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98屆奧斯卡獎最佳國際影片《情感價值》在全國上映。
《情感價值》是去年最重要的電影之一,很多媒體和影評人的“年度十佳”名單上都有它。在拿下奧斯卡之前,它就獲得了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并在今年初的歐洲電影獎上包攬了幾乎所有重要獎項。
...影片一開始就以文學化的語言将這座老宅塑造成記憶和情感的載體。年長女性的畫外音,訴說着諾拉從小便将這間屋子當成一個“人”:“Ta”有開心、有吵鬧,也有哀傷和落寞的時刻。老屋宛如“上帝之眼”,默默注視着這個家庭的喜怒哀樂跟聚散離合。
...聰慧如諾拉者不會不知道:這一自殺的角色融合了父親對祖母的創傷記憶與對自己成長時“不在場”的愧疚之心,父親是基于一個藝術家的敏銳和對普遍人性的把握來“理解”自己的,他并不為也無能力“專門”理解自己,但能寫出這樣一個痛苦的角色至少說明:父親懂得甚至有過于類似于她的心境。
父親的“理解”僅限于此,但從這份“理解”中諾拉看到了父親身上存在着和她同樣的深淵。
——而在公衆面前呈現這樣一個深淵,意味着與自我和解。
...越痛苦的人,越需要療愈。《情感價值》中沒有真正的“壞人”,有的隻是各存局限、在各自經曆和成長中受困跟掙紮的普通人,想要嘗試自我療愈和重生。因此拍片不意味着“原諒”,這隻是諾拉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同時也給父親一個機會通過彼此都擅長的藝術來直面各自的痛苦與創傷,使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畢竟先前的他們已都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諾拉的驚恐症再次發作,她取消了演出,閉門不出;而父親因諾拉、瑞秋的相繼辭演萬念俱灰,一頭栽倒在寒風中。
...2、父女倆都很孤獨
父親同諾拉一樣,幼時也曾在大宅中孤寂地度過,兩人皆不善于表達感情,童年創傷使他們日後都不會經營親密關系:古斯塔夫雖然結過婚,但最終離婚收場,兩個女兒對他也沒多少感情;諾拉則始終被困在原生家庭的創傷中,她沒法像妹妹一樣組建屬于自己的家庭——這讓她在内心深處覺得自己無能跟自卑。
...諾拉“繼承”了父親遇事想“逃”的特質。片頭後第一場戲,就是她演出之前驚恐症發作遲遲不願登台,她一會兒拉着男友在後台親吻,一會兒又撕毀了身上的晚禮服,想方設法逃避自己是女主角的事實。另一場“逃”戲是諾拉和妹妹在老屋收拾舊物,恰逢古斯塔夫攜瑞秋前來看場地,不想面對父親的諾拉立即從後門逃了出去。
某種程度上,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恰是因為對家庭生活的逃避、犧牲了陪伴女兒們的時間才讓古斯塔夫心無旁骛地一頭栽進藝術創作中,繼而成為世界名導;也恰是因為對婚姻和“正常生活”的逃避,才使諾拉更渴望被人“看見”、從而在舞台上最大程度地釋放自己。
...一家人相似的命運和行為模式基于他們享有同樣的血脈、同樣的基因和同樣的曆史記憶,因此古斯塔夫為諾拉“量身定做”的角色,雖與諾拉高度契合,但也不囿于家庭中某一具體人物,而是作為衆多在此生活過的家人們的集體化身,以此構築成一個“似是家人”又“超越家人”的家屋(上帝、哲學)視角。
【電影、舞台都一樣】
《情感價值》巧妙地利用了“電影”與“劇場”的不同來展現父女間“相似”卻“永無共識”的矛盾狀況。
諾拉是一名舞台劇演員,她必須靠觀衆的當下反應、體察現場的微妙氛圍來及時調整自己的演出狀态,舞台劇講求“一氣呵成”,也就是說相較電影,舞台劇演員的表演更加“完整”、主觀能動性也更強。
...古斯塔夫是一個典型的“上帝型導演”,他通過鏡頭改造演員并引導他們做出符合心裡預期的理想反應。從一場戲上就能看出這是個擅于操控人心、撩撥情緒的大師:他用一把從宜家買來的椅子騙瑞秋說這是自己母親當年上吊的工具,吓得瑞秋一躍而起、在還未開拍前就率先“入戲”。
...聞罷此言,諾拉憤然拒絕了父親的邀請,她說:“我們無法溝通”——先前諾拉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看法”的意思是:她渴望父親從她的演出中看到完整的自己,但古斯塔夫沒有領會女兒的用意,依舊極其功利地在“不适合電影”的層面上加以批評。古斯塔夫強調“我看不到你的臉和眼睛”完全是将女兒當成了表演工具:
相較劇場,電影是能以近距離的特寫來展現演員臉孔從而放大内心情緒的,唯有電影,能夠徹底發揮臉孔的優勢、釋放最強的情緒感染力,可惜此時此刻,古斯塔夫就連女兒的情緒都捕捉不到。諾拉希望父親不要用熟悉的“框架”去理解她、不要用攝影機去“切割”真正的、完整的她——當然這其中有一定誤解,諾拉一開始并不知道這個角色是為自己量身定做,更不知道裡面有一個能“完整”展示她的長鏡頭。
...就古斯塔夫個人而言,他的落寞來自作為一個導演逐漸失去的掌控感:看似剛風光舉辦完回顧影展,實則已十五年未有新作問世。而他之所以有機會重執導筒,又何嘗不是靠着新一代“被大衆欲望”的演員的崇拜與欣賞才拉到了投資呢?
當女兒、外孫與先前主動伸來橄榄枝的女星都無法參演,眼見拍片無望後,古斯塔夫終于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形單影隻又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從這個角度上講,諾拉是該去拍父親的新戲。因為這部戲,能讓她和父親在最大程度上接近真實的自己。
所謂藝術,不論其是什麼形式,最大的功能不正是如此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