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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太空膠囊”公衆号

高中生莊周聽到槍聲後第一反應是探查出處,這時候一扇玻璃門擋在了他前面。爾後,莊周繞遠來到聲源所在的體育館,清楚地看到槍聲來自一位女孩,正當他要靠近的時候,一張镂空的網再次阻擋了他。

這是《開始的槍》的起勢,世界看似打開,因為确實就在眼前,但阻隔與必需的繞遠亦在眼前。《開始的槍》來自導演瞿尤嘉,這是他的第一部長片電影,先後入圍柏林、FIRST、東京、海南島電影節展,獲柏林電影節新生代少年單元水晶熊特别提及。

如果說這類阻擋是以比喻的形式散落在《開始的槍》中,那電影中還羅列了其他更為明顯的比喻等待觀衆。如再稍稍擴大這個概念,鏡頭、聲音、剪輯同樣構成比喻。這種方式承載着年輕的導演瞿尤嘉對于電影的看法:電影是以視聽作為工具的溝通。

海影節結束後的一天深夜,我約他進行了這次采訪。原定的時長被我們打破,最後一直持續到兩個小時。這也是我去年感受最好的談話之一。采訪結束前,瞿尤嘉跟我分享了他2019年領取《三尺》的FIRST最佳劇情短片獎的記憶:

“我走上台,在頒獎台往下看的時候,我意識到一件非常有趣的生命體驗,就是你在聚光燈底下往台下看,台下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一張人臉也沒有,你隻能感覺到一個強光打在你的臉上。我不記得那一刻我說什麼了,那一刻我突然一秒鐘把所有電影節的事情都消耗完了,我會覺得就好好拍電影,因為感受就是一片漆黑。電影也是如此,也是在一片漆黑中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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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電影裡溝通,哪怕必然會被誤讀

Spacecraft:你是怎麼開始拍短片的?

瞿尤嘉:電影一定是一種選擇,但記憶裡這種選擇的決心似乎是模糊的,隻留下一系列的瞬間:去電影院看《獅子王》,被搭配着巨大音量的非洲音樂伴随的日出橋段吓到想要立刻離開;小學運動會第一次拍照,因為調錯曝光導緻相片一片漆黑;中考完在電視上看到頒獎典禮上的李安導演而陡然産生了危險的羨慕和虛榮心;以及在學習平面攝影做畢業展時,不知道如何寫作品闡釋,覺得所有的自我解釋也許都是徒勞,相信影像一旦被語言幹涉總結,就會再次歧義。

歸根結底,喜歡一件事,定是某時某刻,心想:“我也要做出這樣的東西來”。

Spacecraft:《開始的槍》之前你做了兩部短片,可以談談中間這個過程嗎?

瞿尤嘉:這算是一個去自戀的過程,電影有它的文法,會用結果狠狠教訓你看待生活的方式,包括現在這一部。觀衆對靜态的影像往往是更為寬容的,因為他們恬靜,目的性和攻擊性往往藏于背後,而叙事電影的虛構是一眼明了的,你的意圖和态度撒不了謊。我是平面攝影專業出身,一到電影才意識到在過去的創作過程裡沾媒介的光偷了懶。《朱美靜》是一個弄拙成巧的過程,直到《三尺》正逢家中變故,把潛意識裡的一些害怕掏出來放進了片子裡,才算有些開竅。

但導演,作為一種職業,與其他行業一樣,都需要一種規劃。新人來說,就是要走進電影節去,坦誠地說,無論是虛榮心還是表現欲,都要被拿出來到社會層面晾曬一番。在這一點上,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沒有資格去分享對所有人有效的經驗,隻想提倡一種勇氣。盡管這個時代,觀衆和導演似乎更多演變成了一種對立的存在,但這種關系,完全取決于個人心态。與其在現實中委屈和擔憂,不如去電影裡溝通,哪怕必然會被誤讀。所有的真誠都會被刻印到那一個小小的文件中去,隻要拍出來,就是一種存在,它會穿越時空到如今所有人都消失的地方去,哪怕稚嫩甚至殘缺,在未來,一定有它意義被彰顯出來的一刻。

