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一部小成本電影
一個半小時
它平淡、冷清甚至古怪
我一開始其實沒想說它
但它的氣質太特别了
我看完後的幾天
它一直在我腦海裡萦繞
看視頻長度就知道我對它有很多話要講
這種平淡古怪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源于
演員的表演方式
像是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
它不希望你沉浸在某種強烈的情緒裡
保持清醒的頭腦
去觀察這些角色所處的荒謬社會
電影裡人們面無表情地說着台詞
卻沒人在交流
大部分的溝通都是錯位的
電影視聽語言不斷在強調這一點
我在《怪房客》那期講過
帶關系的單人鏡頭
和不帶關系的單人鏡頭
這部電影不帶關系的單人鏡頭
出現的尤其多
人與人之間是隔絕的
同處一個畫面時也會用一些方法顯得
他們不在一個圖層
比如障礙物
...空間區隔
...在影片的結尾高潮部分更是如此
導演把走位設計成了舞台劇的感覺
所有人同處一室
卻都有牆隔開看不見彼此
台詞方面就更不用說了
雞同鴨講 對牛彈琴
他們不是在交流
他們隻是在各自排洩台詞
這部電影的導演和編劇都是同一個人(霍爾·哈特利)
所以可以很明顯感受到電影表達的方向非常統一
勁兒都往一處使了
這部電影想表達什麼?
我可以先說我的結論
——這部電影在試圖告訴人們
如何在不可預測的世界生活
聽起來好像跟電影沒有關系
但是聽我說完就能明白其中關聯了
人類對“不可預測”是極度不耐受的
想象你看到一隻動物
它會不會攻擊你
聽到奇怪的聲音
是危險還是安全
如果可以預測
就能提前做出反應然後存活
如果不能預測
就隻能被動承受
這意味着人會生存在高風險中
假如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
都充滿變數、毫無規律
人會陷入極度的焦慮和恐懼
所以理性出現了
雖然我有幾期視頻都在吐槽“理性”(這期也是)
但必須承認理性是人類生存必不可少的東西
它将不可預測的定性經驗
轉化為可以預測、計算和控制的定量指标
幫我們減少了世界的“複雜性”
也就是說
理性是人類應對生存焦慮的防禦機制
理性保持着邊界
直到資本主義在推動現代化的過程中
理性化滲透到了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
人們對“不可預測”的耐受越來越低
企圖将一切都納入可計算、可預測的軌道中
于是人、關系、情感這些本不适合被計算預測的東西
也變質了
電影裡呈現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我們先從人開始說起
人要變得可以預測
就需要把ta塞進固化的模闆和符号
正如我上期聊景觀社會時說的那樣
人們不再通過真正的接觸去認識一個人
而是通過外在的符号
比如穿着、行為、說話方式、履曆
每個遇見喬什的人都會問他一句
”你是神父嗎“
他的身份來回在殺人犯和神父兩個極端橫跳
他被當作神父是因為穿着一身黑
以及不喝酒和禁欲的氣質
他被當作殺人犯是因為他的履曆
然而他本人既不是神父也不是殺人犯
哪怕難得真情流露試圖與人溝通
别人也因為無法處理男人表現出的感性與脆弱
硬給他套一個“同性戀”的标簽去解釋
忽然之間 那些你以為
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都不再有意義了
因為 你做了你自己都無法想象的事
你做了你以為自己不可能做的事情
接着你發現
你發現你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不是同性戀吧?
不是
我是說 我對男人喜歡男人沒意見
隻要别喜歡到我頭上就行
這場戲很有意思
一般來說
一個人越是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
鏡頭會越來越推近
讓觀衆與他縮短距離
機位會越來越正對他的臉
讓觀衆透過他的雙眼與其共振
但這裡完全是反着來的
随着鏡頭推近
喬什袒露内心
他的臉從正面受光變成了側面陰影
同時
機位離麥克越來越遠
而麥克的臉卻從陰影變成了正面受光
為什麼要這麼拍?
