可以容纳脆弱、容纳不输出暴力的关系形态本身。

值得追问的是贾思敏在叙事中的最终命运。当卡密的队友通过让其他男生侮辱、攻击贾思敏来报复卡密时,她的脸被打伤,却仍然流着泪录完了她为自己准备的小号视频。这是一个极易被忽略却意味深长的细节:她拒绝让肉体的暴力打断她对另一种生活的练习。但影片在此之后基本上让她从叙事中淡出,电影期刊《Critikat》注意到这一处理的奇怪,认为这是影片的失误。本文倾向于认为这并非纯粹的失误,而是一种诚实的结构性表态:在一个由霸权男性气概所主导的封闭空间内,“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无法获得足以与拳击场分庭抗礼的叙事位置,她只能短暂地闪现、被攻击、被记得,然后被这个空间的逻辑挤压出叙事中心。她的“消失”本身就是这个空间运作方式的症候。

至此,我们可以回到本节开头的那个双关。“狐步”作为拳路,是个体在敌对场域中以迂回求生的步法;“狐步”作为舞步,是两人之间以贴近与默契彼此引导的步法。卡密的悲剧——也是马蒂奥的悲剧——在于:他们之间那种近乎舞步的默契(救命、投喂、并肩等待狐狸),必须始终伪装成或被简化为拳路的语法才能在体校的剧场内被允许存在。一旦默契越出了拳路的边界、被怀疑发展出舞步的内在性,整个剧场就会以同性社交恐慌的方式对它实施绞杀。影片末段卡密终于赢得欧洲锦标赛、马蒂奥(已被开除)从场外回来为他加油、两人最终“和解”的结尾,看似温情,实则苍凉,他们的舞步只能以拳路的形式存在于公共视野,而真正的双人舞,只能继续被推迟到那片狐狸已经被狩猎者枪击过的森林深处。

这一结构性悲剧也提示了影片的真正主题并非“少年能否回到拳击场”。卡密最终回到了拳击场,并且赢了——但赢得了什么?他赢得的是继续被这个剧场所规训的资格,赢得的是在霸权男性气概语法中作为合格演员的位置。而那道在他手臂上反复被唤起又反复被医疗仪器否认的伤疤,那道无法被任何外部装置确诊的疼痛,仍然留在他的身体里。这道伤疤指向的,是一个比男性气概剧场更深的命题——疼痛本身是否能够被另一个意识所抵达?这正是本文第三节将要处理的“他者之痛”。

三、他者之心的隐痛

前两节论述了卡密作为霸权秩序之内的异类如何在动物隐喻与男性气概剧场的双重压力下挣扎,本节要讨论的是影片最难也最哲学性的一条线索:那道在医学上无法被确诊、却在身体中反复被唤起的疼痛,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条线索之所以难,是因为它无法被简单地还原为“心理创伤”的医学叙述,也无法被简单地还原为“成长阵痛”的青春片修辞——它指向的,是一个更为古老也更为现代的命题:他者之痛,能否被理解、被共情、乃至被分享?

先从影片中最具症候性的一个场景进入。卡密在与教练的长谈之后,深夜独自一人回到宿舍,他打开衣柜门,将自己的左臂伸入,然后用力地、反复地用柜门夹击那只他声称剧痛难当的手臂。这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常规叙事逻辑所完全消化的动作。它不是自残(自残的目的是制造可见的伤口或痛感的转移),也不是诊断(他显然不需要再次确认手臂是否还能承受打击)。它更接近一种反向的疼痛验证:他试图证明给自己看——也许,更准确地说,证明给那个无形的“医疗—规训”权力看——他的疼痛是“想象出来的”,他的身体并未真正受伤,因此他不应该痛。然而恰恰是这个动作本身泄露了一个更深的真相:他的疼痛并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反复降临,他用柜门夹击的不是一只正在疼痛的手臂,而是一只他希望能够重新变得不疼的手臂。这种区分至关重要——前者是经验主义意义上的疼痛验证,后者则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祛魅尝试。

