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林奇從來都是一個電影充滿了個人色彩的導演,在這部穆赫蘭道中,他也毫無疑問地貫徹了一向的個人風格:凝重詭谲的電子樂,風格強烈的電影調色,刻意保留的表演痕迹和與現實混合、難以分割的夢境。
夢境的處理一直以來都是林奇的拿手好戲。他并不會區分某個具體的時間節點,而是常常用某些物件來連接夢境與現實,在穆赫蘭道電影裡,這一個“妙妙工具”顯然是藍色的鑰匙和鎖。
---------真實故事與作者煞費苦心的提示們---------
穆赫蘭道實際的故事相當的簡單,導演也并未刻意隐藏。戴安和卡米拉是一對同性情侶,但是卡米拉愛上了自己出演電影的編劇,并且因此抛棄了戴安。此後,卡米拉派專車接來戴安,并在夢境中的車禍地點把她帶到了編劇亞當的豪宅。在豪宅中,亞當向卡米拉求婚,再次受到打擊的戴安雇兇打算殺死自己昔日的情人,但刺殺并未成功。此後戴安吞槍自殺。
那電影前半段到底在講什麼呢?我們可以理解為,前半段電影描述的是戴安臨死前(或者死後)所做的一場夢。這一觀點其實有相當多異常直白的提示,在這裡我打算把這些提示做一個不完全彙總,因為當然我隻能寫出自己注意到的方面。個人認為分析林奇電影最完美的方法,就是嘗試用文字複現當前的鏡頭和場景,然後你就會發現,電影的前半段簡直是一場視覺小說,我們可以輕松找到對應的詞彙完全覆蓋每一場表演,這裡所有的表演都是那麼的扁平和符号化,而因為其脫離現實的屬性給觀衆帶來了若有若無的詭異感。
具體來說,不管是棒讀還是有如“人機”一樣的反應,前半段所有演員的表演是相當刻意而不自然的。這一點體現在出租車上和老年夫婦的對話中時就會變得顯而易見:老奶奶過于刻意的笑容加上特寫鏡頭,毋庸置疑會給人一種詭異的觀感。這種“感覺怪但是說不出”,其實是刻意保留表演痕迹導緻的。
...不符合邏輯的不僅僅有光照,還在與很多不符合邏輯的、物品的突現。每個人都有做夢的經驗,回看夢境,我們往往找不到某一個重要的事物是如何,亦或是如何,出現的。但是夢境中的我們往往會坦然接受這一事實,仿佛他原本就應該在那裡一樣。這點在電影中深有體現,而且被賦予了相當重要的作用。我們前文提到大衛林奇喜歡用物品作為“橋梁”來連接夢境和現實,在這部電影中,這個橋梁,這個物件,就是離奇出現在女主角手提包中的藍色盒子和更晚出現藍色鑰匙。與之具有相同意義的還有後面戴安屋内的諸多陳設,比如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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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趣橫生的意識加工------------
如果有人好奇為什麼我一直叫女主角戴安而不是貝蒂,那麼你大概需要好好讀讀這一個部分。既然我們明确了電影的前半段完全是戴安神遊天外的夢境,我們就可以饒有趣味的逐個分析,現實中戴安對于夢境裡出現的人物抱有何種态度,以及她在夢中如何賦予這些人物新的身份。真的很有意思,因為這些“新身份”确實很有喜劇意味。
首先從兩位最重要的女主角說起。在女主角的夢境中,最有意思的莫過于他對于自身形象的完全改造和對于他人身份特征的竊取。我們可以看到,女主角竊取了咖啡廳女招待的姓名,并且對自身的特征進行了“盜竊式”的改造——她從卡米拉的現實身份中提取了相當一部分的特征。
在前者中,弗洛伊德認為,名字是自我的延伸,竊取名字在象征上是“殺死舊人,誕生新人”的心理儀式。當女主角将自己真正的名字安置在一個地位更低的陌生人身上,女主角實際上是在進行象征性地自我遺棄。在她的意識裡,女招待“貝蒂”是具有相對幹淨的能指,而自己舊時的名字則象征着“被抛棄、貧窮、失戀和殺人犯”。
