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俠侶》裡公孫綠萼幫助楊過逃命，破壞她父親公孫止利用楊過性命威脅小龍女和他結婚的計劃，《還珠格格》裡小燕子和紫薇幫助含香逃離囚禁她的皇宮和蒙丹私奔，讓她們的皇帝父親失去繼續性騷擾這個非自願的“妃子”的機會。

她們的行為看起來都是為了幫助“外人”而“背叛”自己的父親，為什麼受到的褒貶不一？對公孫綠萼的贊美和同情居多，但是指責小燕子和紫薇“背叛父親”的聲音卻越來越多？

先看看相同的部分

從她們幫助破壞的父親的所謂“婚姻”或者利益來看，本質都是作為男性用暴力或是權力威脅強迫女性違背自己意願的行為 ：《神雕俠侶》中公孫止向小龍女求婚時雖然得到了答應，這個小龍女答應結婚的過程原著小說主要是楊過視角沒有描繪，但是從95年TVB版電視劇情看是公孫止使用了欺騙和情感綁架手段，但是即使不考慮這個答應求婚中的不自願，在婚禮當天，小龍女和楊過相認後就向公孫止坦白自己不願意和她結婚，公孫止用楊過的性命威脅小龍女結婚的行為已經和利用權力優勢的脅迫性侵并無二緻了；而這種權力不對等在《還珠格格》（以下都指99年版）中乾隆對含香的脅迫中更是明顯，首先含香是在戰争威脅下被作為戰敗國的家長包辦婚姻或是物化成“禮物”買賣婦女行為的受害者，即使乾隆不想看到這種強迫聯姻的本質，含香也挑明了和乾隆說明這一行為并非她本意，然後就是含香在皇宮中期間乾隆威脅她的籌碼除了戰争之外更是多了她自己的人身安全，乾隆幾次威脅殺她，一次殺她未遂（被小燕子打斷了）一次強奸未遂（被含香正當防衛了），都是對這種強迫狀态赤裸裸的呈現。當然也有人也許會用現代人的标準來評判小龍女和含香既然先同意了“婚約”後面又反悔是違背了契約精神，但是即使這種強行排除女性權益和樸素道德觀的合同說法也是站不住腳的。訂立時意思表示不真實的合同本來就是可撤銷的合同。所以用以限制或反駁小龍女和含香自由的名頭——所謂“婚約”根本不是公孫止和乾隆的正當利益。公孫綠萼和小燕子破壞或是阻撓的制止的是一個壓迫女性的不正義行為。負負得正也就是說她們是在伸張正義。

再來看看不同部分

1.反抗的對象：反抗“惡父”還是反抗“慈父”？

《神雕俠侶》公孫止顯然是個“惡父”，他為自己活命殺害聲稱“最深愛”的情人小柔，為怨恨虐殺利用完了的妻子裘千尺（未遂），在女兒可能破壞自己計劃時馬上痛下殺手，可以說對妻女都無情無義，而公孫綠萼反抗一個這樣的“惡父”道德負擔和正義就小了不少；

而與之相比《還珠格格》中的乾隆總是以“慈父”面目示人，他對紫薇的母親夏雨荷深情懷念，對他的令妃尊重寵愛，對小燕子和紫薇甚至不順從他的含香經常包庇保護免受皇宮規則的懲罰，都顯得他對妻女都是深情而“仁慈”的。而用“反抗”或是“逃離”去回應這個父親的“慈愛”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沒有良心”了。