斯卡里(Elaine Scarry)在《疼痛中的身体》中提出了一个被后续疼痛研究反复引用的核心命题:“对感知者本人而言,肉体疼痛具有不可怀疑的确定性;而对他者而言,它则具有不可掌握的不可证伪性。因此,‘拥有疼痛’就是‘拥有确定性’,而‘听闻关于疼痛的诉说’则是‘怀有怀疑’。”这一不对称结构是疼痛作为一种现象最根本的政治性所在:疼痛的承受者从来不需要论证自己在痛,但疼痛的诉说者却必须不断面对来自外部的怀疑机制——医疗的、家庭的、同伴的、规训的。卡密的整个困境,正是落在这个不对称结构最尖锐的位置上:当连医疗仪器都无法捕捉到他的疼痛时,这种怀疑机制就达到了它的极限形态——他不仅必须向他人证明他在痛,他甚至必须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痛。“疼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这句他在拳击场上反复喃喃自语的话,与其说是自我安抚,不如说是怀疑机制内化的最终结果。无奈之下,他已经成为了对自己疼痛最严厉的审判者。

斯卡里进一步指出,疼痛的不可分享性带来一个更深的后果:疼痛具有摧毁语言的力量。当一个人真正陷入剧痛之中,他往往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疼痛,只能退回到先于语言的呻吟、哭喊、沉默,“肉体疼痛不仅抵抗语言,而且主动摧毁语言,将其带回到人在习得语言之前的状态,带回到声音与哭喊的状态”。这一论断为我们理解影片的影像策略提供了关键的入口。卡努瓦在影像层面采取了一种被多位评论者注意到的手持摄影—特写策略——《抛开书本》敏锐指出,影片“大量近景别的面部特写,令人联想到卡萨维蒂式直抵灵魂的震颤;而主观镜头的频繁使用,则使镜头本身仿佛拥有了呼吸与脉搏”。这种摄影策略的真正功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情感强化”,而是为疼痛的不可言说性提供一种影像替代物:当卡密无法用语言诉说他的疼痛时,摄影机贴近他的面孔、捕捉他眼神的微小颤动、记录他呼吸的不规则起伏——这些影像细节构成了一种关于疼痛的“非语言证词”。它们不能证明疼痛的存在(因为没有任何外部影像能够真正“证明”内在感受的存在),但它们至少在影像的层面上为这种疼痛保留了一个被观看、被注视的位置。

这一点把我们引向了一个更具哲学纵深的问题。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提出的“私人语言论证”曾经反复被用于讨论疼痛的可知性:如果一种感觉是绝对私人的、无法被任何外部规则所校准的,那么关于这种感觉的“语言”本身是否可能?维特根斯坦的结论是,所谓“私人语言”在严格意义上是不可能的——任何关于内在感受的语词,都必须依赖于一个公共的、可被他者校准的语言游戏才能获得意义。这一论证常常被误读为对“内在感受真实性”的否定,但维特根斯坦真正想说的并非“疼痛不存在”,而是“关于疼痛的言说从一开始就嵌入在一个共同体的语言实践之中”。如果把这一洞见带回卡密的处境,我们会发现一种近乎残酷的反讽:卡密之所以无法让他人理解他的疼痛,并不只是因为疼痛本身的不可分享性,更是因为他所处的那个共同体——体校、教练、队友、家庭——的语言游戏中,根本就不存在容纳他这种疼痛的语词。在霸权男性气概的语法里,疼痛要么是肉体的(可见的伤口、可被诊断的骨折),要么是不存在的(“装病”、“逃避”、“软弱”);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医学仪器无法捕捉、但身体一再唤起”的疼痛,没有合法的语言位置。卡密被迫伪造病历,正是因为只有“伪造”(即把一种没有语言位置的疼痛翻译成有语言位置的语词),他才能在这个共同体内被听见。

这就是为什么手臂上那道伤疤具有如此沉重的隐喻分量。它既是物理意义上坠崖留下的印记,又是隐喻意义上那种无法被现代医疗—规训体制所容纳的疼痛的具象化。它是一道始终在场却始终无法被破译的痕迹。中国短评中那位匿名作者写下“男主角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或许正是这种时代性症候的具象显化”,是对影片这一层意义最敏锐的捕捉。所谓“时代性症候”指的并非某种特定疾病的流行,而是更广泛意义上的现代性困境,在一个把可测量、可诊断、可治疗作为基本范式的医疗规训体制之下,那些无法被该范式所容纳的痛苦经验,被系统性地推向了“不存在”的位置。卡密的伤疤所提示的,是这种推向的不彻底性:被推向“不存在”的疼痛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驱赶到了一个无法被命名、无法被言说、却仍然在肉身中持续运作的灰色地带。