...現在來看,麗塔,或者說卡米拉,的身份也就迎刃而解了,她的夢境身份是一場完整的鏡像纏繞,我們就不贅述了,因為現實中人物刻畫的并不是那麼豐滿,我們看看戴安方面的處理就好。
而編劇方則頗具喜劇效果,他在夢境中的權利被完全颠倒,從“搶奪者”被打成了“被剝奪者”。現實中,他從戴安身邊搶走了卡米拉,夢境中,他被妻子、甲方變成了“無能的丈夫”;在現實中,他赢的了卡米拉,而在夢境中,他對貝蒂一見鐘情卻無疾而終——甚至可以說,他在夢境中被完全閹割了象征性地權力。這種塑造不僅僅是報複,也是一種自戀修複,女主角幻想通過亞當的全面失敗來平衡現實中自己所受的實在創傷:她可能無法成功,但至少可以讓别人更慘。
...最後是麗塔的小三,在夢境中她被賦予了“卡米拉羅茲”的名字。這個角色的設置極為精妙,是戴安對現實中的愛人最隐蔽、也最狠毒的攻擊。我們之前分析過,戴安在夢境中将“卡米拉”這個名字拆成了兩個形象:一個是需要她拯救的麗塔(Rita),另一個就是這個被權力捧紅的花瓶——卡米拉·羅茲。盡管我們不難看出,現實中的卡米拉應該是實力派,但是也許女主角更願意相信:"卡米拉能上位,不過是靠關系”。因此,在夢境中,戴安将這種惡意徹底釋放,創造出一個與“真正的卡米拉”同名的“關系戶”形象,以此完成對現實卡米拉的符号性貶低。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提出了“凝縮”與“置換”兩個核心機制,而戴安對“卡米拉”這個名字的處理堪稱典型。戴安将“卡米拉”這個名字拆成兩半,一半給了麗塔——這個形象承載了戴安對卡米拉的“愛的殘餘”,而另一半給了卡米拉·羅茲——這個形象承載了戴安對卡米拉的“恨與嫉妒”。現實中,卡米拉的成功讓戴安自慚形穢,正因如此,在夢中,戴安将卡米拉·羅茲的成功解釋為外部的、非個人能力的因素——“不是她行,是捧她的人行”。這是戴安在通過貶低成功者的資質來修複自己的自戀創傷。
...——————————————-夢的肚臍——————————————
這個部分是出于某一部分的私心吧。林奇的作品很少有明确的夢與現實的間隔,看起來他更加喜歡把夢和現實的邊界模糊處理,那我們要如何辨别,誰是夢境誰是現實呢?
在弗洛伊德的研究中,夢是有某種程度的邊界的,也就是“夢的肚臍”。它出自《夢的解析》第七章,指的是任何一個夢,在其最核心、最難以解析的位置,都有一個無法被徹底穿透的、黑暗的、模糊的點。無論對一個夢分析得多麼深入,總有一個地方,你會撞上一堵牆。這堵牆後面的東西,無法被語言表達、無法被回憶澄清、也無法被聯想觸及。這個“撞牆點”,就是夢的肚臍。他寫道:“在任何一個夢的分析中,總有一個點,我們無法再向前推進……它伸入未知的黑暗中,就像肚臍連接着臍帶一樣,夢的這個位置就是它的肚臍——一個通往未被認識之物的通道。”
個人觀點中,這個夢的肚臍就是林奇很多電影的突破口。除開标志性的藍色色調,也許找到這樣的一個“肚臍”,會方便區分夢境與現實。
在穆赫蘭道中,顯然這一媒介就是藍色的盒子。它的内容從未得以展現,他簡直是一個黑洞,一個“不可觀看”的點。任何試圖解釋“盒子裡是什麼”的努力,都注定失敗。它可以是卡米拉的屍體、戴安的罪惡感、死亡的真相……但所有這些解釋都是“猜的”,電影拒絕給出答案。而當藍色盒子出現的時刻,正是夢境開始崩潰、現實開始回湧的時刻。肚臍不是夢境的一部分,而是夢境與實在界之間的“蟲洞”——它不屬于任何一個域,而是它們之間的裂隙。就算我們以拉康的觀點為佐證,把夢的肚臍當作是實在界在夢中的入侵點,藍色的盒子也完全符合,此時實在界是“抵抗象征化的一切”——無法被語言、意義、秩序所包裹的剩餘物。
...希望對你有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