但是乾隆真的是一個“慈父”嗎？

乾隆雖然沒有像公孫止一樣把裘千尺丢進暗無天日的地穴中十幾年，但是他遺棄夏雨荷讓她在污名和排斥中不得不切段社會聯系生活十幾年至死，這不是另一種“地穴”嗎？更何況皇宮中也有另一個更加具像化的“地穴”——冷宮，專門用來讓女性社會性死亡的地方，盡管沒有正面描寫，但是從乾隆向含香炫耀“多少女人終其一生等着見我”，就知道這些被遺棄社死的女性數量龐大；而在殺妻方面，乾隆多次一生氣就威脅要“砍了皇後的腦袋”，這并不是口頭威脅，而是他真的有這個權力，在一次要真的殺皇後時，被小燕子和紫薇用免死金牌救了，但是在這個情節裡，皇後做了很多壞事讓人有“主持正義”的濾鏡，沖淡了“殺妻”的恐怖，而更加赤裸裸的暴力是在乾隆多次向含香求愛未遂又知道含香心有所屬就企圖徒手掐死含香，這裡可以看到乾隆對女性并沒有“仁慈”和愛隻有占有和控制：順從他的女人抛棄，不順從和不受控制的女性他就要殺死。而在殺女兒方面，乾隆也不遜色于公孫止，在發現小燕子和紫薇救走含香（也就是偷偷反抗他）時，他就下令處死他“最心愛的女兒們”，不管多少人求情或确認他都堅持要殺她們，盡管他後來給自己找補說傅恒在現場最後關頭可以阻止行刑，以證明他“不是真的要殺女兒”，但是這個借口隻能糊弄想要相信的人吧：皇帝沒給傅恒下命令他怎麼會阻止行刑呢？按這個套路公孫止是不是也可以辯一辯說他知道地洞底下有個水潭摔不死所以推公孫綠萼下去也不算要殺女兒呀？而且在乾隆勸小燕子和紫薇回宮的時候，他并沒有做出“以後不殺你們”的承諾，而是發給她們兩個有次數限制的免受金牌，意思是以後我還會殺你們的但是準許你們可以用這人身安全保護令自保三次，你們還有不滿嗎？這也是間接承認他曾經有過以及以後也會有“殺女兒”的打算。

所以《還珠》裡的乾隆做的事本質上也是和公孫止差不多，是一個對妻女暴虐無情的“惡父”，但是為什麼這種暴虐無情不夠明顯以至于他經常被當作“令人同情的慈父”呢？是因為作者的美化嗎？我覺得更确切地說是皇權的修飾，當乾隆擁有可以随意決定别人命運絕對權力和絕對暴力，也就是皇權時，他不需要像公孫止那樣親力親為地殺人從而被直接識别為施暴者，他有整個制度作為暴力機器替他施暴，所以和施暴者這個身份有了一段視覺距離，甚至在乾隆包庇小燕子和含香看似把她們中皇宮規則的懲罰中“拯救”出來的施惠行動，也隻不過是少用了一點兒自己的施暴權力，因為皇宮規則為鞏固皇權服務，也就是為了這個以“拯救者”面目示人的施暴者的特權服務，皇帝的“身不由己”最終也是不能有損自己的權威特權呀？

所以如果乾隆的“慈愛”隻有在認同皇帝可以草菅人命的皇權是“正當”的前提下才成立，但是小燕子并不認同這種人與人不平等的規則的，她對皇帝說“你動不動就打我，要砍我的頭，我怎麼會服氣呢！”

而在遮蔽或者忽略皇權的絕對不平等因素之後，小燕子救含香的行動中反抗皇權等級的平權價值和革命意義被消解了，她就更容易被當作一個給“慈父”添麻煩的”無理取鬧的女兒”了。

