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想天開》(英文名《巴西》)
很容易讓人想到喬治奧威爾的《1984》
滿牆意識形态的标語
無處不在的監控
人與人之間的缺乏信任
注:懷疑滋生信心
還有國外經常拿來陰陽中國的信用等級梗
其實電影創作初期起的工作标題就是《1984½》
後面的1/2是緻敬費裡尼的《8½》
合在一起就是奧威爾式的政治壓抑
加上費裡尼式的夢境(幻想)
1984描述了“老大哥式的極權主義”統治下的社會
但是導演特瑞·吉列姆本人在采訪中公開表示
他想表達的不是什麼老大哥、極權主義
而是一個和我們生活更貼近的官僚國家
以及官僚制是怎麼運作的
馬克斯·韋伯在20世紀初對官僚制
進行了系統的理論化
他認為在人類經曆過三種不同的權力類型
最早
統治者仰賴神權與血緣來證明權力
這是傳統權威
如部落長老、君王或教皇
後來英雄式的個人以非凡的個性崛起于權力之巅
憑借激情與意志改變一切
比如拿破侖
這是超凡魅力權威
最後一種是法律-理性權威
這三種權威始終并存
但随着時代進展
比重越來越滑向後者
——整個曆史的進程是越來越理性化的
在過去
冥冥之中難以言說的事物往往
用玄學解釋
什麼神、精靈、鬼怪
但現在主流是信奉科學
理性的力量驅散了神秘的魅惑
韋伯稱之為“世界的祛魅”
我們普遍認為理性是褒義詞
但理性同樣會導緻混亂
韋伯将人的理性分為兩種
一種是工具理性 一種是價值理性
工具理性是手段的理性
計算出做一件事怎麼樣才能最高效
比如要上樓
坐電梯肯定比走樓梯更快更省力
價值理性是目的的理性
基于信念和價值本身行動
更關注目标本身是否值得
不計較“劃不劃算”
比如上樓就走樓梯不坐電梯
甯願費時費力
但是為了鍛煉身體的目的
可以不計較這些
是不能靠“計算”得出結論的
我們高度重視理性計算
追求高效率
這導緻的結果就是社會制度的官僚化
官僚制出現在任何有管理需求的地方
比如學校、軍隊、公司
它的特點是有一個等級嚴密的上下級結構關系
分工明确
每個人按照規定的流程和規則行事
官僚制的基本特征就是非人格化
對事不對人
這樣帶來的好處就是
可計算 可預測 可控制
理想的官僚系統是非常高效合理的
但電影裡呈現出的情況卻完全不是這樣
這是因為工具理性的計算是有客觀公認的标準
可以普遍化
成為通用邏輯
而價值理性則更加主觀
難以得到一緻的結果
所以在現代社會難以普遍化
于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
工具理性完全壓倒了價值理性
工具理性單方面擴張的結果就是
隻注重手段 不在乎目的
本末倒置
這就是韋伯說的“理性的鐵籠”
規則不再是為了實現某種共同的價值目标
而成為了自我運轉的機制
《巴西》(《妙想天開》)這部電影的背景
就是一個這樣極端的世界
為了表達理性
電影的場景大部分是方正的建築
【“信息部設計的一個特點是它應該是直線條,你越深入其中,就越是方正和潔淨。”(導演訪談)】
以及高度發達的科技
然而這些科技不但能給人的生活帶來便利
反而一直因為故障而添亂
就像人們在官僚制裡隻是像個齒輪一樣按程序走
但沒有任何問題被解決
官僚制度中的人被培養成了巨嬰
在山姆的夢境裡
同事們帶着詭異的娃娃面具
送的聖誕禮物也是一個随機決定YES OR NO的玩具
這意味着在遵循規則的過程裡
人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判斷能力
隻要符合規定
那就是對的
比如傑克這個角色
導演訪談裡提到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但是他不知道怎麼表現這一點
最後導演讓自己的女兒友情出演
傑克折磨完“犯人”後跟孩子一塊玩
人物形象一下子就鮮活了
這種割裂感讓人非常不适
他對自己的惡行毫無愧疚
因為那隻是例行公事
他無需為此承擔任何後果
官僚制替人承擔了一切“象征上的父親功能”
于是主體反而變成孩子
這點我們後續還會深入讨論
官僚制一旦建立
便極難消失
很有可能就這麼一直延續到人類滅絕
可是為什麼這麼多人都讨厭官僚制
它還能一直運轉下去呢?
