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的電影,一個鏡頭可以停很久,久到你開始數天花闆上有幾個水漬。但《青少年哪吒》不一樣,它慢,可那種慢正好卡在青春期的節奏上——就是那種“不知道幹嘛,所以發呆”的慢。

陳昭榮演的阿澤,住在一個漏水的屋子裡。下水槽滲水,地闆永遠是濕的,走路要小心,不然會滑倒。這不就是龍宮嗎?隻不過龍宮是金的銀的,他這個是水泥的,還掉牆皮。他每天騎個破摩托車到處跑,覺得自己在鬧海,其實就是在台北的巷子裡鑽來鑽去,哪兒也去不了。像極了我高一那會兒,放學不回家,騎着車在城裡繞,也不知道在繞什麼。

李康生飾演的小康,是向内縮的版本。他把自己關在貼滿摩托車的房間裡,偷聽、偷看,唯一一次主動的舉動是問阿澤需不需要幫忙推車,這個細節耐人尋味:他不是在幫助阿澤,而是在修補一個自己渴望成為的幻影。這類少年稱為“懸置的一代”——他們既無法退回童年,也找不到通往成年的台階,于是隻能以各種變形的姿态“扮演”叛逆,而阿澤與小康恰好構成了這枚硬币的兩面。

我覺得沒那麼複雜,就是卡住了。上不去,下不來。像《壞孩子的天空》裡那倆騎車的,一圈一圈,以為在往前,其實還在原地。像《熱帶魚》裡那隻魚,塑料袋裡撲騰,遊不出去。像《四百擊》最後那個海邊鏡頭,跑啊跑,跑到海邊了,然後回頭看你,一臉茫然。

《青少年哪吒》沒有那種“跑向大海”的結尾。它隻有一場接一場的雨。雨下完了,地上還是一灘水。阿澤蹲在那兒看水,小康在遠處看他。然後電影就結束了。

我關掉電腦,發現自己的倒影映在上面。黑黑的,看不太清。

至于我自己。也是這個年紀,也住過漏水的房間。也曾在雨夜騎車,路過積水時看見路燈碎成一片一片。但我不想說“我也是那個迷茫的孩子”——這種話太無聊了。我更願意說:蔡明亮拍的不是迷茫,是迷茫的物理形态。那灘水就是。你看着它,它照出你的臉,然後你發現,你和水之間隔着一層屏幕。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看完《青少年哪吒》之後,會去檢查自家的浴室。沒有滲水。于是安心,又有點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