2.反抗的動力：為愛情還是為女性情誼

《神雕俠侶》中公孫綠萼主要出于對楊過的愛慕幫助楊過反抗她的父親。在小在小說中對公孫綠萼與小龍女的交集着墨不多，很難看到她對小龍女是是否有同情或者對她父親強迫婚姻的态度。在95tvb 版電視劇中公孫綠萼和小龍女說過：“如果你真的有意中人的話，你就不該嫁給我爹啊”（14集）但是在這裡她并沒有做出行動，直到為了救楊過才真正反抗父親；而98新加坡版電視劇中公孫綠萼就明知小龍女有喜歡的人還勸說這個同齡人和自己老父親結婚（12集）更像個不考慮小龍女感受隻顧着幫自己父親謀取利益的情感綁架者，後面因為喜歡了楊過才調轉槍頭反抗父親。所以不論是哪個版本，公孫綠萼反抗父親的最大動力還是對楊過的愛情。而這個行為就并沒有脫離父權社會的性别規訓框架，脫離原生家庭為夫家服務本身也是社會對女性的期待，古有卓文君為司馬相如私奔，王寶钏為薛平貴離家苦守寒窯，今有“最美媳婦”評選活動。盡管公孫綠萼和楊過并不是情侶關系，但是她為了喜歡的男性或是自己的戀愛利益背棄父權家庭的路徑在向傳統社會對女性的期待規則靠攏，而現代社會的鼓勵的“浪漫愛”神話和精緻利己主義也歡迎她的行為，所以她受到同情和贊美是有較多意識形态基礎的。

相比之下《還珠格格》中的小燕子和紫薇反抗父親更多是基于對女性的同情，最初小燕子和紫薇不認同乾隆強迫含香的是基于對對另一個女人令妃的同情：令妃在懷孕期間乾隆疏于關心她還忙于追求年輕女性，讓女兒們對這個父親的婚姻愛情觀産生質疑，小燕子更是直接對乾隆說“你對紫薇的娘不忠，對令妃娘娘不忠，你已經對很多女人不忠了”，這點抗議用在一個掌握她生殺大權的皇帝面前，已經是勇敢的反抗了，但同時她也是相信乾隆是“仁慈”的、可溝通的，才會做這樣類似“勸谏”的行為；後來小燕子和紫薇受到含香和蒙丹的愛情故事感動，又撞見乾隆追求不成欲殺含香了解到含香的堅持反抗的意志和勇敢，才又敬佩又同情含香，并和她成為朋友，在皇宮中互相幫助，此時，紫薇和含香還是願意寄希望于乾隆的“仁慈”，認為他能守諾言尊重含香，最終還她自由，直到乾隆多次不守諾言性騷擾含，以及香不以乾隆面目出現的皇權又多次要殺害含香，終于讓她們從這個與皇權父親協商的美夢中醒來，真正開始反抗，也就是逃離皇宮之路。我這裡經常把含香和小燕子與紫薇這兩個“女兒身份”的人放在一起比較，不僅因為她們年齡相近都是可以做乾隆女兒的人，還是因為皇權面前，含香這個臣服國的國民，既是要皇帝宣稱要庇護的“子民”，也是皇帝任意擄掠的性資源，所以也會陷入尊敬皇帝指望皇帝“仁慈”的“女兒心态”。

總之可以看出小燕子和紫薇反抗父親的動力不隻有女性同情女性的姐妹情誼，也有她們持有的尊重女性或者尊重人的自由意志價值高于皇權等級的正義價值觀。而為了女性情誼和為了平等自由價值反抗父權家庭難以在傳統社會中找到可以與之相符的價值依據，而在現代社會中，這種反抗既不是為了愛情又不是為了個人利益，“浪漫愛”神話和精緻利己主義也難以提供理解的土壤。而且在經過對文革的反思批判的社會中“大義滅親”不再是被推崇的義舉，尤其當小燕子救香妃的行動維護的“義”——尊重女性、婚姻自由，并不被歸于國家利益層面的“大義”，也難以得到政治背書，在不同的社會文化中都是不融于主流的反叛行為，更容易受到争議而不是嘉許。

3.反抗的結果：自我獻祭還是挑戰父權

公孫綠萼救楊過的行為雖說是反抗了父親但是她采用的方式和結果又是帶着自我懲罰式的犧牲或者獻祭，這減少了對父權權威的冒犯。公孫綠萼兩次救楊過總是采取“以命換命”的路徑，第一次是她為楊過偷解藥被公孫止發現，問她“擅闖禁地該當何罪”她說“該當處死”，然後閉眼等着被父親殺，說明她對這套權力高位者可以決定權力地位者生死的等級制度規則是認同和毫不反抗的，隻是為了愛情她願意自我犧牲；第二次她聽到公孫止要害她的計劃，又看到楊過妻子朋友都很優秀，覺得自慚形穢，覺得被父親愛和被楊過愛都無望，進行了全面的自我否定，然後再次決定為了楊過自我犧牲，帶着能被楊過記得的希望，死在父親的刀下，完成對她“無望的愛情”的自我獻祭。這裡公孫綠萼即使偶爾冒犯過父權，但是她也已經受到了懲罰：她