這一點我們需要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去說
——這部電影裡面的劇情、台詞
和一些場景細節都在指向精神分析
實在是沒有理由不從這個角度談
如果官僚制隻是壓迫
它早就被推翻了
如果它隻是低效
它早該被取代了
但它既壓迫又低效
卻比任何制度都頑強
這說明它提供了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讓身處其中的人願意維持它、甚至享受它
齊澤克分析這部電影時稱之為“剩餘享樂”
這個詞很容易造成誤解
剩餘給人某種東西剩下來的感覺
但它實際的意思是“過量的享樂”
我在苦月亮那期視頻裡講過享樂
享樂是刺激、緊張、甚至是痛苦的強迫性重複
那條視頻裡說得享樂和過量享樂都是一個東西
隻是這裡強調了“過量”這個概念本身
——享樂本身就是一種過量
你吃飽了飯
已經滿足了需要
但是還在繼續吃
那麼“享樂”就是從多吃的那第一口算起
你感覺到很撐
已經開始惡心了
甚至是痛苦折磨
但是依然在不停地把食物
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重複着這個過程
每一次都覺得自己的欲望
可以在下一口得到滿足
這個過程就是享樂
那麼是什麼會讓你覺得
自己可以在下一口得到滿足呢
這就是整部電影的核心關鍵詞
——幻想
苦月亮那期重點說了欲望與享樂
簡單的概括就是
欲望本質上是一種結構性的缺失
它無法被任何具體事物填滿
更不可言說
但我們依然在語言、意義、社會規則構成的世界裡
追求着某樣存在的東西
覺得它能填補自己的缺失
比如金錢、名聲、車房等等
這就是幻想在起作用
幻想把那個無法用語言形容
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對象a)包裝成了
某個具體的東西或者體驗
想着“隻要xxx,我的人生就圓滿了”
等得到之後
欲望并不會終結
而是指向被幻想包裝過的下一個對象
這個過程會不斷重複
幻想是規定你靠啥享樂的東西
是欲望的坐标
比如現在有很多人将“錢”幻想成無所不能的存在
所以完全不能理解
為什麼明星那麼有錢還會抑郁
甚至惡語相向
事實上錢的确可以解決絕大部分現實問題
卻無法填補欲望結構中的空位
回到之前吃東西的那個例子
幻想和享樂的關系就是:
幻想負責告訴你吃一下口就能滿足
然後吃飽了還在重複吃的這個過程就是享樂
又因為吃得東西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需要
所以它也被稱為“過量享樂”(剩餘享樂)
山姆的媽媽和她的朋友就是一個典型的模闆
她的欲望是成為男人的欲望對象
所以她幻想隻要自己變得更美更年輕
男人就會欲望我
我就可以達到圓滿
于是整容成了幻想指定的具體對象
在痛苦煎熬地過程中享樂
但是真變美了
被男人欲望了之後
她依然覺得不夠美
還想要成為更多、更年輕、更帥的男人的欲望對象
所以又繼續整容
并不斷重複這一過程
甚至再往前推
美麗的标準是什麼
這也是一個幻想
她以為自己在追求美
其實在追一個永遠追不上的标準
幻想下的真實
不過是骨頭和肉而已
電影多次強調幻想與現實的差别:
山姆開車去找巴托太太的路上
出現過童話城堡一般的模型
左下角寫着“香格裡拉塔”
而真正的香格裡拉塔
就是巴托太太居住的貧民窟一樣的地方
灰暗的大樓
破敗的環境
還在牆上特意寫了“現實”兩個字提醒我們
同樣情況的還有他們在餐廳吃的食物
紅酒炖小牛肉
上面夾了張圖片
實際吃得卻是糊糊
但是每個人都将其
當作圖上的東西吃進去了
男主甚至還抱怨牛排不是他要的熟度
——這甚至不是牛排!