值得追问的是,影片对这一困境给出了什么样的回应?或者说,影片是否给出了任何回应?表层叙事似乎给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答案:卡密最终接受了心理治疗师的对话,赢得了欧洲锦标赛,与马蒂奥和解。但如果我们仔细审视这个“答案”,会发现它并未触及问题的真正核心。心理治疗师的介入意味着一种新的语言游戏的引入——一种把心因性疼痛纳入医学—心理学话语的尝试——但这种尝试本身仍然在“将不可言说之物翻译成可言说之物”的现代性路径上运作。影片对这一治疗过程的呈现相当克制,并未给予它救赎性的叙事重量。《Critikat》抱怨影片“像是一本解决方案手册,且其中大多数方案都不那么高明”,但这一批评恰恰可能误读了影片的叙事策略——影片之所以让这些“方案”显得不那么高明,或许并非由于叙事失误,而是由于卡努瓦对“解决”这一现代性承诺本身的怀疑。真正的回应,藏在那些不被叙事所强调的瞬间:贾思敏在脸被打伤之后仍然吹完小号的画面,马蒂奥拒绝执行同性社交恐慌仪式的姿态,以及森林里那只与卡密对视、最终从狩猎中逃脱(或并未逃脱)的狐狸。这些瞬间共同提示了一种狐步式的伦理姿态——不是正面对抗他者之痛的不可抵达性,而是以迂回的、不强求理解的、保持距离的注视来承认它的存在。

这一姿态最终把我们带回到影片的标题。“狐步”作为拳路,是个体在敌对场域中的迂回生存策略;“狐步”作为舞步,是两人之间彼此引导的默契;而在最深的意义上,“狐步”还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面对他者之痛的伦理姿态——既不假装能够完全理解他者的疼痛(那是傲慢),也不彻底放弃理解的尝试(那是冷漠),而是以一种迂回的、有距离的、保持开放的方式与之共在。马蒂奥在影片中最具光彩的时刻,并非他在拳台上击败对手,也并非他从悬崖下救起卡密,而是他在厕所中拒绝抡起那根棍子的瞬间——他承认他无法完全理解卡密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选择不参与对这种“无法理解”的暴力处决。这一拒绝,是影片为他者之痛这一现代性命题所提供的最低限度也最有力的回应。

四、结语

回到本文开头所提出的论断:《狐步》的真正主题并非少年能否回到拳击场,而是他如何在一个以“输出暴力”作为成人礼的封闭空间内,将自己从“狩猎—被狩猎”的循环中迂回带出。经过三节的讨论,我们可以对这一论断作出更精确的表述:影片通过“狐”的多重隐喻、“狐步”作为舞步与拳路的双关、以及无法被医疗体制确诊的疼痛这三条相互勾连的线索,搭建了一个关于霸权秩序内部异类生存的完整文本。在这个文本中,动物隐喻不是装饰性的修辞,而是少年身体经验的拓扑投射;男性气概剧场不是孤立的社会学议题,而是同性社交欲望与同性社交恐慌彼此撕扯的张力场;他者之痛不是单纯的心理学命题,而是现代性规训体制最深的盲区。三条线索在影片末段的森林狩猎—厕所伏击—决赛获胜这一组缝合性段落中被收紧为一个共同的影像事件。而那道始终在场又始终无法被破译的伤疤,则成为这一事件留下的最后遗迹。

作为长片处女作,《狐步》并非没有缺憾。法国评论者所指出的“成长片套路化”问题、贾思敏角色在叙事后段的淡出、以及结尾“和解”段落中略显仓促的温情笔调,都是合理的批评。但即便承认这些缺憾,影片仍然在霸权男性气概、同性社交张力与他者之痛这三条线索的交织处达到了一种少有的复合厚度。它没有给出关于这些问题的最终答案。事实上,它最有价值的部分恰恰在于对“最终答案”这一现代性承诺本身的怀疑,但它以影像的方式把这些问题悬置在观众面前,邀请我们与卡密一起,在森林里、在拳台上、在那道无法被命名的疼痛中,反复练习一种被称作“狐步”的迂回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