Spacecraft :可能年輕的電影人都要經曆對元電影的興趣這樣一個階段,《朱美靜》從一開始就暴露出了攝影機。

瞿尤嘉:我不太明白元電影的具體定義,暫且粗淺理解成是拍攝“拍電影的人群”這樣的電影吧。

叙事始終是關于人的,如果元電影是去除人的,隻關注電影構成形式,失去了人的視角和溫度,那也許是“實驗”的範疇?這不是我熟悉的,或者有感觸的領域。

HBO的《堕落街傳奇》有一段情節讓我非常感動:一名前性工作者的導演(Candy,Maggie Gyllenhaal 飾)當街采訪,一名站街女講述了被父親性侵,男友抛棄和自我厭恨的各種心理問題之後,突然自嘲地說:“這太老套了,不是嗎(It's an old story, isn't it)?” 那名女性導演立刻回答道:“并不,因為它是真的(It's not old. It's real)。”

我還沒有能力做到,但這是我堅持的期待。無論何種故事,在被歸類之前,都能挖掘出它和這個世界的真實關系,電影來自于我們的精神世界,而非其他的電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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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電影是一個慢工,還不一定最後能出細活

Spacecraft :2018年到2019年,你和朋友做了“Footnote Cut”視頻論文小組,想讓你介紹一下這個項目。

瞿尤嘉:這個項目由兩部短片的一些團隊成員一起完成的。那段時間,如果我們特别喜歡一部電影,方式是進行非常枯燥地“拉片”,幾乎要到“背鏡頭”這樣死闆的程度。這是讓我安心的方式,一種反推作者的手法如何奏效,搭配大家的學習,類似去看魔術師如何制造假象的過程。

大學時,我接觸到了很多國外的“Film Video Essay”(視頻論文)形式,但大多數都由單一人物主講。那麼,是否可以讓電影本身來解釋自己?這讓我想到使用視聽去解釋視聽的點子(盡管結果似乎沒有完全做到)。

拍電影是一個慢工,還不一定最後能出細活。人的成就感太久不被填上一些,就會沮喪。這個項目是一個能在較小周期對我有精神回報和期許的事。“大家一起做了個東西”,這個感覺讓人有幸福感。此外,一個較為現實的原因,不諱言地說,我希望借助這個媒介與更多電影行業的人建立聯系。不出意外,當時我們發布的第一個視頻《自從火車進站》引起了FIRST電影節的注意,被作為了它們的開幕影片,非常難得的是讓團隊作為發布和Credit主體,能被看到總是好事。之後,緊接着的三年,繼續深度合作了“回到未來”和“回到電影院”的兩部First開場混剪。這應該是我們小組最後合作的項目。随着大家各自的分開——有的人出國,有的人轉行,也有人一直合作到現在——我也開始準備自己的長片項目,時常想念那段日子。

Spacecraft :那《三尺》幫你拿到了做長片的機會?

瞿尤嘉:《朱美靜》當時被我的制片人看到,就有長片的打算。客觀來說,那時并沒有這個金剛鑽。故事的寫作能力非常欠缺,就先進行了《三尺》的拍攝,故事節奏有問題,但至少人物和事件被講述完整了。

也許一個新導演擅長什麼是僞命題,喜歡什麼才重要。我喜歡《社交網絡》《色戒》《美國甜心》等,這些電影都有飽滿的人物關系,潛意識浮出紙面的情感瞬間,它們都像是神壇上的巨人。既然現有的能力無法支撐這樣的創作野心,那麼就面對鴻溝和缺口,自己拍一部電影發現并解決一個問題,然後下一部。

我很害怕變成假裝“叙事早已陳舊”的那類人,因為心底并不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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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無法改變演員時,我可以選擇調整人物

Spacecraft:你在其他采訪中講過,《開始的槍》最初的創意是在2016年,後來這個項目怎麼開啟的?