那反正吃的是糊糊
能不能把圖片拆了不要?
答案是不能
如果沒有圖片作為幻想
那個糊糊就吃不下去了
幻想不是讓人遠離現實
而是讓現實可以被忍受
山姆甚至在承受酷刑的期間
都在靠幻想挺過去
幻想美化了現實
現在回答之前的那個問題
官僚制度為什麼能夠一直延續
是因為
它為每個身處其中的人
提供了一個“剩餘享樂”的位置
官僚制的幻想是
這個世界是秩序的
法是完整的
正是這樣的信念使所有過剩的流程都變得合理了
——之所以說是過剩的流程
是因為這些表格、單據遠遠超出了
解決問題所需要的
就像電影裡大量繁雜實際派不上用處的管道
塔托調換了山姆家的排糞管
糞是人體消化的剩餘
山姆堵上了單位的傳輸管
裡面的表格紙張是解決問題的剩餘
跟大糞沒啥區别
過剩的流程成了官僚的剩餘享樂
視聽語言上也表現出了這種無意義的重複
先是拉 再是推
但其實走廊都是同一條
穿得差不多的人幹着差不多的事
一來一回
華倫先生在走廊上帶着他的兵大步流星
其實哪兒也沒去
隻是在這層樓打轉轉
就連兩次入室抓人的方式都刻意重複
天花闆挖個洞 人滑下來
窗戶破了 門倒了
抓個人 進門就行了
非要挖一下天花闆
裡面夾雜的無用管道象征着這是多此一舉
是武裝人員們的過剩享樂
總之
流程越密集
責任越分散
個體不需要做出判斷
隻要照章辦事
那就是絕對正确的
我隻知道你抓錯人了
是運輸司的人抓錯了人
我找到對的人
錯的人被當作對的人送給我
我信以為真 以為他是對的人
我有錯嗎?
你殺了巴托?
山姆 這裡有很嚴格的參數防止這類事情發生
巴托的心髒狀況沒有列在塔托的檔案
那可不是我的錯
事實上來說
傑克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但他毫無愧疚
而且真的相信不是他的錯
這個責任可以一直往前推
最後怪到那個蒼蠅頭上
蒼蠅不屬于系統内部
所以沒有任何一個人
需要為一個無辜男人的死負責
這種推卸責任的快感
就是官僚制度裡最典型的享樂
可能會有人想到“平庸之惡”
阿道夫·艾希曼是納粹德國的高官
他被任命負責協調
整個歐洲猶太人的識别、集中、運輸
将他們送往奧斯威辛等死亡集中營
他因為反人類罪等15項罪行被判絞刑
猶太裔思想家漢娜·阿倫特旁聽了他的審判
提出了平庸之惡這個概念
她認為艾曼希的惡源于他的“無思”
盲目服從
隻是平庸淺薄而非真的“惡”
但是齊澤克認為根本沒有所謂的“平庸之惡”
他們樂于服從
并且從中獲得病态的剩餘享樂
傑克面對自己的好友依然毫不留情地下手
他享樂的點是
我不是一個有私欲的人
我執行規則甚至對自己的好朋友都不留情面
從極端刻闆、甚至荒謬的“嚴守程序”中
獲得一種苦行僧般的道德崇高感
和潔淨無瑕的自我形象
與法合二為一
影片裡有一段對話
哈喽傑克 -還記得我太太艾莉森嗎
當然 芭芭拉 不是嗎 你好嗎
事實上……-芭芭拉很好 謝謝長官 您呢
芭芭拉帶其他兩個去采購聖誕禮物
你不會一直叫她芭芭拉吧
為什麼不 芭芭拉這個名字很棒 你不喜歡嗎?
