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贊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我承擔的你也将承擔，因為屬于我的每一個原子也同樣屬于你。
——W.W.《草葉集》“我自己的歌”
惠特曼是個人在全劇中最喜歡的一個線索。“W.W”這個雙關不僅成為了全劇重要的導火索，也契合了惠特曼詩歌“自我擴張”的美國精神與老白野心膨脹的心路曆程。或許，西部大陸、ABQ、惠特曼、海森堡，在一種統一的美學層面上，将整部劇串了起來。
在我看來，《絕命毒師》做到了兩點：一、極簡克制的拍攝剪輯将西部大陸風光作為一種具有特殊意義的符号留在了我心中；二、紮實過硬的劇本使各種複雜的線索和意象環環相扣，形成一種叙事綜合體，并在不同節點上一次次超出我的預期。
看完毒師我最直觀的感受，就是之前讀的西蒙娜·薇依應驗了。整部劇仿佛便是她的“力量詩學”的現實載體。毒師的核心叙事就是老白如何一步步獲取、運用并最終被力量所吞噬的過程，而他與小粉的關系則是這條主線的核心。因此接下來我想講述的中心是老白與小粉的關系，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中介：一種客觀的“力量”。
先來說說我的視角。當我看毒師的過程中，和很多人一樣，主要代入了老白的視角。我能深刻共情老白一路以來的矛盾與無助：專業能力強，卻時運不濟，導緻創業失敗；身患絕症、平凡清貧而難以維持家庭；一切都靠謊言維持關系，而不得不将所愛之人拉向深淵；為了更大的目的，一次次僭越自己的道德底線。老白的動機讓我感到悲憫，而他的行動導緻的結果卻讓我憎惡。在老白蛻變成海森堡再殺死Gus建立自己的毒品帝國的過程中，起初他是為了家庭，後來當他越陷越深時，則是為了自己，更精确地說，是為了“力量”。對于“力量”這個概念，薇依在《伊利亞特，或力量之詩》裡是這麼描述的：
“力量，就是把任何人變成順服它的物。當力量施行到底時，它把人變成純粹意義的物。”
力量的根本作用是将有靈魂、有思想的人轉變為被動的、無抵抗的“物”。它剝奪人的主體性，使其成為權力關系中的一個客體。同時，薇依常用“重力”來比喻這種向下的、将人拉向物化、自私和邪惡的自然趨勢。社會結構、暴力、權力欲望都遵循這種“重力法則”。因此，對于老白，在他患上癌症而窮途末路之際，他發現了自己的制毒天賦能給他帶來财富、威懾力和支配權，就像墜落的伊卡洛斯，他沉溺并享受着這種“向下的力量”。制毒，成為海森堡，就是老白掌握力量的第一層。
而力量的第二層，則主要從老白和小粉之間的互動展開。現在回想起最初老白和小粉相識的片段實在是美好，第一次見面時老白在車裡，隻見小粉在屋頂與長褲搏鬥，随後栽了下來，與老白的目光相遇了。彼時Mr. White還是平平無奇的高中化學老師，小粉則是個專業混混兼瘾君子，兩人各自有着不安于現狀的背景，機緣巧合混在了一起，也算是殊途同歸。
最初白粉兩人關系很平等，老白雖然是老師，但他對待小粉也不完全是學生，更像夥伴，除了制毒上專業的教導，還會認真讨論未來的方案和共同的目标。如果說哪裡是全劇最幸福的片段，我認為是最初白粉二人開着自己買的RV到沙漠中自己摸索制毒的時光。這段時光成為了一種象征，在後幾季的台詞中，以及S5E14開頭的鏡頭語言，都有所暗示。之後老白或許會刻意壓抑并忘記對這段時光的留戀，但小粉一定會永遠記得。
然而，他們的關系在一個個小事件中逐漸變得不平衡了。老白越來越以引導者的姿态開始對小粉進行評判與限制，甚至把小粉工具化。他開始對小粉使用PUA手段，并利用小粉的情感弱點和道德感來操控他。比如他對引誘小粉“走上歧途”的Jane見死不救，讓他對此産生強烈的愧疚感；比如在小粉真心找他請求幫助時卻貶低他是個“廢物”；再比如最精彩的案例，他為了對抗炸雞叔而設了個局，用鈴蘭花對Andrea的孩子下毒，并讓Saul派人偷走小粉身上裝有蓖麻素的香煙，讓他誤以為是炸雞叔下的毒，從而重新獲得小粉的信任，同時讓他對先前要殺死老白的行為而自責。老白就這樣利用自己在這個關系的力量，使小粉從活生生的、擁有主體性的人變成了實現自己野心的“物”。甚至最後聲稱想讓小粉“消失”是“為了他好”——作為觀衆的“我”似乎也沒意識到這是PUA——而小粉這次識破了“老白隻是避免通過他而讓DEA找到自己”。
或許在這過程中，老白是真的愛小粉的，就像愛自己的兒子一樣，給予他合作機會，甚至挽救他的生命，但這份愛是帶有控制欲的不平等的愛，老白依舊剝奪了小粉的主體性，畢竟小粉的一切都是自己“打造”的。
老白最後内心僅存的善意的人性，似乎全都遺留在了小粉身上。就連Hank最後都對小粉說，老白其實在乎他。他曾經是那麼害怕失去小粉，但當老白萬念俱灰時，他讓Jack那夥人去殺了小粉，因為他再也不需要曾經那個溫和善良的自己，一點也不需要。曾經他很珍重小粉送給他的手表，最後也丢在了加油站，不再回頭了。
