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張抗俊執導,柳海真、樸志訓、劉智泰等主演的《與王生活的男人》堪稱今年韓國現象級電影。該片自2月4日上映以來,票房已達驚人的1646億韓元,一舉超越《極限職業》成為韓國影史票房冠軍。此外,它的累計觀影人次也突破了1680萬,僅次于2014年的《鳴梁海戰》。

在5月8日頒發的“韓國電影三大獎”之一的百想藝術大賞上,《與王生活的男人》力壓《無可奈何》與《世界的主人》,摘得最高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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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莊陵(端宗的陵寝,現作為朝鮮王陵一部分被錄入世界文化遺産)

李弘𬀩是文宗(李珦)唯一的兒子,出生不久母親便過世,1450年被立為世子,1452年即位。李弘𬀩的叔父首陽大君李瑈在1453年發動政變,掌握了朝廷實權。和首陽大君共謀舉事的韓明浍受封上黨君,而許多之前擁護李弘𬀩的大臣被相繼處決——此事件被稱為“韓國版的靖難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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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7年,李弘𬀩被降封為魯山君,流放至甯越清泠浦。這裡三面為水,僅有一面是險峻的懸崖,唯有乘船渡江方能出入。同年12月世祖終派使臣用藥酒将李弘𬀩賜死,其屍被抛入江中,最後由當地一個戶長嚴興道偷偷撈起并安葬在自家的祖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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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情誼來自真實的曆史和人物,隻不過嚴興道一角稍有變形:曆史上他是甯越的戶長。“戶長”是朝鮮王朝的基層官吏,電影中則改為甯越前任戶長、現光川谷村長——嚴興道的身份變得更加卑微了。

嚴興道收斂李弘𬀩遺骸并安葬在當時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要命”舉動。為此,他和他的子孫後代不得不隐姓埋名生活了200年——直到肅宗時李弘𬀩被平反、重新從“魯山君”恢複“端宗”的君王身份後,嚴興道才和“死六臣”一道配享彰節祠,其忠義事迹才獲得了國家層面的背書。1733年,朝廷甚至下達了免除嚴興道後代軍役與雜役的文書——這份文書目前存放于韓國國立中央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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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電影的切入角度:這不是一部講述大人物政治博弈的電影。人頭滾滾的宮廷政變隻是背景,一個唯利是圖、懵懂無知的小民和落難的君王在朝夕相處中如何雙雙改變了自身、獲得了勇氣,産生了超越階層的“父子情”才是影片着力渲染的重點。這是最私人也是最動人的角度。以萬千蝼蟻為代價的權鬥本身沒什麼好“交代”的,影片要強調的恰恰是:即使在權力泯滅人性的最黑暗的年代,權力終歸無法抹殺所有人的人性——哪怕隻是窮鄉僻壤一個不知時事的小民。

二、黑暗時代的人性微光:一份跨越階層的守護和承諾

魯迅曾說過:“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吊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其實,何止“中國少有”,哪國都少有,因為人性本就如此: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隻能趨利避害,苟全性命。然而,“少有”不是“沒有”,嚴興道正是這樣一位敢逆曆史潮流而動、“敢撫哭叛徒的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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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嚴興道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狍子谷原先和光川谷一樣貧窮,如今之所以脫貧緻富是因為成了“留胡子的兩班”(朝鮮貴族)的流放地——雖然村民得省吃儉用、誠惶誠恐地伺候貴族老爺,但因被下放的貴族有東山再起、重返中樞的機會,朝廷便有人主動巴結并送來源源不斷的物資,狍子谷也由此順帶沾光,迎來了“天降富貴”。