為了領導一句話
他直接給老婆名字改了
不是為了拍馬屁
而是他絕對的相信上級的命令就是法
他改名字這個行為
完全是“過剩”的
超出了讓領導滿意所需要的
超出了完成任務”所需要的
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範圍
他為此犧牲了親密關系和正常人的情感
——很明顯看出來他老婆被叫芭芭拉時很不爽
傑克的心理活動是
“你看我連私人生活都能犧牲
我多忠誠
簡直是聖徒”
還有一種享樂是自認為“淩駕于法之上”
所做的遠遠超出了被動服從的範疇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無恥混蛋裡面的猶太獵人
他本可以例行公事一樣的詢問農民
就像一個真正的“無思”的齒輪一樣
但實際上他操縱着對方的心理威逼利誘
眼冒金光想方設法地從對方那裡套話
讓對方崩潰
但問題是後期他背叛了納粹
以換取自身利益和安全
可見他并不是多麼的忠誠于組織
當組織不能再給他提供享樂的位置時
他便毫不猶豫地抛棄了組織
這正是他享樂的證據
蘭達上校的享樂點
和檔案司的領導是同一種類型
認為自己是秩序中的例外
可以通過玩弄系統漏洞
讓自己成為既得利益者
這情況和傑克有點不同
但這兩種享樂都建立在世界是秩序的
法是完整的幻想之上
但這隻是一個幻想
而非事實
最強大的幻想就是宗教
因為有一個全知全能的神
可以保證宗教之法的完整
什麼是正确的道路
什麼是人生的幸福
都直接告訴你答案
隻要照着做就是對的
電影裡導演直接把官僚制度比作了宗教(具體等下說)
法的正确由最高權力人保證
電影裡的最高權力人是副部長嗎?
不
他隻是副部長
誰是那個正部長?
山姆潛入最高權力辦公室
辦公桌上放着的是他媽媽的照片
山姆的父親才是那個正部長
有人覺得奇怪嗎
山姆父親明明死了
卻還占着這個職位
按理說副部長應該升上去
總之這個職位不應該是空着的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這是這部電影我最喜歡的地方
回憶一下副部長和山姆在廁所裡的對話
我還把他的名牌留在辦公室
就好像他還在那裡跟我說話
“我在這裡J.H”
機器中的鬼魂
我必須得說這部電影的台詞寫得極好
我一查
還真提名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
台詞很多地方都是雙關語
這裡的機器根據後面的劇情
我們知道指的是電梯
而另一層含義指的是官僚機器
他父親的名字對應的就是
拉康提出的“父之名”的概念
我就不從頭捋起了
單說這個詞兒的含義就是
掌管一切規則類似于神的超越性存在
也就是确保法的正确性的人
而這個位置是空的
他是官僚機器中的一個幽靈
本身不存在
但所有人把他想象成存在的
正是這樣的幻想使官僚機器運作了起來
——世界是秩序的
法是完整的
隻不過是一個幻想
根本不存在一個最終的、
全知的保證者
也就是拉康說的“大他者不存在”
有一段劇情是
一群學生來情報部參觀“真理使你自由”的雕塑
右下角有個小孩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講話
結果老師打了一個無辜的小男孩
閉嘴
諷刺地隐喻了沒有絕對的真理
幻想美化了官僚系統
維持其運轉
刨開這層幻想
就跟我們看電影看到的一樣荒謬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上學時候的一段經曆
我初中被家裡送進了一所軍事化管理的學校
剛進去的時候
學校規定是不準燙染頭發
這個很容易做到
随後又變成了女生不能留劉海
然後有些女孩子為了能留劉海就去剪了學生頭
緊接着廣播上教導主任通知
學生頭是一種不良潮流
要求剪了學生頭的同學把頭發剪短
雙鬓不過腮
結果有個本來就很帥氣的女生
剪完更帥了
教導主任又把她照片放到年級大會
說她不男不女
單獨要求她留長
我自己還被老師剪過頭發
我當時很不理解為什麼
一直要在學生的頭發上大做文章
我來上學是學知識
但“幫”我剪頭這種事
對老師來說
已經遠遠超過了教書的需要了吧
然後我看電影的時候
看到這個修理工的表情
突然就回憶起
當時給我剪頭發的老師也是這個表情
充滿了興奮激動
這就是她的位置上被允許的享樂方式
這解釋了為什麼學校總跟頭發過不去
當學校有其他亂七八糟的規定的時候
比如不準戴手表 玉佩 首飾
穿花哨的鞋子 校服裡面穿戴帽子的衣服等
我們都很快做到了
但是頭發款式衆多
劉海多長 鬓角多長 辮子多長
這些老師能一直在上面挑刺