因為随着喬什的自白
他正在變得更複雜更難以理解
所以他變得越來越不可見
而習慣用标簽去給人下定義的麥克
我們雖然離他的内心世界很遠
他卻可以被清晰的看見
“被看見”不是因為真實,
而是因為“容易被分類”
這就是鏡頭語言
它在告訴觀衆額外的信息
但是隻看劇情解說是感受不到這些的
接着說
女主奧德麗因為偏離了
作為女性“應該有”的身份标簽
被人當作瘋子
什麼是女性應該有的身份标簽
在她和喬什第二次見面裡
她給喬什介紹了一本書
莫裡哀的《恨世者》
這是一本戲劇
講得是痛恨世俗虛榮
渴望絕對誠實、厭惡虛僞社交做派的男主
偏偏愛上了一個八面玲珑、玩弄人心
對人逢場作戲的交際花
他在交際花最低谷的時候提出
要對方放棄世俗虛僞的社交世界
同他隐居到沙漠
交際花拒絕了
最終男主與交際花決裂
獨自一人去尋找
“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個正人君子”的偏僻窮鄉
孤獨終老
你演的恨世者?
不是 我想演的 但他們不讓我演男人
所以我演了個愛調情的女人
她止不住地調情 -一直不停?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
她直到死前都還在和人調情
奧德麗的内心顯然更符合男主
但是因為是女人
所以被社會要求必須圍繞男人轉
電影裡還真安排了一個這樣的角色
沒有任何作用 隻是一直在和男人調情
她和喬什的這段循環了三遍的對話很典型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抱歉?
你需要一個女人
她是個小瘋子
我知道 但我喜歡她
但是她快走了 -我聽說了
那不就結了 怎麼樣
喬什的情感是獨特的
對奧德麗的喜歡是具體的
此刻的關系是不确定的
但她隻是套用社會模闆理解
她話裡的意思是
瘋子不值得被喜歡
而男人需要女人
你的瘋子女人跑了
所以你需要我
因也不對 果也不對
她完全把女人當作一個可替代的
去人格化的功能性角色
包括她自己
她以僵化的身份重複社會給她的腳本
而喬什表達的是真實感受
這種錯位的對話充斥着整部電影
再說一個上期視頻裡沒說到的事
為什麼非要把一個西瓜放在方形的模具裡
讓它生長成方西瓜
這當然不僅僅是為了減輕西瓜的焦慮
而是方形的西瓜好堆疊 好運輸 好計量 好定價
好管理
資本主義的邏輯裡
人首先是“勞動力”然後是“消費者”
去人格化才好把人當作可随意替換的機械零件
才能根據你的标簽給你推薦商品和視頻
你能看到這條視頻也并非偶然
而是大數據生成了你的标簽模闆才推薦給你
就像喬什身上有兩個身份标簽
機械師和殺人犯
維克雇傭喬什
是因為他機械師的标簽
前景待修的車蓋住了喬什
暗示此時他能修好車的工具屬性大于他這個人
所以維克選擇雇傭他并剝削他的勞動力
你給他的派的活太多了吧-他受得住
而當涉及到女兒時
情況就變了
在維克的父權邏輯裡
女兒是需要被控制的資産
而殺人犯的标簽充滿了風險
所以機械師标簽的權重被壓下去
最諷刺的是當女兒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的父權控制力受到了嚴重挑釁的時候
因為麥克的一番話
喬什的“神父”标簽又高于其他
——一個絕對安全的回收工具
前面每周給50讓他離開自己女兒
現在又一口氣給500讓他“泡”回奧德麗
這就是标簽化管理的邏輯
反觀内化這套思想的維克
他也并沒有過得很快樂
他一邊遵守父權制邏輯
——即通過控制女性的性
來确保血緣的确定性、繼承的穩定性
以及對家庭秩序的掌控
所以她一聽女兒跟誰睡了
跟誰同居了就生氣
但他同時又遵從資本主義的市場邏輯
讓女兒去做模特
把她的身體轉化為可以交換、可以變現的價值
而奧德麗真被性化的時候
兩套邏輯開始打架
暴怒地撕着雜志說奧德麗掙了多少錢過得多奢華
這就是異化的反噬
既然人已經被處理成了标準化零件
那麼零件與零件之間的關系
也同樣可以預測計算了
在标準化的市場邏輯中
一切商品都是有價的、可量化的、
受供需關系嚴格控制的
賦予他人信任要承擔被背叛的巨大風險
為了消除人際交往中“信任”所帶來的風險
與不可預測性
人們開始用“商品交換”的契約精神
來替代不可預測的人格信任
人心是複雜的、會變的
而“交易”(deal)是白紙黑字、有規則可循的
一切都被明碼标價
電影裡展現的情況是
人們已經内化了這樣的規則
默認一切關系的本質都是交易
比如維克給喬什五百
說的是帶她出去玩
打車看電影約會
但實際的目的通過情感操作
把女兒帶回長島
把女兒重新拉回他的控制體系裡
但是喬什并沒有接受這套邏輯
看到奧德麗和攝影師同居時
受到打擊把錢全扔給了醉鬼
于是維克覺得喬什沒守約
而喬什覺得我們什麼時候約定過
麥克也是如此
跟維克說了喬什幾句好話
撮合了喬什和奧德麗
實際上也暗含着交易
——兄弟不能搞對方的女人
男人之間互不侵犯“财産”
但珍珠在喬什眼裡隻是個需要休息的人
于是當麥克看到珍珠睡在喬什床上時
憤怒道
是我想辦法說服了維克
奧黛麗在你身邊更安全
你怎麼回報我的 對珠兒下手?