瞿尤嘉:起初我寫的是一部關于韓國女團文化的心理驚悚片,入圍了柏林的合作市場計劃。但因為拍攝工期和自己的信心問題,想要從一個簡單的青春片類型命題作文開始,無論從經驗還是投資難度角度。

我想分享的一個經驗是:你一定要先做出一個糟糕的、粗糙的版本。這個過程是必然的。如果每次都想着“我要寫出一個完美的作品”,你反而永遠無法動手,作為資深的拖延症我有感而發。隻有當你做出了不完美的東西,才能更具體地發現問題所在。

第一稿作為開竅,以前看《故事》《千面神話》《劇本構造論》一類的書時,很多概念像“人物弧線”雖然能夠讀通,但并沒有方法去實際使用這些技術。而一旦經曆了不順利的創作過程,你就能立刻意識到這些理論的實用性,開始針對性地修改和調整。

到第七稿完成時,我将劇本交給制片人看,終于我們達成了許多共識。在這個過程中,我還參加了First電影節的寫作工坊,并有幸遇到了《驢得水》的編劇劉露老師。她給予了我許多實用的建議,并對我的創作中遇到的困難提供了很多有效的幫助,給予了很多鼓勵,這對我幫助很大。最終,我完成了劇本的最終版本。

同時,制片人謝萌先生也經過多次溝通和努力,成功談妥了出品公司。在整個過程中,我得到了很好的保護,沒有被牽涉到資金和商務方面的困難中。

Spacecraft :兩個演員在那個時候相對缺乏表演經驗,他們的表演是提供了一個新的形象,還是和你最初的設想比較一緻?

瞿尤嘉:實話實說,現實和設想并不相同。

原本我設定的莊周更加無厘頭,有點類似于日本動漫的喜劇配角形象,而孟轲更多是一種強迫症和焦慮情緒并存的狀态。然而在實際呈現中,劇本中的孟轲展現出一種更為強勢的特質,而男孩則流露出一絲拘謹。

誠然,我并沒有認為兩位年輕演員的表演無可挑剔,特别是太文,他幾乎是素人狀态進入劇組的。起初,我感到非常焦慮,形象就在腦中,可是無法有效傳遞給演員,在現場就隻有徒增情緒。說後話的話,就是沒有“引導”的技術。

拍攝中的話,鍛煉能力為時已晚。當我無法改變演員時,我可以選擇調整人物,将角色的特點更貼合演員的特質,給他們足夠的空間。結果上,這的确變成了一種富有成效的合作。甚至在剪輯的時候,他們的某幾場表演都極為出色,反倒是當時我自己的焦慮會成為他們的阻礙。

Spacecraft:疫情有中斷你的拍攝嗎?

瞿尤嘉:有。學校和小區都封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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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本質是穿越無知,最終能夠與他人共情

Spacecraft :紅色塑料袋一方面很夢幻,在沒風的時候能夠飛起來。另一方面又很世俗,它是莊周母親給他裝飯團的。莊周有很多次把這個塑料袋罩在頭上。我想它可能表達的是年輕人看待世界的一種方式。它是這個年輕人心理的一個外顯,借助這樣的一個物品,觀衆能更好地理解這個主人公。

瞿尤嘉:這部影片,有一個很強的表達意圖,就是“去浪漫化”。私以為,成長的本質是穿越無知,最終抵達能夠與他人共情的境地。在我看來,年少無知是一把雙刃劍。“青春”是一種将成年過程浪漫化的詞語,常常以回望的方式出現。簡單、熱烈、敢想敢做,卻又往往伴随着視野的狹隘、自我為中心和責任的缺席。這個時期真正有價值的部分,是我們尚未學會冷漠,意味着我們懷抱着對他人的強烈好奇,渴望去了解另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樣子。這種熱切的追問往往會随着成年的推進逐漸消逝。

我想寫一個不加“珍貴”濾鏡的回憶,不再是“回頭看年少多珍貴”這種浪漫化一個時期去躲避成人世界的态度,而是講述一個“隻有理解他人,才能理解世界”的故事。

Spacecraft:一般我們會把青春和成長綁定在一起,但我在《開始的槍》中看到他們的變化很難明确地歸為所謂的成長。比如孟轲一開始要克服對槍聲的恐懼,她最終也沒有解決,她的态度是不玩了,不參與這個遊戲了。我很喜歡這一點。

瞿尤嘉:是,“放棄”和“離開”也是一種成長。遇到毫無正向反饋的劇烈消耗時,“逃避”應該是每個人的選擇。

Spacecraft:為什麼兩個人的家庭都設置成了離異?