以達到享樂的目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
頭發是會長的
你這個月合格了
不能保證下個月還合格
當所有人都符合規定的時候
規定就能再縮窄範圍
一直重複這個過程
這就跟钛那期說的
軍隊需要“同性戀”一樣
沒有同性戀就抓男子氣概
相對最弱的當作同性戀霸淩
以此團結其餘的人
官僚系統也同樣需要所謂的“恐怖分子”
一是為了享樂
二是為了制造恐慌
将人民群衆
置于一種永恒的警惕和焦慮狀态
獲得他們的依賴與服從
以及消費
注:最高安全等級
度假營地
無需擔憂的奢華——毫無猜忌的歡樂
在無憂無慮的氛圍中放松身心
如果環境足夠安全
誰還會掏這個錢呢
這些恐怖分子是被捏造的
申訴政府抓錯人的吉爾
被打成了恐怖分子
塔托更是因為修空調不走流程被通緝
不過我認為塔托也在享樂
他浮誇的表演遠遠超過了警惕防禦所需要的
就像前面說的
官僚制會給每個人享樂的位置
“恐怖分子”也不例外
那麼問題來了
持續十三年的爆炸事件真的是恐怖分子幹的嗎?
在山姆的幻想中
制造爆炸的是情報部新整出來的科技
前幾次爆炸是誰做的
電影沒有給出明确答案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們會這麼做
配合系統的人民一邊充當受害者的角色
一邊屈服于系統做着幫兇
他們隻考慮自己如何在系統中活下去
而不是改變系統
這種思維背後就是幻想的内化
人們習慣相信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法就是這樣的
所有人對着父之名的空位磕頭
甚至想象不出一個不需要磕頭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
冷漠成為最理性的防禦方式
衆人對爆炸熟視無睹
機械化的交換着禮物
這種統一的幻想到底從何而來
答案是意識形态
意識形态左右着人們的幻想
電視媒體學校家庭都在傳播着同樣的東西
你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要追求什麼樣的東西
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
山姆母親的幻想為什麼是整容
因為這是典型的父權制的意識形态
女人的價值與被男人欲望所綁定
所以她要使勁變美
為什麼現實裡大家幻想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你想要什麼聖誕禮物 -我自己的信用卡
因為這是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态
官僚制的意識形态裡人們就會渴望權力
意識形态左右着人的幻想
告訴你欲望的坐标在哪裡
然後所有人自願走向同一個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
意識形态不是壞的東西
人必須要相信點什麼才能活下去
它是必要的
沒人能承受沒有任何信念和保證的世界
但是有必要明白
意識形态是被構建的
而不是天經地義的
如果用健康生命去換錢、權
那就是本末倒置地把手段當目的了
認清意識形态的存在和幻想的機制
其實就是拉康說的穿越幻想
電影裡唯一穿越幻想的人是吉爾
她的第一個鏡頭
在浴缸裡看的電影是椰子果(The Cocoanuts,1929)
一部關于拆穿詐騙謊言的喜劇
問題在于吉爾怎麼看
——她用了好幾個鏡子反射到浴室看
這意味着知道自己看的不是“直接的真實”
而是經過媒介的幻想
因為她有調整鏡子的能力
她直接指出山姆
你分不清現實
事實也确實如此
山姆一直都對官僚系統厭惡
所以甯願在基層混日子
他的幻想是他離開系統
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翔
然而他幻想中的理想自我形象
其實就是情報局門口那座
真相可以讓你自由的雕像
山姆幻想中最自由的形象
依然是體制生産出來
正如之前說的
幻想美化了現實
使其變得可以忍受
系統允許這種逃避現實的幻想
它是情緒的出口
幻想完了每天還是照樣
屁颠屁颠地給領導擦着屁股
意識形态最強大的時候
是你厭惡它
卻依然替它工作的時候
至于夢裡的金發女郎
就是山姆不可觸及的欲望對象(對象a)
這個畫面是欲望的結構本身(苦月亮那期說過)
所以女郎總是蒙着一層紗
他們隔着紗親吻 又立刻遠離
第二個夢是欲望對象被拔地而起的高樓阻隔了
意味着現實不允許他追求個人欲望
甚至不允許他看見
他的媽媽給他介紹他不喜歡的女孩
他離開時絕望地說
我不要甜點
我不要升遷 我什麼都不要!