我怎麼會這麼做
别傻了
喬什再次滿頭問号
他們對“關系是什麼”的理解
根本不在同一個系統裡
這同樣導緻了溝通的錯位
現代親密關系也在被理性化摧殘
同樣被去人格化
人們開始使用“通約”原則
通約,就是使用分值來創建事物之間的關系
把不同性質的東西用同一把尺子測量
什麼意思呢
就是學曆、性格、收入、顔值等
變成了可以打分量化的标準
一旦可以量化
人就會計算成本-收益
像在超市購物一樣
權衡不同要素的價值,
試圖找到性價比最高、風險最低的“最佳交易”
甚至還有不少人有“杠杆思維”
在這個過程中
一起度過的快樂變成了冰冷的“情緒價值”
人們以為自己在降低風險
實際上卻在降低親密關系存在的意義
所謂智者不入愛河
是因為智者入了愛河就不再是智者
如果一段關系的走向在一開始就表現出可控
那它就不是愛(齊澤克說的)
既然在現代社會
關系可以通過交易預測
那麼情感也可預測
在影視劇裡
情侶一吵架就要淋雨哭
重逢就要奔跑擁抱
現實中
情侶必須每天說晚安
情人節必須要送花和禮物
求婚必須要送鑽戒
社會有一套固定的情感表達腳本
人人都在套模闆
以至于人處在某種的氛圍中
覺得自己必須做出某種對應的标準動作
且為自己能夠擁有這種“偉大、
正确、大衆化”的情感而覺得無比陶醉
這就叫刻奇(Kitsch)
米蘭·昆德拉用一個生動的比喻來解釋刻奇
當看到草坪上奔跑的孩子時
刻奇會讓人接連流下兩滴眼淚
第一滴眼淚是真實的自然反應:
“瞧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們,真美啊!”
第二滴眼淚才是刻奇的本質:
“看到孩子們在草坪上奔跑,
跟全人類一起被感動,真美啊!”
隻有這第二滴眼淚才使刻奇成為刻奇
也就是說
你的情緒不再是單純
針對眼前的那個人或事
而是你潛意識裡覺得“在這個氛圍下
“我應該這樣感受”的自我确認
正常邏輯是情感先于行為
比如戀人之間情不自禁的接吻
但刻奇是行為先于情感
在此刻浪漫的氛圍下
我們應該像電影裡那樣親一個
然後再反過來告訴自己
“哇哦,我們真是好相愛,好感動哦”
用現成的形式
替代真實的感受
電影中奧德麗的前男友就是教科書版的刻奇
他在分手後的行為表現得非常誇張
跑到奧德麗家門口蹲點
看到有人多看奧德麗一眼都要跟他幹架
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
一口一個
奧德麗是我一生所系 -放輕松點
我這輩子非她不愛了
他真有這麼愛嗎
實際上他連了解奧德麗的意願都沒有
你連聽我講話都做不到!
我在聽啊 而且你最近講話的時候
像瘋了一樣 大家都這麼說
而且奧黛麗 看看你穿的什麼呀
和别人一樣把她當瘋子(标簽化)
但是分手就應該撕心裂肺啊
所以瘋狂做出一些自我感動的事
後來他和餐廳服務員談對象時
看到奧德麗立刻當着她的面表演接吻
下一秒有個路人多看奧德麗一眼
他又開始跟人推搡起來
他被自己那種“全心全意、絕望去愛”的悲情形象
給深深打動了
而真實的奧德麗對他來說
不過是一個用來配合他演出的道具
維克也一樣
他給喬什錢讓他帶女兒約會
說 女孩兒就吃這一套
完了還補一句
你看 我不懂玩浪漫
但這樣一定會很美好
他不相信情感本身
但他相信“情感模闆”
就像他們家草坪上插的假花
空有形式卻沒有生命
那電影中除了男女主還有真實的情感嗎?
