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季的世奇,我的評價是平穩落地。經曆了去年夏天的回光返照和冬天的爛出天際,我覺得本季差強人意,四個故事沒有特别出彩,但也都過得去,看完後總體感覺OK。我認為優秀線 ≈ 4 > 3 ≈ 2 > 及格線 ≈ 1。這一季的視覺語言做得都不錯,演員也比較到位,但我的評論以劇情為主。

1. 公主俱樂部(お姫様クラブ)

原作是曽祢まさこ(曾祢雅子)的同名漫畫,古早少女漫畫。世奇負責腳本的是荻安理紗,新人,編劇公司Drama Design的25期生。

四個故事裡,我認為最有問題的是1。女主小時家境富裕,加入了公主俱樂部,但後來家道中落,中年成為了平凡的打零工的主婦。一日,俱樂部的負責人找上門來,請她掏錢讓女兒參加舞會。舞會上,她自己的公主夢被激活。後來的生活中,她的欲望逐漸失控,最後對丈夫心髒病發見死不救,用保費給自己開了一場舞會。

本作演出所呈現的節奏相當優秀,從平淡的日常生活起筆,到神秘負責人忽然造訪,才慢慢揭開女主光彩的過去,情節一下子豐滿、緊湊起來,且與慘淡的現實形成反差。随女兒參加舞會,她像是走進了反結構的異世界,回歸現實後自然适應不了,随後情節加速。說實話,我直到揭盅前才猜到女主會殺夫騙保,看時甚至有點不相信(畢竟人物動機過于淺薄),而“舞會金額兩千萬”這個伏筆早早就被輕描淡寫地托出,所以最後的反轉是合格的,且在煽情的氣氛裡捅觀衆一刀,氛圍拉滿。

令我不滿的有兩點,一是情節上的,俱樂部負責人作為情節推動者,劇本給了他大量的神秘感,比如當下的他和相簿上幾十年前的他好像完全沒有變化,又比如他打個響指女主就恢複了意識,但他的身份到最後也沒有交代,反而是結尾的舞會上用閃回揭曉謎底“是女主殺的人”有些多此一舉。其實城堡出現的那一刻,我本以為這是一個彼得潘式的奇幻故事,沒想到後面是現實題材。

二是意識形态上的。去年冬天的世奇,最令我難以接受的就是背後濃烈的父權制。遺憾的是,這在本作中也有所體現。去年第二個故事講的是一位藝人單親媽媽許願被反噬,其實本作的邏輯有一點相似:女主小時候有一個公主夢,這是多麼正常的一件事。父親破産以後,她早已放下身段,成為一個生活拮據的主婦。但她的公主夢是不被允許死灰複燃的。她當下的生活其實沒有過錯,唯一的錯就是她被洗腦,沒有經受住誘惑。公主俱樂部的負責人來敲門,這一幕和傳銷、傳教非常像,整個故事的立意本質上也就是反詐,隻不過他所傳的教是女人曾經擁有卻不被允許再有的公主夢罷了。從這個角度來說,這确實是一個彼得潘故事——大人做夢是要受懲罰的。想起前幾天看的話劇《斷金》,舊時代的皇親國戚,到了新時代就是原罪;女性小時受的寵愛,在出嫁後也成為了原罪。

2. 小林家遊樂園(小林家ワンダーランド)

原創劇本,腳本大久保ともみ,曾經負責過世奇20周年春(熱門節目競賽篇)的《摸摸神的戒指》的腳本,挺有意思的腦洞。

本作是比較标準的世奇型無厘頭,夠瘋我喜歡。類似的神經病故事每隔幾季都有,比如去年夏的養土豪,再早的rap家族、不倫警察等,主要就是看個腦洞,佳作或許能再在裡頭包一個反轉或者社會議題。本作的腦洞過得去,把家變成wonderland,内核則是家庭核心價值觀,不溫不火,隻是結局有些莫名其妙。

和第一個故事一樣,本作在節奏把控方面比較優秀,好多鏡頭很有意思,比如男主在聽說美女同事想來家裡的遊樂園後光速辭職,這一段用快進來拍,看得很樂。又比如男主父親在揭曉遊樂園項目時,男主非常犀利的吐槽。過場動畫也做得很可愛。順便一提,本作開頭一家人看的“最受關注的主題樂園第一名”廣告,在第一個故事裡也出現過(26:18左右),但我沒找到第三、四個故事彼此互滲的痕迹,如果有人發現可以補充。

本作的主線其實是一個奮鬥類故事:首戰告捷、遭遇挫敗、再出發,隻不過内容本身是無厘頭的。至于一家人如何重建羁絆,這一點本作表現得稍有些弱,家人們一會兒各顧各,一會兒又齊心協力了,沒有層層推進感——這方面,近幾年我覺得做得最好的是20年夏的《燒不着的父親》,也算是個無厘頭故事。

結尾給我的感覺莫名其妙,可能因此我覺得本作有些虎頭蛇尾。不得不承認,手持電鋸的篠崎愛真的非常色,隻不過結尾獻祭男主缺乏前期鋪墊(有提到美女同事喜歡恐怖項目,但沒有表現家人們對他的恨或者嫌棄),大家黑化也沒有那麼有意思。雖然把先前的家庭核心價值觀推倒是挺好的,但有些為了無厘頭而無厘頭的感覺。(而且男主為啥可以被殺那麼多次…)