你當然有想要的東西
你一定有希望、願望、夢想吧?
沒有,就連夢想也沒有
直到現實中的吉爾出現
山姆是如何看見吉爾的呢
你們還好嗎?
你們還好嗎
正是這句話擊中了山姆
在這個沒有關心的社會
這句話對于内化了意識形态的山姆而言
簡直如雷貫耳
吉爾沒被馴化的模樣
這不就是他追求的自由嗎
緊接着
他抓起鏡子
反射出自己的臉
這意味着吉爾隻是他自己欲望的投射
他從來沒有把吉爾當作真實的人
而是幻想的欲望對象
不不不 不是那樣 我的意思是
我愛你
我是說 在我的夢裡 我愛你
很特别 對吧
在和吉爾實際接觸之前
他看到吉爾三次
第一次是透過屏幕
第二次是透過鏡子
第三次是透過電梯玻璃
都是透過媒介去看
這層媒介就是幻想
和吉爾“可以操控自己怎麼看”不同的是
山姆把幻想當現實
但吉爾也給山姆帶來了巨大的改變
夢裡的日本武士出現在一堆管道上
上面有個十字架的标志
管道象征着過剩的官僚機器
十字架代表着宗教式的意識形态
日本武士又是一個很極端的形象
服從命令
做不好事還要切腹自盡那種
是完完全全内化了意識形态的産物
三者合一
這個日本武士的意思就是
被像宗教一樣的官僚意識形态所操控的人
後面我們知道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他神出鬼沒 又無比強大
意味着意識形态無孔不入
最終山姆打敗他時
插在他身上的劍爆發出火焰
噴發的火焰還在另一個地方出現過
就是吉爾工作的地方
我認為火焰象征着創傷的、不可直視的實在界
在這部電影的語境下可以暫且理解為“真正的現實”
吉爾帶着山姆去了真正的現實
但是一則标語又把他拉回了無孔不入的官僚幻想中
小心那包裹
警惕的眼睛
能拯救
一條生命
他懷疑吉爾的包裹裡放的是爆炸物
她是制造爆炸的恐怖分子
随後他們在内衣店打起來
非常巧妙的是
導演利用鏡子營造出山姆自己和自己搏鬥的模樣
是他兩種意識形态的左右腦互搏
一種是前面說的官僚意識形态
那還有一種是什麼呢
從他的房間海報可以看出
山姆是一個電影愛好者
影片裡唯一提到名字的一部電影是《卡薩布蘭卡》
今天放什麼電影 卡薩布蘭卡
講了一個男人英雄救美的故事
救吉爾和服從系統是相悖的
他看似為了救吉爾叛變了
但是他拯救吉爾的方式是去他爸辦公室
删掉了吉爾的檔案
并真的認為吉爾就是死了
這可以騙過所有人
這和其他鑽空子享樂的官僚并無不同
都是相信“法是完整的”這一幻想
這引發了一場詭異的對話
她死了?
是
這有點混亂 但似乎是因為拒捕被殺
不,沒關系,是我幹的
奇怪的是這事兒發生了兩次
這判定恐怕有點争議、
兩次?