有的
珍珠和奧德麗
這裡要說到電影的另一層視覺意象
——水
水是流動的、不可預測的
就像真實的人、情感、關系
泳池就是這片旱地中小小的綠洲
珍珠和奧德麗一起泡在水裡
分享彼此的心事
而當奧德麗決心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隻看作交易時
畫面裡的水被浮闆隔開了
結局的和解也是發生在比泳池更遼闊的海邊
那是一片更不可測的混沌
是理性的邊緣
諷刺的是
麥克為了證明自己很牛
竟然讓珍珠掐着秒表算他能憋氣多久
——即使面對真實情感
一些男性也無法去“感受”它
而隻想着去“征服”、“量化”和“計算”它
他們把水變成了一個競争男性自尊的競技場
這是所謂的“男子氣概”對情感的荼毒
他用同性戀标簽去打破喬什的真情流露也是同理
維克世界的水則被理性化徹底抽幹了
他坐在放置在水泥地的沙灘椅上聽着廣播
把代表航行與未知的“船”強行拖到了陸地(草地)上
試圖用旱地上的“商業法則”去駕駛親情之船
結果這艘剝離了水的船
隻能絕望地底朝天擱淺着
電影把陸地和海洋劃分成了兩個對立的空間
陸地代表了被資本、流言和父權制
劃分好界限的“社會領地”
有規則的、可交易的、被語言所控制的網格化空間
是人類為了對抗“不可預測”
而用理性豎立起的一所監獄
我說電影是為了表達
“如何在這個不可預測的世界上生活”
既然導演否定了用理性消滅不可預測性的這個答案
那麼他覺得要如何呢
這要從喬什和奧德麗的成長線說起
喬什正如他自己所說
因為過去殺人(其實沒殺)的經曆
對失控過度防禦
他不喝酒不開車
試圖用“規則”來控制一切
喬什整個青春都在監獄中度過
監獄就是一個極度網格化的地方
出獄後
他仰望着紐約的華盛頓雕像
華盛頓是美國國父
他在曆史叙事裡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符号
砍櫻桃樹又勇于承認的故事在美國家喻戶曉
雖然是編的
但他已經成為了誠實的代言詞
在電影裡他象征着道德、秩序
喬什拿着《華盛頓傳》這本書的期間
意味着他在當下信任這個世界的秩序
擁有理性化的世界觀
他的專業是機械師
熟讀各種物理理論
腳踏實地
東西壞了修好就行
有因有果 可預測可控制
而奧德麗完全相反
她懷疑系統 懷疑人類
喬什第一次遇見她時
她手上看的那本書《耶稣因子》
講的是關于美國原子彈的政治陰謀論
她厭惡着世界的虛僞
就像她拿着的那本《恨世者》一樣
這本書象征着對世界秩序的懷疑
正因為這個世界對她而言太不可測
以至于失去了所有行動力
奧德麗從喬什那裡拿走了扳手
扳手是用來修理東西的工具
一種具體而實在的有用性
在這樣一個充滿存在主義焦慮的世界裡
任何宏大的理想都是虛幻的
但“用扳手修好一輛車”卻是真實的、看得見摸得着的
這種腳踏實地的行動力
正是拯救虛無的唯一解藥
于是奧德麗不再停滞在虛無中
開始做模特并沉迷賺錢
【你什麼時候對賺錢開始感興趣了-從我第一次賺到錢開始】
【當你把一件事做好時,你就會感到自己是有用的
我覺得,擁有這種“有用感”非常重要
因為隻有這樣,你才不會覺得……
你知道的,因為生命中有太多事情,
看起來都是那麼毫無意義(Pointless)】
但她弄錯了一件事
對世界的懷疑并不是毫無意義的
這個我們之後說
奧德麗答應父親和喬什分開後
還扳手的那場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導演是怎麼表現“喜歡”的【字幕:講解的手勢在奧德麗看來都是性暗示】
太陽輪連接在輸入軸上……
而輸出軸連接在行星輪(Planet gears)上……
通過夾緊齒圈……
你有兩種傳動比可選
要麼夾緊齒圈……要麼接合皮帶
這會鎖住行星輪……
在這種情況下
釋放離合器
這會把行星輪鎖在齒圈上
形成密封
當這組齒輪鎖定時
你願意和我做愛嗎?