為了讓自家村民也能過上好日子,嚴興道憑三寸不爛之舌成功讓光川谷成為了下個流放地。可他一開始并不知道:這回要來的,不是“兩班”而是廢王——也就是說這注定是樁賠本買賣(不會再有不知死活的高官來送物資),而且風險極高(廢王一旦逃跑或出事全村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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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弘𬀩的自暴自棄恰恰給起先不對付的二人帶來了關系的轉機:嚴興道為了自保和救全村一時失控,朝李弘𬀩大聲咆哮;對李弘𬀩來說:從來沒人敢對他這樣說話——就是奪走他江山的亂臣賊子也沒有當面斥責過他的逃避跟軟弱。嚴興道的出言無狀給了李弘𬀩極大刺激,難得聽到回真話的少年君王開始正視自己的内心、反思自己的怯懦。

張抗俊的編排思路很不錯,緊随這場“言語沖突戲”之後的便是衆人遭遇老虎。這裡有兩個巧妙:1、與先前嚴興道打獵遭遇老虎相呼應;2、老虎亦是“山中之王”,此時卻斃命于“真王”的一箭之下——看似弱不禁風、絕望消沉的李弘𬀩面對威脅竟能瞬間重拾“王者雄風”、救下村民不僅大大出乎嚴興道的預料,更博得了全村人對他的好感與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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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的糙米和獻給君王的精米

曾經的一國之君終于體會到了草民的生存之艱——為不辜負這樣勤勞且悉心照顧他的村民,他也不能自顧自地枉死。

村民的單純與險惡的朝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他們的善待給了李弘𬀩久違的做人樂趣。閑暇時,他甚至教起嚴興道的兒子讀書。可以說,在流放地李弘𬀩才真正有了一國之君的模樣:他教化民衆、守護民衆(射殺猛虎)并受人尊敬——然而,李弘𬀩的一舉一動都在奸臣韓明浍的監視之下。他并不希望看到李弘𬀩和村民相處融洽,更不願見一個垂死的君王被百姓“激活”了求生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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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李弘𬀩這段話對看懂嚴興道之後的行為:他明明已跑到官府卻又調轉頭去的“變卦”行為至關重要。如果隻是對少年不幸命運的同情和對其敢于反抗的勇氣的敬佩,并不足以讓嚴興道堵上自己和全村人的性命。關鍵在于李弘𬀩的最後一句話:

你,去官府吧。那樣的話,你和所有村民都不會受到傷害。

這不是一個君主對臣民講的話,這是自由人對自由人說的話。李弘𬀩不再甘當“命運的囚徒”,他要為自己的自由抗争;與此同時,他也在乎百姓的自由和性命,所以他不阻止嚴興道的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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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事情敗露——甚至連累到嚴興道和整個光川谷的村民,昔日的少年天子急中生智,臨時編了一大段話成功騙過了前來緝拿他的韓明浍,讓韓誤以為嚴興道是故意帶天子來投誠。到底什麼話,大家自己去看——可見李弘𬀩誠如嚴興道曾評價的那樣“既不軟弱也不愚蠢”,他還是具備一個臨危不亂的君王的素質的。

三、曆史由勝利者書寫,但小人物有記憶的權力

李弘𬀩善意的謊言使嚴興道和整個村莊幸免于難,為報答這第二次的救命之恩(第一次為李弘𬀩從老虎口中救下衆人)。嚴興道答應了李弘𬀩最後的請求:不讓他死在政敵手裡,而是用李弘𬀩先前射殺老虎的那張弓親自勒死他——

這場戲拍的極為動人+極其痛苦,不論生理還是心理層面都接近“淩遲”。柳海真在這一幕完全爆發了他老戲骨的實力,讓觀衆跟随李弘𬀩一道窒息、一道在緩慢中迎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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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與王生活的男人》正是一部為“曆史的失敗者”和“小人物的反抗”樹碑立傳的作品。不是有結果的正義才叫正義、能“成功”的反抗才有意義,很多時候,曆史的尊嚴、生而為人的意義恰恰是由嚴興道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民書寫的,反而是帝王将相“成就”的屍山血海的曆史,毫無尊嚴和意義可談——

若無嚴興道這樣的人的存在,這曆史便不值得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