一個人當然不可能死兩次
他們把檔案上的死和真實的死混為一談
甚至系統的死比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還更優先
對山姆而言
吉爾始終沒有脫離幻想的地位
最明顯的證據
是她來到山姆家的那場戲
注意兩人臉上的打光
山姆的臉是清晰的硬光
吉爾看到的是現實的他
而吉爾的臉打了軟光
加上(大衛林奇)常用來表現夢境的柔光濾鏡
山姆依然不是直接看到真實的吉爾
他的欲望也并沒有給真實的吉爾位置
所以劇情設計
真實的吉爾在和他做恨之前被殺死了
但是在結尾接受酷刑時的幻想中
吉爾第一次以真實模樣出現了
山姆擺脫了官僚的意識形态
也擺脫了英雄救美的意識形态(他是被拯救者)
——幻想竟然比現實更接近真實
對于電影的結局
導演吉列姆是這麼說的
"我一直認為結局令人心寒,
但随後音樂迸發,突然間它變得美妙(wonderful)
——就我們主人公所擁有的所有可能性而言,
——至少他在精神上是自由的。"
這就像半杯水是半滿還是半缺的問題一樣
山姆有精神自由 但也隻有精神自由
算是BE還是HE全憑觀衆的感受了【投票】
影片的原名叫《Brazil》巴西
導演吉列姆說他的靈感來源于一個沿海的鋼鐵小鎮(波特塔爾博特)
海灘完全被鐵礦石覆蓋 黑乎乎的很可怕
到處都是奇怪的工業造型
在這樣的醜陋的環境下
有個人在夕陽下擺弄着收音機
裡面放着一首美妙而脫離現實的拉丁浪漫音樂
與他所在的世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電影所用的主題曲《Aquarela do Brasil》(瞎讀)
翻譯過來就是巴西的水彩畫
這是為啥一部跟巴西沒有半毛錢關系的
電影卻叫做巴西
它指的并非國家
而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烏托邦
就像是苦月亮裡永遠無法真正抵達的印度一樣
它存在且隻存在于幻想之中
看完這部電影我非常困惑
為什麼這麼有才的導演我竟然從來沒聽說過
去搜了一下
他最出名的除了《十二猴子》以外
還有“倒黴”
是的
作為一個導演
他最出名的tag居然是倒黴
特瑞吉列姆從《妙想天開》開始就再也沒能順利地拍過電影
就從這部電影的災難說起
這是吉列姆進軍好萊塢的第一部作品
環球影業提供了1500萬美元資金
但是在吉列姆完成之後
環球總裁西德尼·辛伯格
也是好萊塢最有權勢的人
認為影片太陰暗壓抑會影響票房
要求吉列姆把142分鐘的電影剪到125分鐘
删除黑暗的場景加上一個快樂的結局
就像吉列姆提到過的
大部分好萊塢電影都是為了讓你舒服
讓你感到安全
好讓你看完之後去吃個漢堡
但我想讓我的觀衆看完電影難受着出去
并相互争論
許多導演都會屈服于資方的壓力
但是吉列姆沒有
他就是不答應
于是辛伯格親自監督剪了一個新版本
男女主的愛情戰勝了一切
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如果你看完了前面的解讀
就知道這樣的結局完全
與吉列姆想表達的相悖
制片廠高管們渴望迎合
“成功的電影必須有大團圓結局”的觀念
無論這種觀念多麼不切實際、多麼不合美感
這簡直與電影那些盲目遵守
官僚規章的形象不謀而合
于是吉列姆反擊了
他在業界權威媒體《Variety》上
自費刊登了一整版廣告
内容就一句話
“親愛的西德尼·辛伯格,你什麼時候發行我的電影《巴西》?