而老白不可避免地在工具化别人的同時迷失了自己。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打蒼蠅的那集，就連劇組本身都說是水的一集，在我看來是如此恰到好處。“蒼蠅”就是老白内心的郁結，心中無法内化的陰影，始終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當他越想把“蒼蠅”打死，就越會陷入抓狂、糾結的境地，最後導緻局面失控。老白暴戾的性格導緻他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而繼續殺更多的人，就像他打不到蒼蠅卻一路破壞了實驗器械一樣。這一集也可以說是個轉折點，是老白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的開始。
這就引到了力量的第三層，也是個人覺得最震撼、最發人深省的一部分。薇依是這麼說的：
“力量怎樣無情地摧毀，也就怎麼無情地刺激任何擁有它或自以為擁有它的人。沒有人真正擁有力量。”
“力量把人變成物的能力是雙重的，并從兩方面得到施行：力量漠然而平等地石化兩種人的靈魂，承受力量的人和操縱力量的人。”
掌握力量的人，自身也會成為力量的奴隸。操縱者并非自由，他同樣會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因此，在力量的“奴役鍊條”中，操縱者和承受者都是受害者，唯一不變的是力量本身。這是力量所帶來的“雙重不幸”。老白必然會被自己的力量裹挾，奴役。我甚至覺得這時候的老白才是最痛苦的——欲望的閘門一旦打開，積攢越多就越難以合上。當他坐在海森堡的王座之上，感受到的不是之前所想的自由，而是種在病态的激情與惶恐不安之間徘徊的狀态。他不如炸雞叔所建立的龐大系統如此穩定而完美地運行着，他隻能大部分靠自己固有的的經驗、資源、人脈來進行交易，而這些圍繞着他的一切如此随機，就像他本人的性情一樣陰晴不定。他從”選擇“成為海森堡變成了“被動”成為了海森堡，之後的一切行動都不再是意願主動參與的性質了，而是為了去維系一個搖搖欲墜的王國。老白的行動與動機相異化了。他就這樣一步步陷入瘋狂，也知道即使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挽回逐漸失序的局面。
老白眼睜睜地看着身邊的朋友和家人陷入困境。在他51歲生日的那天，餐桌上充斥着尴尬窒息的氛圍，所有人說話都前言不搭後語，就像浮在空中的煙霧一樣虛無缥缈。在喧嚣中，Skyler走向了泛着藍光的泳池，試圖投水自盡。泳池的藍讓我跳戲到了《藍白紅三部曲之藍》，藍色代表自由，而此時此刻的Skyler就和電影中的朱莉一樣，被現實困頓，被過去拷打。壓抑太久的她所迫切渴望的，就是缺失的自由，甚至為了它可以走向毀滅。但Skyler甚至沒有選擇的權利——她被老白救了起來，并返回到囚籠中。
當生命力被自身力量消耗殆盡了，最終的宿命就是人盡财空。老白的錢被Jack那幫人搶走，Skyler不再擁抱他，Walt Jr.不再信任他，Mike、Hank因他而死，最後他能做的，僅僅是為家人掃除禍患後讓自己消失。當然，他用自己的生命把小粉救了出來。當他最後一次見小粉時，曾經富有朝氣的男孩如今變得眼神空洞、狼狽不堪，就像他自己一樣。老白讓小粉開槍射死自己，以便就此放過小粉，也放過自己。
但小粉最後還是無法做到。他不想再在最後濫用多餘的力量，來替别人結束他們的生命。因為他時刻在忏悔。他早就想逃離這一切了，當他最後一次躊躇地望向老白，仿佛在說，再見Mr. White，讓我們就此别過。随後一路淚奔狂飙向别處。而老白回到了讓他一輩子都引以為傲的制毒實驗室，正好照應了片尾曲“Baby Blue”（我的寶貝藍貨）：“Guess I got what I deserved / Kept you waiting there too long, my love.”
關于結局，劇組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讨論了很多方案，最終選擇讓小粉逃離。或許小粉就此獲得了重生。他是整部劇最有機會擺脫力量的，因為他在痛苦地經曆這一切的同時，“關注”他者的苦難。孩子永遠是小粉的軟肋。我依稀記得他和一個父母吸毒成瘾而被遺棄的孩子的互動，并對他說：“You have a good rest of your life, kid.”雖然有些人指責小粉僞善，說他制毒會傷害到更多的家庭和更多的孩子，但我認為，小粉走上這條不歸路起初隻是覺得跟着老白cook很厲害能賺很多錢，或許到後面他才完全看清這一切，隻有親身體會到人性的苦難，才能有意識徹底全身而退。
老白愛小粉，但他更愛力量。他在追逐力量的過程中，能感覺到自己真正活着。就像他所說的：
“I like it. I am a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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