不僅付出生命的代價，還在此之前做了全面的自我否定，用的還是“用被男人愛來定義女人的價值”那套父權價值，所以對這個從肉體到精神都受到最毀滅性懲罰的女人，人們還有什麼可繼續指責挑剔的呢？

但是小燕子和紫薇不同，她們不但為自己的姐妹含香含香争取自由，并且為自己争取自由，并且始終堅持自己做得對，最後不但沒有受到懲罰，還得到了皇權父親的妥協和人身安全保護令（免死金牌），這無疑是對父權等級的正面挑戰。小燕子和紫薇幫助含香的過程并不是走的自我否定和自我犧牲路徑，而是她們的自我覺醒之旅。在第一次譴責乾隆的婚姻觀被打之後，小燕子說：“他今天打了我，就不再是我的皇阿瑪，我也不是你們家的媳婦，你們再找個媳婦去吧！”要知道在小燕子在皇宮第一次被打時她是沒有這種反家暴意識的，她反而感恩于乾隆打了她又來探望她的“父愛”；而紫薇在乾隆生氣她救含香而遷怒夏雨荷對她進行人格貶低時，紫薇也認識到乾隆并不尊重女性的虛僞大膽說出“你配不上我娘”。她們對皇帝的評價說明她們并不認同權力地位者隻有被審判被評價對皇權父權隻有仰望的份，她們也開始作為平等的人去審視評價乾隆這個皇帝父親。由此，她們當然不接受自己被父權随意殺戮，也是積極逃命争取自由。但是同時，對于比她們權力更少的下位者她們也認為自己的命更高貴，當令妃讓紫薇小燕子和宮女換衣服是，她們要确定這不是“以命換命”犧牲宮女的方案才肯接受，而不約而同的是爾康也表明了這個态度：絕不接受太監為他犧牲（真是正義的神仙情侶啊）。這種人和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價值觀小燕子也在不同場合表達過“奴才不是生來就是奴才的”“宮女也是爹娘生的，她被打爹娘也會心疼”。小燕子和紫薇這種平等主義的思想和行動無疑是挑戰了把人劃分為三六九的父權等級的根本，然而她們居然沒有受到懲罰，反而讓父權制的最高代表乾隆皇帝向她們妥協，不得不用平等人之間的人情感話語跟她們對話，還給她們發了人身安全保護令（免死金牌）？！那麼父權思想的其他代表當然要代為懲罰這些反叛者，首先從行為上對小燕子和紫薇進行貶低：如果反對囚禁性騷擾女性難以被污名，就把囚禁替換為合同婚姻，把性騷擾美化為婚姻，由此将小燕子和紫薇救助女性重獲自由的行為貶低為“破壞婚姻”，而罔顧這個說法背後以肯定一夫多妻制和默認女人是男人财産的前提假設；然後是從情感上對小燕子和紫薇進行譴責：如果反抗皇權和支持平等在道義上無法反駁，那麼就回避和遮蔽皇權等級和殺戮這些因素，把乾隆美化成一個“平等而慈愛”的父親，把他利用皇帝特權的暴力美化成需要體諒的“身不由己”，把他放棄使用特權施暴美化成“自我犧牲”，從而指責反抗這個“慈父”的小燕子和紫薇“不近人情”、“沒有良心”。

所以小燕子和紫薇錯在哪裡呢？不過是處于權力下位，卻仍然沒有否定自我，堅持為生而為人的尊嚴和自由抗争罷了。