對方的聲音并沒有轉化成意義進入腦子
隻是聲音在腦海裡盤旋萦繞
翻譯成現在的話
差不多就是
”叽裡咕噜說什麼呢,快給我親一口“
問題是喬什他明明也喜歡奧德麗
為什麼在對方告白後讓她離開
原因電影表現得很隐晦
維克通過“話術”(先說好處再說條件)
誘使喬什和他達成了交易
漲工資但是不能見女兒
他手中的鐵鍊象征着這條約定牽制住了他
奧德麗去找他時踩到象征道德秩序的《華盛頓傳》
意味着喬什将規則放在真實情感之前
死闆的遵守約定使奧德麗受傷
正是這次見面後
兩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奧德麗徹底不再相信感情
她摔壞承載着和珍珠友情的自行車
浮闆隔開了水(前面說過了)
同時 喬什決心不再死闆地遵守規則
不用金錢交易情感
所以他把象征道德和秩序的《華盛頓傳》
還給了奧德麗
而奧德麗将《恨世者》留給了他
-我有約定要遵守
-去他的約定 -無規矩不成方圓
-那就打破規矩 -我不能
我爸遵守了約定中他該做的部分
什麼約定
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交易
付出代價才有收獲
除非你本就一無所有
你意思是 我該為你感到抱歉?
我不是在說我自己
奧德麗将“一無所有“理解成了喬什的賣慘
因為她在用社會位置理解對方的話
實際上
喬什說的一無所有就是歸零
要想逃離這套殘酷的、把人異化為零件的“交易系統”
唯一的辦法就是主動宣告破産
讓自己“一無所有”
當你身上沒有任何可以
被标價、被利用、被交換的“社會資本”時
市場邏輯對你就失效了
于是情感不再是計算後的交換
而變成一種無法被系統
完全解釋的聯結
但奧德麗不明白
她從消極的虛無主義走向了功利主義
攝影師就是當時紐約流行的雅皮士
代表人物《美國精神病人》男主
在和攝影師同居的過程中
病态虛僞的生活讓奧德麗重拾對世界的懷疑
又是一段雞同鴨講的對話
你得做出妥協。
生活全是妥協。
人生就是由妥協組成的。
你不可能不勞而獲。
“……兩枚炸彈的火光能在 15 英裡外點燃報紙……”
能攤上我這樣的男人,你已經算走運了。
我不是有錢人,但以我這個年紀來說,混得還不錯。
我用杠杆。
“一種幾乎無法想象的恐怖潛藏……”
我有錢,有房産。
我收藏藝術品——兩幅安迪·沃霍爾的版畫。
值錢的東西。
“……并且随時可能突破……”
“……闖入我們的正常生活……”
外面那輛車——
你知道那寶貝花了多少錢嗎……
“……關于我們今天生活無法回避的真相……”
回觀電影裡的錯位溝通
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
有一方并不是人在說話
而是社會在借着一個腹語木偶說話
是人和木偶的溝通
奧德麗終于理解了喬什說的
我一無所有。
喬什用《恨世者》砸碎了昂貴的花瓶
花瓶象征着攝影師所處的那個虛榮、
充滿算計、将一切都标價出售的
資産階級物質世界
《恨世者》将這個虛僞世界砸出了一個出口
奧德麗得以脫身
有趣的是
喬什從珍珠那裡得知自己其實沒有殺人之後
反而和奧德麗一樣
開始不信任這個世界了
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不相信任何人
人類發明了法庭和監獄來消除不可預測性、确立絕對的真相
但這個龐大的理性機器
卻能把一個無辜的人定性為殺人犯
甚至成功地讓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為何電影名叫《難以置信的事實》
這個真相之所以“難以置信”
是因為它挑戰了這套精密機器的威嚴
如果法律隻能生産真相
如果記憶可以被系統重寫
如果身份可以被叙事覆蓋
那麼“有序世界”不就成了
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空中樓閣嗎?
條條大路通羅馬
連續三期視頻核心都是同一個
”大他者不存在“
隻是論證方式不同而已
最後喬什也說出了奧德麗說過的話
他們各自從兩個極端交換視角
最終彙聚在一個點
喬什給了奧德麗一點信任
我決定了 我隻相信自己看見的
奧德麗給了喬什一點懷疑
奧德麗把所有錢給父親
脫離了父權和資本的控制
這就像是《希德姐妹幫》裡
維羅妮卡歸零了自己的社會身份
正因世界不可預測所以才有無限可能
他們帶着一把扳手、12美元、一輛偷來的車(而非交易)
走向了不可預測的明天
電影開始時
奧德麗幻聽到炸彈的聲音
那是對不可預測的世界的恐懼
結局她聽見的海浪和鳥鳴
是對不可預測的真實和自由的贊許
所以如何在不可預測的世界中生活?
