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贊郁擅長拍女性史詩,拍夠不同類型的女人,無論是金敏喜嘴唇微微啟阖,天真的眼睛流露出欲望的絕美,還是外表平平的湯唯,一入戲就變為深秋藏着滿腹心事的厚重楓葉,他調用所有元素,全方位烘托一位女性本身的滋味,拿掉這個人,這部電影便不成立了。

深海裡被金銀珠寶所裝點的塞壬吟唱一曲深情的哀歌,誘惑被日常繁雜叨擾的警官,他有着固定頻率做愛的伴侶,會管控抽煙,一有煙味便神經質地如臨大敵,取來桔梗幹,如聖女播種聖水般撒下,他跪倒面前,沐浴其中。他愛屍首僵硬眼球上的蒼蠅和蛆,還有聞訊趕來的馬蜂、烏鴉,有殺人案的地方就有他,順理成章,他愛上了這個危險到想要挖出心髒的女妖,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危險,是他所依賴的血液和氧氣。妻子不行,穿着藍灰防護服,循規蹈矩在核電廠上班,抑郁就補紅石榴,要不就抓鼈,如完成家庭作業般認真虔誠的瑪利亞,激不起腎上腺素。

我們的親密隻有鋤頭山上的一吻,相隔咫尺,纏繞在口齒,遊走在舌尖,絮絮叨叨關乎你的一切,是我愛的獨白。像是為智能手表安插的軟性廣告,海俊監視瑞來,她一個人在家,“又吃冰淇淋、飯後抽煙可不行”,一兩個改版的語調,明明白白透露着關心。再次會面前,瑞來任性按響消防警報,一個人站在高樓,窺視那個曾經深愛她,如今她仍然愛着的男人,“穿皮鞋了 長胡子了 以前每天早晚都刮胡子的人 變懶啦 怎麼無精打采的呢 太久沒見我想我想的吧 做那個奇怪中餐的時候 我一直在旁邊抽煙來着 連這點煙味都受不了 還說什麼愛愛愛的 真是 記得那些個晚上他在外面偷看我 感覺 像一個可靠的男人 一直在那裡守着我連覺也不睡 哭什麼啊 宋瑞來 告訴他答案吧”,輕快的、不需要标點符号的語調間隔着兩個被害者、兩個死亡者、三個家庭,愛不能成為互通的橋梁,隻是一個人的事。張開的口,念出的欲望之火,生命之光,在《偶然與想象》裡,是女學生引誘男老師,濕潤的嘴唇吐出粘稠的語句,情色摩擦空氣,男老師什麼都沒做,就已成為聲音的奴隸,附屬的客體,紙上的文本翻然躍成叩問暧昧的濕氣。也可以在本片裡,男人和女人各有一段獨白,存在電子容器,是夜間時時蕩漾心間的小船,彼此對着遠山淡影唱出空蕩蕩沒有回聲的和歌,平添寥落。

犯罪嫌疑人與警官、塞壬與騎士的愛情該如何結尾,被剝光鱗片、鮮血淋漓丢棄在海灘?既然娜拉永遠無法走出平原,還不如化主動為被動,設下圍場,自我獻祭,她對着彼此深愛的大海說:“我要成為海俊你永遠未結的案件,照片貼滿牆,整夜無法入眠。”這時候她又像個女巫,付上的代價是生命,賭注是他永遠的思念和愛,其實很簡單,他隻要忘了她,就可以脫身。但是他不會,除開毫無理性的愛與瘋狂,他還是個負責任的警官,熱愛破解刑事案件的謎題,她從雙重意義上設下這道謎語,而他永遠無法解開。

她肯定是大海獨寵的女兒,來得恰到好處的潮汐與沙堆,她隻是回去了,回家了。

女人最美的姿态是嬌憨中透着一絲性感,天真裡把握着精明,湯唯大氣自信的臉龐,帶點任性的嬌俏,女主角非她不可。前面審訊時相愛的節奏過快,略顯刻意,男二吳秀完有始無終的交代,都令本片注定不會成為一等一的佳片,但是結局着實有趣,往影史中添加的第一百零一種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