3. 視線(視線)

原創劇本,腳本エバラコウキ,不知道是誰,網上甚至沒這個人的消息,可能是不想暴露在網友的視線之下吧。

開頭詭異的氛圍就直接拉滿,感覺直接可以搬去社會學課上講gaze的時候用,再加上本季世奇的背景故事就是視線,令我期待值頗高。女主滴眼藥水後,就會感覺所有人都在注視她。她在教室那一幕穿的sunflower T恤,對應了最開始墨鏡大叔Tamori手上拿的Odilon Redon的畫To Edgar Poe,眼球-眼藥水-注視,一連串的隐喻很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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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故事比較平穩。女主的心結在開頭用回憶呈現了一半,後來劇情進展到家中冰冷的氛圍,揭曉是女主的姐姐在母親看妹妹時發生了意外,所以母女二人都很自責,逃避交流。聯系到眼藥水和注視,再加上幾個鏡頭躲閃母親的臉,暗示已經很明顯了:女主用眼藥水讓媽媽看她,但媽媽其實一直都在看着自己。本作的另一條線索(嗑藥男孩)倒是純屬工具人,首先告訴女主gaze是藥效,然後來訴衷情“自己缺愛所以想被注視”,最後親力親為制造反轉“為博眼球而殺人”。劇情的立意和結尾的反轉都OK,雖然把gaze這個大題目落在與家庭、自己和解稍顯小氣,但至少能自圓其說。結尾拍得特别好,随着音樂,鏡頭聚焦到一雙雙驚恐地看着女主的眼睛,最後定格在她的眼睛望向屏幕外的Tamori及觀衆,打破第四堵牆。好像自從去年夏天的《腦内melody》之後,世奇也開始喜歡玩這種小小的meta元素了。

4. 彩虹(虹)

原創劇本,腳本町田一則,做舞台劇出生,首次寫TV劇本,也是第一次加入世奇。

本季的世奇還是慣例的三長一短。本作是一個非常文藝的小故事,盡管過往傑作《昨日公園》、《拼桌戀人》都有類似的淡淡的哀傷氛圍,但真的投入這種風格,世奇好像還是的第一次。我原本以為本作會直接拍成默片,可惜中間妻子還是說話了,好在男主保持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既然本作使用音樂作為調度,我覺得完全可以模仿影史早期的默片,把人物台詞用黑屏+字幕呈現,不必讓人說出來。

至于情節,本作仿佛一個小神話:隻在彩虹出現時,少女的鬼魂才會現身鏡頭之中,引導男主認識她的姐姐,兩人結婚,厮守一生;姐姐死後,男主想自殺,故地重遊,在鏡頭裡再次看到姐妹二人。鏡頭切換,白發蒼蒼的男主低頭,少年時的他擡頭,和本作開始的一幕構成回環。鸾鑒朱顔驚暗換!我想起飲江的詩《玄奧》,一生輕而易舉就過去了:

兒時,你背過臉偷放進嘴裡那塊冰糖呢那塊冰糖至今仍未溶化你随便捧起一把米(在随便一間雜貨鋪吧)那把米一粒一粒漏下在你幼嫩的指縫間噢,你蒼老了的指縫間有句話你說玄奧不玄奧那天你踏進屋裡母親挨在廚房裡哀歎:“叫你買斤油,你呀,足足去了成世!”(注:成世,粵語,意為一輩子)

結尾的一段說理我也特别喜歡,雖然是direct lecturing,但内容相當佛教:“追逐彩虹是沒有用的。幸福、夢想、人生的意義——這些都會像彩虹一樣,說出現就出現,說消失就消失,無論如何追逐都抵達不了。還以為已經接近了,結果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但這些絕不是虛幻,而是真實存在于你的心裡。”在這裡,彩虹首先象征死亡與靈魂所在地(彩虹橋),又象征無常,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不必追求、執着,歲月随着鏡頭不停切換;但也不必落入斷見,實際上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總的來說,這個故事雖短,但兼具世奇自我的創新、文藝審美及哲理,雖然沒有明擺着去奇妙,但卻是我在本季中最喜歡的一個故事。

縱觀本季的世奇,除了第一個故事我覺得有明顯問題以外,其他三個都能過關。第一個故事有原作,或許沒那麼好發揮(原作太老了我找不到),其他三個則都是新人編輯操刀,不知道還會不會再看到他們的面孔。重複一遍,我個人的排名是:優秀線 ≈ 4 > 3 ≈ 2 > 及格線 ≈ 1。我私心是喜歡4的,可是短篇排得最高,側面印證了本季世奇不出彩。中間兩個故事中,3的完成度較高,2則更加花哨,但都沒能讓我眼前一亮。其實抛開劇情,這四個故事的節奏把控都很好,前兩個在有限的空間裡做到了流暢、緊湊,第三個故事則高開穩走,拿捏住了氛圍,最後一個故事靠音樂推進,松散的叙事也相當有趣。期待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