不是找到一套新的規則
而是逐漸失去對規則的依賴;
保持對系統的質疑
即徹底粉碎對它的迷信;
剝離所有社會賦予的虛假标簽
與人建立真實的情感聯結
而不是為了規避風險将其視作交易;
信任的具體事物
用具體的行動對抗虛無;
最重要的是
直面世界的不可預測
以上是我對這部電影的解讀
理性是有邊界的
早就有哲學家證明了這一點
科學理論的标志不在于它能被證明是對的
而是可以被證明是錯的
無論觀察到多少隻白天鵝
隻要有一隻黑天鵝出現就能推翻所有結論
所以科學永遠達不到真理
更不可能消除不可預測性
——你永遠不知道那隻黑天鵝什麼時候來
我在去年看巴塔耶的《色情》時
看到這樣一段話
大意是:
過剩的能量(錢、資源、勞動力)
如果不去通過宗教祭祀、藝術、節日等
溫和的方式不求回報地耗費掉
積累到一定程度就以被動的形式強制消耗
即戰争
資本主義試圖通過計算、預測和标準化,
消滅一切不可預測性
獲得”過剩“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所在世界
總是戰争連綿
電影中正處冷戰末期
——核武器本身就是科學理性的産物
理性不但沒有消滅不可預測
反而帶來了威脅全人類的巨大風險
多麼諷刺
這部電影是霍爾·哈特利的第一部劇情長片
在他的老家長島林登赫斯特
花了十幾天拍攝完成
和《信任》、《小人物狂想曲》并稱
長島三部曲
他的家鄉離紐約70多公裡
正是特殊的地理位置
使一個本該平靜的小鎮成為被大城市輻射的廢墟
——接收了城市的貪婪
又不具備城市的資源
保留了小鎮的狹隘
又丢失了小鎮的溫情
在《小人物狂想曲》中
他甚至戲谑地将長島稱做終碛(qì)
即冰川融化時傾倒的泥土
和被大衆普遍認為是戰後繁榮的
郊區聖地大相徑庭
《信任》是哈特利最廣為人知、評分最高的一部電影
群友也更想聽這部
為啥沒說呢
因為我覺得這部電影的女主
有太多導演個人欲望的投射
他自己也承認了
【訪談者: 那麼對于在電影中将女性表現為“性對象”,你有什麼保留意見嗎?哈特利: 我的感覺是,我在電影裡物化女性從來沒有什麼心理障礙。比如,讓我覺得有趣的是,一些女權主義者認為《信任》(Trust)是一部好電影,而且是基于女權主義的理由。但《信任》其實不過是我嘔心瀝血建造的一座“基座”,好把我夢中那個年輕女性安放其上。那絕對是我這輩子完成過的最高級、最成功、也最精雕細琢的“物化”作品。 我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後來我拍了《小人物狂想曲》(Simple Men)作為回應
——就像是在說:“噢,老兄,我到底幹了些什麼?”因為拍完之後我開始質疑自己的動機。
阿德裡安娜在《信任》中體現的那種女性,恰好就是我喜歡的那一類。而這又恰好也是很多女權主義者喜歡的那一類。】
孽扣那期視頻有說榮格對于阿尼瑪的投射意象
第三階段就是瑪麗亞
母親崇高的愛和少女無上的清純并存
和《信任》中瑪麗亞完全契合
正如她的名字一樣
從一個未成年懷孕辍學的少女
到穿着男主媽媽的衣服
照顧男主
再到不顧自身安危拯救
想用手榴彈自爆的男主
人物弧光是拉滿了
但是也離人很遠了
日本動漫是這種投射的重災區
以至于它已經成為一個固定模闆
以前看戒社有期視頻
一個欠了網貸的宅男
發出了振聾發聩的疑問:
為什麼沒有女孩子像動漫裡的一樣犧牲自己拯救我?
所以部分男性的厭女
僅僅是因為現實中的女人不符合其幻想
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恰恰是靠文化作品傳播的
它不僅誤導了男性
還讓很多女性在潛意識裡内化了
這種“必須通過犧牲來換取愛”的自毀傾向
但除此以外
《信任》依然值得一看
這期視頻就到這裡
我在想你們介不介意我把充電的粉絲ID貼出來
會不會侵犯個人隐私?
因為我看到别的博主有這麼做
我也想表達一下我的感謝
也感謝你們的一鍵三連
我們下個月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