瞿尤嘉:最初劇本裡,莊周的家庭并非離異。但随着寫作深入,驚覺進入一種道德陷阱——為什麼離異家庭就一定不如常規家庭幸福?我自己也是在離異家庭中長大的,難道這是一種潛意識的怨氣?

電影想讨論的,不是家庭的形式,而是親情的方式。所以改成兩個離異家庭,作一種愛的對比,更加公允。

有一場戲,莊周的父母離開學校時,父親說:“等莊周上大學,我就不來了。” 孩子們從身邊跑過。我們講的不隻是少年的成長,也有父母的老去。這是兩代人交替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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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心說話,要認真說話

Spacecraft :FootnoteCut列舉了哈内克、黑澤明、托馬斯·安德森,你認為自己受哪些導演影響比較大?

瞿尤嘉:弗裡茨·朗,達内兄弟,香特爾·阿克曼,李滄東,安德麗亞·阿諾德,李安,大衛·芬奇,尼古拉斯·溫丁·雷弗恩,等等。

每到這個環節都覺得像是報菜名。

Spacecraft:《開始的槍》最近有談發行嗎?

瞿尤嘉:在進行中,争取2025年能跟大家見面。

Spacecraft:有什麼新片計劃嗎?

瞿尤嘉:除了之前提到代号為LAVA的心理驚悚項目,也有一部讨論“人對過去的記憶有所偏差”的故事,正在創作中。

Spacecraft:這兩個項目和“Footnote Cut”給我的感覺一樣,你有着對于細節的重視和形式的追求。

瞿尤嘉:我們這代電影人可能都經曆過一種心理上的落差。當初接觸電影時,我們把它放在神壇上,聚光燈下——媒體總是充滿煽動性地報道,“風華絕代”“華人之光”“璀璨耀人”,卻忽略了電影人作為一種職業的存在。在這樣的環境下,電影被賦予了某種商品光環。然而,當我們帶着那小小的虛榮心和作祟的企圖心,二十多歲真正進入這個行業時,卻發現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大家早就看穿,甚至一切都過于祛魅了。

一個極端很快向另一個極端傾斜。如今,措辭都要非常小心,就像這篇采訪稿背後,您看到這裡的每個字,都是語音稿件轉文字我自己再小心編輯的結果。既要做到心懷真誠,也要面對即将而來的揣測,哪怕就這麼想,也顯得過于“自以為是”。好像沒有一個準确的詞來表達,但您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這種時刻會讓人感到迷茫,多麼想要感受到輕松。

那麼,我想再分享一個記憶瞬間,是《三尺》在電影節獲獎的時候。當宣布我的名字時,那一瞬間滿懷喜悅。走上台,站在聚光燈下往下看的時候,自己的得失心那麼赤裸地擺進腦子裡的那一刻,迎來了最特殊的生命體驗——台下是漆黑一片,我看不到任何人,一張臉都看不見,隻有刺眼的燈光泛進眼珠。好像所有關于光環的想象,在那一秒鐘都被消耗殆盡。

但一轉念,此刻不就是電影的隐喻嗎?在漆黑的地方,猜測對方的表情。在紙上,在鏡頭後,在剪輯台上,在焦慮和欣喜刷着豆瓣,以及準備QA時站在影院外看觀衆提前離開的和接受掌聲的同時。

這片黑暗應該是電影人的所在,不要小心講話,要認真講話。

采訪時間:2024 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