——特瑞·吉列姆。”
直接公開了他與環球的内部矛盾
接着他溜進剪輯室
拿出了他的原始剪輯版
然後設法在紐約定了一家影院
為影評人舉辦了一場私人放映
得到了所有影評人的一緻認可
洛杉矶影評人協會直接
把當年的最佳影片獎頒給了《brazil》
這給了環球很大壓力
最終辛伯格妥協了
打電話通知吉列姆
會發行由他剪輯的版本
吉列姆看似赢了
但給他未來的電影路埋下了“倒黴的種子“
好萊塢并不喜歡一個反叛、不可預測的導演
更尴尬的是這部電影的票房并不好
雖然它真的很棒
吉列姆的壞名聲一直跟着他
加上難以控制預算的毛病
處處被制片方卡
磕磕絆絆到了九十年代末
他得到一個極好的機會
他受邀執導第一部《哈利波特》
——吉列姆是J.K羅琳的首選
但是華納兄弟覺得他太危險所以換成了
業内更可靠的人選克裡斯·哥倫布
但如果隻是這些
他不會被當成最倒黴的導演
真正的噩夢從2000年開始
他從1989年就想拍《堂吉诃德》的改變
他從歐洲公司整來了3200萬美元的資金(很大的預算)
但是從開拍第一天就出問題
沙漠居然下起了極其罕見的暴雨
導緻洪水和泥石流
布景和設備都毀了
吉列姆還不死心 等着天氣轉好
等到能繼續拍攝的時候
北約的戰鬥機開始搞起了演習
震耳欲聾的噪音破壞了錄音
這個問題解決之後
主演因腰間盤突出騎不了馬了
——堂吉诃德可是騎士
制作嚴重落後于計劃
吉列姆找保險公司索賠
結果對方拒絕
導緻制作公司直接破産
倒黴到2002年直接出了一部紀錄片
《救命呐,堂吉诃德》(Lost in La Mancha )
來講述事情經過
但事實證明這部紀錄片拍早了
後來他自己的财物狀況也出問題
宣傳新電影的時候本人邋裡邋遢地舉個牌子
"沒有制片廠的導演。有家庭要養。為食物執導。"
後來2009年好不容易湊夠了錢拍《魔法奇幻秀》
希斯萊傑又在中途去世了
這對所有人都是巨大的創傷
順便一提
很多人說希斯萊傑是因為演小醜導緻的精神問題
吉列姆辟了謠
【他每次過來都是笑着的】
吉列姆一直沒有放棄《堂吉诃德》的改編電影
主演檔期沖突退出、
财務問題、
新主演開拍前查出來胰腺癌退出後去世(約翰赫特,演1984的)、
再一次的資金問題……
從2009到2016年這7年一直
重啟 失敗 重啟 失敗 重啟 失敗
終于在2017年
吉列姆在放棄了自己的薪水的情況下
再次重啟項目
《這個男人來自瘋狂世界》(确實瘋了)
終于在2018年上映
但是倒黴還沒完
因為這部電影的版權歸屬問題又打起了官司
幾乎花光了吉列姆所有的錢
最終本人在戛納上映前幾天中風了
光是聽着都力竭了
但是他就像故事中固執的英雄一樣
不惜一切代價前進着
在我搜集資料的過程中
看了他一些訪談
很有趣
我喜歡對權威嗤之以鼻
我喜歡這樣
我有個公司叫Poo Poo Pictures
這家公司最大的樂趣就在于
那些律師、會計師,還有那些
非常重要、嚴肅、講道理的人
不得不坐下來一本正經地談論Poo Poo Pictures
所以,這場對抗權威的戰鬥一直都在
【注:Poo poo 是兒語的粑粑的意思】
很多人随着年紀增長會變得越來越圓滑
但他的棱角像是時間抹不平一樣
八十多歲依然幽默犀利、直率坦蕩、言之有物
比如他對庫布裡克和斯皮爾伯格的評價
聰明的斯皮爾伯格拍的是開心的電影
庫布裡克不這樣
庫布裡克讓你思考 讓你難受
這是為什麼他是我的英雄
斯皮爾伯格是很頂級很優秀的商業導演
沒有說他不好的意思
我隻是切實地體會到
隻是在生命的進程
這個選項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面前
——是做個順應時代的聰明人
更輕松地活着更好
還是堅持個性
将它當作最珍貴的東西守護
不計代價地前進
這是個價值理性的問題
有的人自我(個性)
恰好就是與時代主流情緒高度同頻
可以在身心統一的情況下
活得相對不費力
這是我認為的命好的人
他們不需要做這樣的選擇
不過還有一類人也不需要做這樣的選擇
就是像吉列姆這樣
不做自己就活不下去的人
因為沒得選
這不也是一種命運的眷顧嗎
出生于1940年已經86歲的他
今年還在籌備新電影
這個月已經找到了新的制片人
如果不出意外
最早能于今年4月份在意大利開拍
還能說什麼
祝他和屏幕前的各位新的一年
都能順順利利萬事大吉
玩得開心過得精彩
看到這裡的給我兩個硬币當壓歲錢
謝謝
我們下個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